第86章 、通气
顾卫已是汗意津津。
还没等裴文箫回复, 冯涔先喝道:“他肖想!”
他揉着红印的脸义愤填膺,一想到倾倾之前在地牢被冯涔害得那么惨,他就觉得这小舅子实在罪有应得。
顾卫不知这是何人, 只觉此人气度非凡,剑眉凤目, 凤尾上挑, 放荡不羁, 但此刻的目光锐利, 给人一种压迫之意。
他不敢抬眼看。
裴文箫点了点案几:“顾大人起吧,回去转告白束一句, 让他在死前老实点,问斩总比凌迟三天好受些。”
声色无波无澜, 但却有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比之前的男子的气度更甚,挡不住的凌厉。
顾卫额间冒汗, 凌迟三天,那可是要挨千刀……
白束虽是阶下囚,但毕竟是靖安侯爷唯一的儿子, 连镇国公老夫人前些日子都来嘱托过,让他好好过余下的日子,他们自是不敢轻视。
可裴大人对这位表弟似是一点情面不留。
顾卫没敢起身, 牙根打颤:“可那人在狱中实在闹得慌,若是在行刑前自尽死在狱中,大理寺恐难逃其咎。”
且不说他是小侯爷, 按照大魏律法, 重刑犯人无故死于牢中, 看守的官员从上到下都得受责罚。
顾卫纵使今晚吓破胆, 也得劝说裴夫人去牢狱见上一面。
姜如倾喝了口清茶,看向暗处的俊书,隐晦不明,从她上回说过她和白束的儿时之后,她就能感受到她的难过,这种难过是不需要显露的,就像野草漫长,你经过她时,就能被她全身溢满的悲痛勾住心魂。
她知道俊书向来内敛,她是不会提任何麻烦他人的事的。
那就只能她来提。
姜如倾转向裴文箫,夜色中,媚眸扑闪,似天际挂着的星,夺目得挪不开眼,软糯开口:“靖之,我去吧。”
又娇又柔,还带着梅子酒的甜香,气氛霎时软和了下来。
身边的人看向她,眸色一沉。
姜如倾知道他是因上次一事后怕了,纤指拉了拉他的月白衣角,含笑撒娇道:“你别担心,带个护卫在我身边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能明显感受到来自对面暗影处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
姜如倾站起身,冲俊书点了点头。
扶起顾卫,但话却是对着裴文箫说的:“就是去见一面,他已在牢狱内,也不敢对我如何,万一他真在牢中出了什么事,总不好让顾大人他们跟着受牵连。”
顾卫抬眸,见她一身石榴红裙,肌白赛雪,桃腮杏面,双颊笑颜灵动,竟比传闻中还要美上几分,难怪能让向来不近女色的裴大人也成了衩裙之臣。
他慌忙挪开眼神,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拳,垂眼说道:“裴夫人大义,还请大人放心,我定当护夫人周全。”
裴文箫自是知道了姜如倾的打算,他虽心有不愿,但倾倾已经答应了顾卫,事已至此,也无他法。
他揉了揉眉心,朝孟仁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领着顾卫退下了。
亭内的炭火渐息,晚风已凉。
俊书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姜如倾的面前,声色哽咽:“俊书在此叩谢。”
话毕,就要磕头行礼。
姜如倾忙蹲身扶住了她的臂弯,说道:“表姐快起,我也有姐妹,虽然三人关系并不好,但若听到她们的死期,也会心有不舍,想着见一面的。”
冯涔也走了过来,皱眉说道:“你那两姐妹只是爱争风吃醋,能和我这为非作歹的小舅子比么?”
姜如倾剔了他一眼,难怪俊书爱打他,真是欠揍啊。
冯涔没理会倾倾冷冷的眼神,径直扶起俊书,厉声道:“白俊书,我告诉你,你别犯傻,你没有亏欠靖安侯府任何,更没有亏欠白束那小子什么,别老觉得如果这五年你还在他身边会不会好一些,不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作恶多端,来人间捣乱的。如果他见到你,对你出口不逊,就拿出你扇我的劲,狠狠打他到开不了口。”
俊书眼眶发红,但却未开口反驳,她不得不承认,冯涔的这番话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这是她的心结,她对白束的心结。
五年前她走那天,整个晋阳城都以为她死了,无人相送。只有白束送她至晋阳外的荒野坡上,声色嘶哑问她,能不能别走,走了他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她那时不明白此话何意,只是宽慰他,父亲和母亲还有白涟都在家中陪他,而她要肩禀重任,得去寻找小王爷的下落。
白束苦笑道:“可等你找到小王爷,我就不是我了。”
现下想来,他或许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使命了,他生来就是靖安侯爷的工具,拿到玉扇,顶替小王爷上位。
但他在那一刻拉住她,是不是想过放下权势,放下挣扎,哪怕一辈子受她父亲欺凌也不去争了,此生就做个胸无大志,深入简出的工部侍郎?
俊书不得而知,但她总觉得他不该成为这样的人,所以她愧疚。
她在知道白束派人去炸西渠的坝,不顾三万百姓性命后,每一天都在愧疚。
可冯涔却说这并不是她的错。
他的话像刀子,扎的人血淋淋,但却剪断了她心上被紧紧包裹束缚的藤蔓,让人酣畅淋漓地只想大口喘气。
姜如倾见俊书脸色似有动容,附和道:“表姐,涔涔这番话虽狠戾了些,但说得倒是在理,匹夫竖子不相为谋,他若是天上鹰,总有展翅的那天,但他却草菅人命,罔故百姓性命,人前背后各一套,这都是他的劣根,与你无关,你再揽责,就是在自虐了。”
裴文箫也走了过来,牵过姜如倾的手,温和道:“纵使他死在牢狱内,都有我替你们兜着。”
神色还是那般古井无波,但却让人在这凛凛深夜里备感暖意。
俊书看着这三人的面孔,心底的暖流横生。
冯涔指了指自己:“白俊书,你看我,这次是真正的正确示范,让你好好通通气。”
姜如倾和裴文箫也望了过去。
冯涔卷起衣袖,往地上啐了口,“生活去他大爷的!”
三人皆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冯涔竟会教他们说脏话。
冯涔鼓劲,“一起来啊!”
裴文箫率先加入,倾倾跟上,发现是从未有过的痛快快意,俊书随后。
四人一同对湖边呐喊:“生活去他大爷的!”
湖水荡漾,声波响彻舟宅,四人酣笑。
姜如倾第一次觉得,脏话要比谎言干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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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
姜如倾和白俊书乘坐马车在大理寺停下。
她们虽都带着帷幔,但清风一过,纱幔轻拂,透过间隙还是能看到姣好的玉容,洒扫侍役纷纷侧目。
顾卫赶紧迎出来,“裴夫人,请随我来。”
姜如倾的周身气度太过盛彩,他不敢正眼去看,只能将视线停留在身后的女子身上,顾卫还是觉得熟悉,但此人是姜如倾的护卫,应是从大齐而来,他不可能认识……
思索间,他们已到牢狱门口,顾卫说道:“夫人,狱内阴冷,可要拿两件袍衫来?”
俊书上前,冷声道了句不必,脱下自己的外袍添在姜如倾身上,自己只剩轻薄劲装,但更衬出胳膊上的劲肉强健,很是飒爽。
姜如倾看向她,俊书贴耳低语:“公主放心,我是习武之人,不怕冷。”
她握了握俊书的手,确实温热得很,这才放心地往里边走去。
牢狱内寒气逼人,砖石铺地,因常年不见光照,周边长满苔藓,泛着青光,潮腻腻地,像一只只从地下长出来的枯手,要抓住每一个在这行来过往的人。
石壁上挂着幽黄的烛火,照得每一个牢笼里的人愈发面目可憎。
白束被关押在唯一有窗的牢里。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小侯爷,只要靖安侯爷还在皇帝身边一天,自是没有人敢亏待他。
顾卫打开牢门后,看了一眼那强健的女侍卫,心知白束不是此人对手,便安心退下了。
姜如倾摘下帷幔,望向白束:“白侍郎找我何事?”
冷冷的语调如冬日寒冰,不见丝毫温度。
白束知道她穿裙衫定是明媚艳丽的,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光彩溢目,这也是他知道她是女儿身后的第一次见面。
依然是在牢里,只不过,这次被关押的人换做了他。
他想上前一步,却被边上带着帷幔的女子拿着刀剑挡了挡。
白束止了步,苦笑道:“我想在死之前见见你。除了阿姐外,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施过善意的人了。”
姜如倾见置于白束胸前的刀剑抖了一抖,她未语,依然淡淡地看着他。
他的面色很苍白,身形瘦了好几圈,鞭伤想是还未好,整个牢房里除了潮臭味就是药味了。
白束继续说道:“上回在地牢那事,我错了,不该对你起贪念,我没想祈求你原谅,就是想在死前和你道个歉。”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素簪,递给她:“这是你那天掉落在地的,我已经洗净,本想带进土里,但怕玷.污了。”
簪上有她的发香,纵使他用皂豆洗去了上面的尘土,可他还是能闻到她残留的香气。他被裴文箫鞭抽得下不了床的那一晚晚,他靠闻这个来止疼。
可又觉得自己龊浊,他怎么敢用她的东西,她是他够不到的神明啊。
他向来看淡情爱,还在暗中嗤笑世人痴傻,但看到她被绑在邢架上时的丰肌如雪,他的欲念一瞬间疯长,不得不逼他承认了自己的愚昧。
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她,不是因为占有,而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满身破碎的自己。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对女人产生贪婪和欲.望。
他躺在榻上疼得死去活来时,满眼皆是她的眉端一笑,他一次次的做梦,梦见她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高谈阔论工学美妙之处,可一次次的梦醒,知道都是奢望。
他想在死前在见到她一面。
姜如倾扫了一眼素簪,那的确是她扮男装时最爱的一根发簪了,浑体玉白,温润素净,但此刻却让她感到嫌恶。
她挥了挥手:“不必了,舟府不缺簪子。”
丢在污泥里恶臭熏天之物,再怎么洗也是洗不白的。
“白束,今天我来不是来听你的道歉的,事实上,你道歉与否,我都不在意,从你想对我行不轨之事的那一刻,你此生都让我觉得恶心。”姜如倾冷寂道。
白束握着素簪跌跌撞撞,“那你今日为何而来?”
他以为她能来,至少有一丝丝看在以往的情分在。
“我是为了俊书才来。”
素簪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一声,在地上折裂,白束怔愣,“阿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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