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吃你
室内香炉青烟缭绕, 散着鸢尾花的安神清香。
姜如倾冲芳沁吐了吐舌,杏眸微圆,一副被抓的俏皮模样。
芳沁抿笑低语道:“主子好好和姑爷说, 姑爷总能理解您的苦心的。温府医说得对,我们不能讳疾忌医, 有病咱就好好治。”
姜如倾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莫名还是有些虚……
芳沁眸光暗许, 冲她摆了摆手, 让她放心大胆往前走,姑爷现在满身负伤, 总不至于拿她怎么着。
姜如倾定了定心,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珠帘轻晃,她一抬眸就撞上了那双幽深的凤眼,正锁视着她缓步走上前。
姜如倾心头一跳。
但面上没慌, 在心里暗自鼓劲,他们都是两世的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不能聊的?这个话题, 虽说有些伤自尊,但人之常情,谁活一世还没个病痛隐疾了, 没必要含羞。
姜如倾鼓起勇气率先开了口,含笑道:“靖之,什么时候醒的?”
裴文箫趴伏在榻, 却已穿好了一身素白的直裾禅衣, 蚕丝纱整齐地叠放一侧, 明显是醒了一会了。
姜如倾想了想, 推测应该是她和芳沁听到窸窣声响的时候,醒的吧?
那样应该也没听到多少……
裴文箫看她秋波流转,摩挲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让我想想,是什么时候醒的呢。应该是那句‘寻天下名医’来治我肾阴虚的时候,被吓醒了。”
姜如倾的额间抽了抽,鬓角沁出了薄汗,双手搅着袖边,想不到他醒得竟如此早。
哪知裴文箫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更早一些……”
姜如倾双眼瞪大,咬了咬唇,拢了拢肩上的月白薄纱披帛,听他继续慢慢悠悠地说道:“应该是那句‘待姑爷用完晚膳再喝吧’,姜如倾,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裴文箫眼眉轻挑,不经意地瞥向她,但却藏不住眸底的笑意。
姜如倾已是满脸红霞,这不是将她和芳沁的对话全听了去么?
“说说吧,你是怎么感觉我肾亏的,可是让你哪点不满意了?”
裴文箫单手撑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倒要好好听听他怎么让她吃亏了……
姜如倾羞窘,侧坐在了榻边:“这不是你自己说得年纪大,不经吓,我就找温伯说了种种病症,他告知于我,这是典型的肾阴虚了。”
裴文箫气笑,还典型……
他捏着她的柔弱无骨的纤指,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感觉我虚了?”
尾调上扬,说不出的暗昧,迷离之下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意有所指。
姜如倾面色更加赧红。
“嗯?”裴文箫抱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怎么不说了?”
修眸含笑晏晏地看着她。
姜如倾拿另一只手挡了挡他太过夺目的桃花眼眸,轻声嗫喏道:“我感觉……还挺好的。”
越说越小声,如细蚊萦绕。
裴文箫却笑出了声,低沉缓和,徐徐漾入她的耳畔。
姜如倾将手掌下移,想捂住他正笑的嘴,却被裴文箫一把握住,眸仁中闪着光,说道:“夫人怎么这般霸道,还不让人笑?”
姜如倾挪开眼,不去看他粲然的俊颜,窗外的余晖撒向室内,她低垂眼眸看着地上的光影,嘟哝着:“裴大人,天还没黑全呢。”
裴文箫知道她怕羞,含笑道:“懂了,那我等天黑再问夫人。”
“你……”姜如倾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挪向一边,哼了声,“无赖。”
裴文箫低笑了几声,而又微微正色,为自己辨言:“你得相信你的感觉,而且我也确定我的身体很好,这等无稽之谈就莫要信了吧。”
他的伤应是极疼,笑起来时候唇色是可见得白,在素净禅衣的衬托下,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凌碎感。
姜如倾还是不放心,“可我和温伯说你晚上总是会出汗,面容纠结焦躁,温伯这才确认是了。”
原来所谓典型肾阴虚的症结是来自于此,裴文箫捏了捏她粉雕的脸蛋,说道:“你别担心,那是做梦了。”
“可哪有人天天做噩梦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做噩梦时有多令人心疼,全身发汗,湿淋淋地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眉毛紧蹙,脸色苍白,紧紧地抱着她,周身弥漫着无助和绝望的冷寂。
姜如倾看着他漆眸渐邃,以为是在担心自己的病,宽慰道:“靖之,这个病是有点伤尊严,但也并非是什么不治之症,温伯说了,只要好好服药,一月就可治好了。”
裴文箫气笑,看来不说清楚,这误会是解除不了了。
他只好缓缓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上一世的最后怎么样了么?前世我是在齐宫死的,我的梦里都是那天的景象……”
孤灯如豆。
姜如倾在裴文箫娓娓道来的声色中泣不成声。
他竟是为了救她的母国而亡。
前世他生辰那晚,被急召进魏宫,说是楚国正在攻打齐国边邑,他作为大齐的驸马理应去帮忙,但等他前去援助的路上时,却意外收到了冯涔的信,说是魏国正派兵攻打大齐。
他这才知道中了靖安侯和新帝的调虎离山。
姜如倾能想象得到他义无反顾地奔赴齐宫的情景,整个旷野响彻马蹄发出的隆隆巨响。
天空阴霾密布,他们中了一次又一次的埋伏。
到达齐宫时,只剩下他和冯涔。在如蝗的箭雨中,他做着最后的拼搏厮杀,万箭参差地直插他的每一寸血肉,浸润鲜血的战甲千穿百孔,血染齐宫大地。
慵黄的灯下,裴文箫的面色更显苍白,眸光清冽,凝向远方,“倾倾,你如果早点告诉我前世你被囚禁在魏宫,我恐怕早起了这谋反的心。”
姜如倾啜泣不止,原来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细纹方砖上竟染着他的血。
她抽噎问道:“你前世被魏王和靖安侯爷陷害得如此惨,为何之前还想着扶持那草包皇帝?”
“因为它,”裴文箫指了指放在案桌上的玉骨扇,苦笑道,“因为将它给我的那个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新帝,他让我起誓一世追随魏颐。”
他永远忘不了先帝知道他父亲死在沙场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的场景,所以为了他对父亲的这份情谊,裴文箫咬着牙也要守诺。
新帝挥霍无度,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军需有缺,他二话不说,命管家将田地卖了拿去给国库填补,他总以为魏颐年少,玩心重,轻世肆志,待年长些收了心就会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魏帝竟有夺臣妻之心。
他也总算醒悟,这样的人,是没救了。
所以哪怕他做这背信弃义之徒,也要反了这天下,扶小王爷上位。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姜如倾痛哭流涕。
他宁愿天天做噩梦,自己守着苦楚,也不将真相告诉她,害她误会那么久,以前竟一直以为前世是他踩踏了齐国。
他为苍生,为黎明,为魏国,为了她,可就是没有为自己。
姜如倾眼眶泛红,鼻尖发酸:“你为何要如此自苦?”
“怕说了吓到你。”裴文箫勉强直起了身,撑坐起来,捧过她如瓷般细润的脸,吻过她的泪,嗓音微哑,笑道:“不过倾倾啊,你掉这些泪,比我万箭穿心还疼。”
姜如倾知道他在说笑,这么痛苦的回忆,她听着都毛骨悚然,让他讲述一次,无异于又身临了一番。
万箭穿心。
她想起之前做过他满身都是窟窿的梦,一汩汩往外冒血,止也止不住,那乱飞的箭矢穿进骨肉里,是何等得痛。
但见他满脸轻松,也就渐渐止了哭。不禁喟叹,人心难测,先帝的重情重义能给前镇国公,却不能给他的同胞兄弟宁王,他怕他谋反,竟听信靖安侯的谗言,一把火灭了整个宁王府。
还好,还有个小王爷——冯涔。
裴文箫点了点头:“是啊,冯涔聪慧,有经国之才,等扶持他登基,待一派清明,你若觉得这日子过得烦闷,我们就去种亩良田,平日里泛舟而游,饮酒乐甚,扣弦而歌,无甚积蓄,也无甚烦恼。”
这是姜如倾之前说过的对婚后生活的畅想。
她倒没想到他能一字不差地记着,笑道:“看来以后在你的五丈之内都不能说悄悄话了。”
怎么哪回都能被他听了去。
裴文箫刮了刮她的秀鼻:“五丈外也别想,免得哪天我又被扣上莫须有的毛病。”
姜如倾捂嘴偷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荒唐,一时心急竟罔故事实,想想他平日里充沛的精.力,哪会有亏的样子,倒是她,每次都还未完事就已经累得不行,倒头就睡。
比起他来,她才更像那个肾阴虚的人……
这落了满身的鞭伤后,裴文箫只能进食些粗茶淡饭,虽然他本就吃得清淡,但一连数日如此,口中还是寡薄了些。
这天姜如倾刚给他上完药,裴文箫就闻到了一股香醇的肉香从窗外源源不断地飘了进来。
“这是在烤羊排?”他趴伏在榻问道。
可满眼亮闪闪,想必是馋了。
姜如倾不动声色,将药瓶子一一置放好,说道:“嗯,涔涔最近筹建万悦城辛苦,我让孟仁今早去集市上买了头矮脚黑山羊给他补补。”
矮脚黑山羊是出了名的野生散养,他在城外跑马时总能看到那一群群的小短腿有力地在山坡跑上跑下,肉质极为紧实有劲道,嚼劲十足,肉香肥嫩。
裴文箫喉结微滚,望向姜如倾,眸色点点,透着被期许的流光溢彩,一身素白禅衣衬得他更显乖巧。
姜如倾看他目光灼灼,忍了忍笑,义正言辞道:“不行,涔涔口味重,早加了洋葱姜黄等香料调味腌制,你现在伤还未好全呢,不能吃这些。”
“阿愉想吃,”裴文箫抱起边上的踏雪寻梅,“你看看它,这几日就和我吃粗茶淡饭了,一点荤都未瞧见,都痩好几圈了。”
这人在家呆了几天,整日除了看书,处理处理品山送过来的公务,就是和阿愉厮混在一处,连可爱都学会了。
姜如倾看着那肉滚滚的小猫,脸大如盘,腿已是彻底埋在肚皮之下,嘴角牵了牵:“裴大人,摸着你的良心说话,阿愉哪瘦了,再吃下去,我要每天抓着它去绕湖小跑了。”
阿愉似是听懂了,“喵呜”了声,忙从裴文箫的怀里跳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将将站稳,小跑而去。
“我不管,我也得补补,”裴文箫唇角微勾,一把搂过姜如倾的柳腰,扑倒在榻,贴耳低语道,“你说吧,是吃羊排还是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