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字迹
话毕, 姜如倾便执扇退后了几步,她实在闻不惯晋阳城内权贵子女身上馥郁的香气,太过张扬。
她喜欢淡而雅, 清而洌的味道,所以她很是眷恋裴文箫的身体, 雪凇洌寒, 令她着迷。
姜如倾难得纵容自己在白日里也想想他, 毕竟现在正在谈论他不是么?
她这一刻竟有些感谢白涟, 让她的思念能有个豁口得以喘息。
白涟满脸错愕:“怎么可能?定是你在胡诌!我表哥怎可能说这般言语?”
裴文箫和她沟通不深,每回见面只是淡淡点头之交, 但眼神里疏离尽显,那么一个正身清心, 矜贵清冷的男子怎么会说情话?
她不相信。
“你这个在我表哥脚下跪爬的贱奴,还敢趁表哥不在,毁他清白, 看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白涟怒道,抬手就要掌嘴。
被姜如倾用白脂玉扇打落,“啪嗒”清脆一声, 连树上正打着瞌睡的翠鸟都被吓得惊飞,她剔了她一眼:“出言不逊,傲慢无礼。”
白涟从小金枝玉叶, 连磕了碰了都极少有,何曾这般被训斥?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她哪咽得下这口气?
圆目瞪圆:“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说着就要继续上前扬掌, 还未来得及眨眼, 就从各处角落飞出片片黑影, 将姜如倾团团裹住, 把白涟顶出五丈之远,面向白涟,剑拔弩张。
黑衣人不发一言,但强大的气势压迫直下,衣袂翻卷,白涟清晰地看到衣内烫金“骁骑”,这是骁骑暗卫,只听表哥一人之令,现在却护着那人,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表哥竟然将此人用心到如此地步,白涟脸色煞白,不由得往后踉跄,发髻上的金钗步摇乱晃。
姜如倾也被这突然出现的暗卫吓了一跳,她也是今日才见,果然是如裴文箫所言,确实是有三层之多,她抬眸环顾四周,藏身之处寥寥无几,这些人倒是藏得挺好。
她竟有那么一丝窃喜,为裴文箫对她的偏爱的窃喜。
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大概就是偏爱了吧。
那她就恃宠而骄,任性一回。
姜如倾从黑衣人群中缓缓走出,迈向白涟,只见那人已是骨节发白,怕是吓得不轻,她从怀中拿出昨日才收到的信笺,缓缓展于她的前面:“你说我毁你表哥清白?恐是反了。”
白涟仰头,她觉得刺眼得很,那信上笔饱墨酣只写了四字“万物如你”,但却道尽相思。
姜如倾继续说道:“哦,你可能不认得他的字迹,是不是在怀疑这是我自己写得?无碍,我也不在意你如何想。”
她就是想拿出来分享一下他的偏爱,虽然这对白涟而言,残忍了些。
但谁让白涟招惹了她,打蛇拿七寸,既然决定要反击,就要一击毙命。
她已不是前世那个优柔寡断的姜如倾,上一世的运气不大好,所以这一世她要试试勇气,勇而无畏,活得自私些。
她似乎也沾染上了些许他的专.制,可那又怎样呢,他是她的,她有底气有恃无恐。
姜如倾将信笺收起,小心地放入怀中,见白涟神容惨淡,对芳沁说道:“沁儿,去库房将《营造法式》拿给白小姐。”
这套工部书是她寻了好几日的孤本,这般,她觉得自己已将礼数做尽,不欠白束,不欠白家。
她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白涟,冷声道:“还望白小姐日后慎言,送客!”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府内的玉阶走去。
却听得后头的白涟带着哭腔,已是陷入魔怔:“我怎会认不得他的字?我临摹了他的字十六年,连姑母都说我的字迹可以假乱真,日后定能做好他的贤内助,可他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孤鸦立檐,风断蝉残。
姜如倾只觉得日头晃晃,站不大稳,她扶了扶额。
好一个以假乱真,白涟的字迹竟然能以假乱真!
她回转身,足下像灌了铅走到白涟的面前,毫不留情地一把拽起她:“你将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白涟被她的横眉怒目吓到,涕水直流都顾不得,哪还有权贵女子的矜贵,面上的妆容早已黏腻湿乱,惶恐地看着她。
姜如倾捏着她的左腕,仿若要将她拆碎:“你再说一次!”
她一直等着他说出真相,说出隐情,但会不会裴文箫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所以他说不出来。
他或许根本就没有赠她一纸和离,而前世的和离书极有可能来自此人之手。
她只恨不得能将眼前这个蛇蝎美人大卸八块。
白涟被姜如倾的压迫吓得浑身发抖,阵阵呜咽,她一人的气势竟赛过了眼前的百个暗卫!
纤弱的手臂吃痛令白涟连声惨叫求饶:“舟公子……求你……放开我,放过我……我知错,我知错了……求求你……”
夏风翻动树叶沙沙作响。
姜如倾冷笑了声,放过?前世她来递和离书的时候,她放过她了么?她让她死过一次,却还在这里乞求她放过?她重生后一次次将所爱的人推开,差点分离,也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她还在喊痛,求放过?可笑至极!
芳沁从未看过自家主子这般骇人模样,眸底杀意重重,担忧道:“主子,再不松开,白小姐的左手就要废了。”
姜如倾眼眉扫过,芳沁便噤了声。
她的一条命用白涟的一只手来偿还不为过,寒声吩咐道:“取笔墨!”
那个上午,白涟只知道这位舟公子让她在烈日下写了一个又一个“离”字,她的左手已是痛彻心扉,彻底抬不起来,右腕因写字酸胀疼痛地厉害,双手皆废。
她不懂,她最引以为傲的字,却能在这天令她生不如死。
白涟痛哭求饶,恸声哀嚎,再也不敢肖想进镇国公府,差点昏死在树下时,那个舟公子才让靖安侯府马车将她送走。
烈阳炽灼,道边的房屋却门窗紧闭,皆不忍听到马车内的女子惨叫。
芳沁抱着自家主子,她虽不知姜如倾对白涟为何如此大的怨恨,但看到主子握着张张“离”字的手颤抖不止,她为主子心疼。
“离”字笔锋削刃,和姑爷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曾在凤渺宫的素白浴袍内看过这样的字,上面写满了对主子的眷思,主子说那是姑爷写的。
她搂着姜如倾缓步挪进正院,“主子可是怀疑姑爷对白姑娘有……”
姜如倾摇头打断,轻笑自讽道:“你家姑爷啊,不染一尘。”
外界传闻,他杀虐无数,残酷无情,可他对她而言,太干净了,那颗为她炙热的心,坦荡到荒唐,不染一尘。
她将那些“离”字都交给了芳沁,“烧了吧。”
芳沁虽不明白姜如倾的话中意,但浅显的一层,她还是能理解的,就是姑爷圣洁得很,对主子没有外心,她见姜如倾面容失色,搀着她:“主子,要不我带你去找姑爷吧。”
姜如倾抬眸摇了摇头,芳沁虽有些直肠,但总能说出她心中所想,她也很想很想见到他,但他说过,夏苗前就会回来,让她等他。
裴大人从不食言。
这还有七天就是夏苗了,她怕自己跑过去反而和他错过,还不如老实等在舟府,待他回来,她来告知,她做的梦,和荒诞的真相。
姜如倾强迫让自己从对他的神思中勾魂出来,让自己忙碌就能不想他。
她指了指芳沁手中的宣纸,“将这些拿到外头去烧,脏。”
芳沁颔首,百般嫌弃地用指尖提着那堆脏字,将手臂伸得很远,亦步亦趋往后退去。
姜如倾被她的举止逗乐,她好感激身边有个芳沁,不问她的对错选择,都只是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身边,她是她选中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芳沁见自家主子笑了,也就放心地退了下去。
午膳过后,夏空晴好,那些被吓得惊起的鸟儿又飞了回来,梳羽小憩。
姜如倾将孟仁叫进书房,把拟好的招商邀请函递给他:“这些都是晋阳城中的有名望的商铺,你下午就送去。”
孟仁接过,颔首应是,又不放心地问道:“主子,若是那些商铺掌柜不应邀该怎么办?”
毕竟那商区还未建好,主子也才刚在晋阳落户,这行商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见不到好处,怎会轻易前来?
姜如倾在看白束的图纸记册,淡然自若:“他们会来的,你只需要和他们无意透露,我应魏王之邀参加夏苗就可以。”
那新帝拿不拿她当棋子,她尚且未知,但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夏苗狩猎非达官显贵或世家子弟不得受邀,受邀之人不足百人,商户大多趋炎附势,纵使未听闻过她的名号,也定会前来看看。
所以她笃定,这些商户会来,不是看她的面子上,而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
但来了能不能进驻,她心里是没底的。
姜如倾手上不停,拿着小狼毫勾勒工图重点,嘱咐道:“记住姿态要不卑不亢,不来也不必硬求,不露怯,不退却。”
孟仁点了点头,老村长教他识字,但姜如倾却教会了他做人,他笑道:“主子,你和姑爷越发像了。”
姜如倾抬眸,“哪像?”
手腕悬提,瞳仁清澈,月白绸衫被风拂过,不绣一物,却藏了世家万色,如松如鹤。
她只有在听到裴大人时,才会从忙碌的间隙处停下,孟仁想到那个在战场上金戈铁马,执剑杀敌的男子,和眼前握笔挥斥方寸天地的女子一一重合。
笑言道:“坦坦荡荡,英勇无畏。”
作者有话说:
倾倾真的是手撕白莲花。
大家的留言,我每条都会认真看,谢谢你们喜欢裴大人和倾倾,亲妈表示很感动,他们是“你跑我追cp”哈哈哈~
下一章冯涔小可爱要来啦。
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