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温可昕提交给农协会的策划书很快被刘克恭交了上去,经过研讨组的研究考虑,温可昕的建议很快被采纳了。
首先第一步就是加大宣传力度,《大河日报》特意给这次经济农作物推广提供了专门的版块,小张编辑跟农协会的专家做对接,进行访谈跟作物优点介绍。
另外,报纸也被送到了水坝两村,由生产大队每天在村头喇叭里广播宣传。
刘克恭的学生之一去了南方潢城市,已政府农协会名义,跟当地农民收购了一批苏芡,运回来以后分别送到了供销社和国营饭店。
温可昕特意提出建议,在菜单上加了个季节特供栏目。
‘胡桃苏芡粥’‘山药芡实糕’‘苦瓜苏芡炒河粉’
大家伙对没见过而且又能食用的东西,往往都格外感兴趣,再加上政府报社大力宣传,一时间县城里的饭店和供销社都对苏芡供不应求。
“同志你好,请问,请问……”
今天饭店里来了个一对夫妻,温可昕过去招待他们,男人说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完整。
虽然是饭店,也不是没遇到过来借厕所的人,温可昕尽量问的委婉了一些。
温可昕:“你好,请问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男人犹豫了半天,跟旁边的女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女人脸色一红,问道:“请问你们这里还有苏芡卖吗?”
温可昕颇为欣慰苏芡的宣传成果,连忙把菜单‘季节特供’那一栏指给他们看。
“有的,可以看下我们的菜品。”
女人有些犹豫,缓缓道:“我,我们不是要点菜的。”
温可昕:“不点菜?单买的供销社里有,同志你们可以去问问。”
“我们问过了,好几天了都,每一次抢到过。”
因为芡实是从外县运过来的,每天只能定量在供销社卖,而且有时候运输不及时,可能隔一天才有。
温可昕顿了顿,明白过来,“你们是想问饭店里有没有可以单独购买的吧?”
“对,是这个意思!”男人抬起头,激动道。
温可昕只能摇头,“不好意思同志,我们只在菜品里加苏芡,你们如果每吃过,可以先点两个菜尝尝味道。”
“这样啊……”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失望,小声商量了几句后,决定点个胡桃苏芡粥,另外配了个小菜。
温可昕记录好他们要点的菜以后,正要去后厨,就听见身后两人窃窃私语。
“都说这玩意壮//阳补肾,也不知道效果咋样,不过就算补,就吃那菜里的一丁点,也没啥用啊……”
温可昕:“…………”
大无语!!
她倒是记得刘克恭会长给的资料里,的确记录的有相关信息,说是苏芡固肾涩精补脾止泄,可是……
可是这到底是食物,跟韭菜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就算有用,也没到随便一吃就壮//阳吧!
温可昕无奈的扶额,觉得一阵头晕。
行吧,总归宣传目的达到了,就冲这一条,名声算是打出去了,估摸着得有不少人愿意买。
温可昕叹了口气,觉得等有空了,得跟小张编辑反应一下这个问题,就算为了宣传,也不能让大家盲目去买。
“温同志,好消息!”
刚从外省购货回来的吴庆风尘仆仆在温可昕下班前,赶到了国营饭店。
吴庆是刘克恭的学生,那天来过一次饭店,温可昕替他倒了杯茶,“慢慢说,怎么了?”
吴庆大口喝了一整杯的水,眼睛亮亮的,很是崇拜的看着温可昕。
“温同志,我跟同学们都十分敬佩你,都想请你去给我们讲讲课哩。”
温可昕皱着眉失笑道:“我?揶揄我呢吧吴庆同学,我连中学都没上够两年。”
吴庆格外真诚,严肃道:“没有!他们都是真心想见你的!我们老师也说了,只要脑子灵活善于学习,多看书学习先进科学知识,有时候要比有学历的还要厉害!而且温同志您当时不能上学是因为所处的地方有局限性,如果温同志有机会,我们都觉得你一定有能力考上大学!”
温可昕被吴庆从头夸到尾,都夸到温可昕字写得好看了,温可昕才堪堪打断了吴庆。
“停停停,吴庆同学。”温可昕头疼的揉揉额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一定继续好好学习,争取不让你们失望。”
吴庆嘿笑着,不好意思揉揉脑袋,“我,嘿嘿,我太激动了。”
“对了,你刚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总不至于是我被你们农协会的同学认可了这件事吧。”
吴庆摇头,“怎么会呢,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再说我们那不是认可,是真的敬佩!”
温可昕:“……”
所以好消息是什么啊?!
吴庆被温可昕又提醒了一边,这才连忙道:“是这样的,我们农协会接到消息,外坝村已经有一小部分村民主动提出要种植苏芡了,而且外坝村的生产大队也十分赞成支持。”
“这太好了!”温可昕高兴道:“这次宣传效果好,乡下的推广倒是让我们省了一些力气,不过只是一小部分,还是不够,到时候农协会的同志下乡后,可能要再做些努力才行。”
说到这里,吴庆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温可昕,“我们刘老师让我来问您一件事,过些日子准备好了,刘老师打算亲自跟人一块下乡做宣传,刘老师知道您是在里坝村长大的,应该对外坝村情况也熟悉一些,不知道温同志愿不愿意帮忙,跟我们一起去。”
下乡?
温可昕一点不愿意。
并不是她进了城就忘了本,而且水坝两村很相似,哪里承载了温可昕太多不好的回忆。
如果要是下乡,她一定没办法避免跟一些不想见的人碰面,怕温可昕倒是不怕,只是觉得麻烦。
见温可昕犹豫,吴庆连忙补充道:“农协会可以帮温同志申请一笔特殊人才补贴经费的。”
温可昕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策划的,我一定尽力,可是下乡的话,我没办法接受,一来我孩子还在城里,我不能带着她回去,二来我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做,所以这方面实在帮不到忙了,不好意思。”
听温可昕拒绝,吴庆显然有些失望,但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温可昕的工作。
“好吧,不论温同志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温同志放心,这次的策划方案,农协会也会有笔特殊人才补贴经费下来,到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
温可昕道了谢,正好她也到了下班时间,就跟吴庆一起离开了饭店,两人并不顺路,温可昕提前拐了弯。
趁着供销社还没下班,温可昕提前去找周宏要了钥匙。
前些日子温可昕又去看了其他地方的房子,斟酌下来,还是周宏家的合适。然后又等赔偿款,这几天又在家里打包收拾东西,昨天才终于跟陆玉珍定了下来。
温可昕拿了一年的租金给周宏,周宏跟李丽娟几番拒绝,实在拗不过他们夫妻俩,温可昕只能按照六折的价钱,每月二十四块租下了房子。
她跟沈卓约定好了,如果决定要搬家的话,她跟陆玉珍看着行,沈卓绝对没意见,但需要提前通知沈卓。
想了想,温可昕决定明天亲自去军区找沈卓。
“妈妈明天要去见爸爸,等爸爸回来了,咱们就可以搬家啦。”
温可昕跟悦悦提前说了要搬家的事儿,小悦悦既高兴又难过,她想了想,蹬蹬蹬跑了出去,拍响了邻居家的门。
“婶婶!”
周荣芳刚走出来,悦悦就直接扑了过去,在周荣芳的怀里打了个滚,还蹭了几下,周荣芳吃惊又心疼的抱起小团子。
“小乖乖怎么啦?”
悦悦失落的嘟起嘴,“妈妈说悦悦要好久才能见一次婶婶了呢。”
陆玉珍这几天一直在收拾打包,周荣芳一早就知道了他们搬家的消息,虽然同样不舍得,但大人总比孩子要容易接受一些。
周荣芳捏捏悦悦的小脸蛋,“婶婶知道呀,婶婶以后就不能经常捏到悦悦的肉肉了。”
悦悦一听立刻把脸蛋往周荣芳手里塞,“快,婶婶捏够好久好久的份,就不会忘了悦悦啦。”
周荣芳的小儿子铁柱跟悦悦玩的最好,他比悦悦大一些,更明白搬家是什么意思。
“哇呜呜呜呜……”
铁柱站在旁边干脆直接哭了出来,周荣芳还没来及阻止,悦悦已经挣扎着下了地,垫着脚尖,一把捂住了比自己高一头的哥哥嚎啕大哭的嘴巴。
“呜呜呜……嗯?”铁柱哭到一半,泪眼婆娑看着小丫头费劲的捂着自己嘴巴,愣了愣。
“铁柱哥哥不坚强!不可以哭哭哦!”悦悦一本正经的‘教育’着铁柱,“铁柱哥哥,你看你哭完,眼睛就变成水龙头额,以后每天都‘哗啦哗啦’的,再也停不下来了。”
铁柱:“……”
哭的更大声了,他不要变成水龙头啊呜呜!
周荣芳很是无语的抄起自家的‘水龙头’儿子,把他的脑袋在怀里揉了两圈,这才平息了铁柱的情绪。
铁柱:“呜呜呜,悦悦以后回来看我吗?”
冷酷无情悦悦小团子:“不会。”
鼻子红红眼泪汪汪的铁柱:“……呜呜呜呜……”
“哥哥我逗你玩呢!”悦悦连忙又上前拉住铁柱的手,“别哭别哭,你看,眼睛又变成水龙头了,到时候大家都要来你家接水做饭。”
铁柱:“……”
妹妹长大不喜欢水龙头……啊不是,不喜欢铁柱了呜呜呜!!
温可昕跟周荣芳两个大人在旁边看的又是笑又是伤感。
两个孩子其实都互相不舍得对方,但又因为不一样的性格,把好好的离别场面变得奇奇怪怪。
周荣芳跟温可昕寒暄了几句,让温可昕明天搬家有需要尽管找她帮忙,随后这才拉着依依不舍但眼泪汪汪的铁柱回了家。
等温可昕拉着悦悦也回了家,悦悦却忽然长叹了口气。
小小的一团,学起大人老成的叹气。
温可昕关心问道:“悦悦怎么了,是因为要跟铁柱哥哥分开难过吗?”
悦悦脸色沉重点点头:“是的妈妈,我要不在了,以后别人欺负铁柱哥哥该怎么办呀!”
温可昕:“……”
乖女儿,铁柱哥哥比你高比你胖,你清醒一点啊!
第二天,温可昕去找沈卓时候,将两个孩子离别的场面说了一遍,沈卓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了。”温可昕嘟囔着。
沈卓看着温可昕,想起从前在里坝村,温可昕掐着腰凶那些欺负自己的人的样子。
还能像谁,不言而喻了。
“当然像你。”沈卓坚定道。
“像我?”温可昕揉揉额角,一点都不赞同。
以前的悦悦,最多就是有自己的脾气性格,比同龄孩子成熟有主意一些,而且向来不会轻易被小朋友欺负。
可沈卓回来后,温可昕总觉得悦悦跟沈卓的某些方面很相像,比如,伤人于无形……
咳咳咳……
温可昕在心里连忙把这个念头给打消了,一定是她多想了。
、
温可昕:“我看是像你,不过孩子还小呢,到底什么性格以后才知道。”
看着温可昕摇头,沈卓笑道:“嗯,确实,不过咱俩说的都不全面,不是像谁,是像咱俩。”
温可昕脸上一热,微微扭头不去看沈卓。
“走,跟我进去。”沈卓忽然开口。
温可昕到了军区,并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让门岗帮忙打了电话,让沈卓出来。
“啊?”温可昕有点迷茫,“咱们不走吗,妈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
“走,但我得请个假,你跟我一起去吧,见见我们师长。”
温可昕一怔,忽然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
“可以吗?”沈卓见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还是决定征询一下温可昕的意思。
“当然可以啊。”温可昕顿了顿,笑着答应下来。
沈卓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主动伸手拉住了温可昕,腰背挺得笔直一起走了进去。
“嘶……沈团长今天居然笑了诶,看那样子,怎么那么像在显摆什么啊……”身后门岗的两名士兵看着沈卓的背影窃窃私语。
“我要有这么好看的媳妇儿,我也显摆,行了行了,跟咱们这两个光棍是没关系咯!”
温可昕跟着沈卓一路上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一直走到师长指挥楼,都还有人不停地往他们这边看。
“咦,你在军区很出名吗?怎么都在看你啊?”
沈卓看了眼自己身侧的漂亮媳妇,心道他们看的才不是自己。
“走,我带你去见关师长关立国,他是我们华南战区一纵队十二师的师长,我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沈卓提起关立国,眼神有稍许的神采。
这段故事温可昕听沈卓说过,他们十二师本来就是为了西南战区反击战而重新整编成立的,人手不多,一开始并不是主要战力。
沈卓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士兵,靠着在战场上的优秀战绩,从班长坐到了连长。后来独自带着连队潜伏过敌人战线,绕后后面打突袭,帮整个十二师减少了大半人员牺牲。
但也因此,沈卓被困在国境线外了小半年。这位关师长在沈卓突围后,直接为沈卓像上级提交了团长任命申请。
“小沈来了。”
关立国一见沈卓进来,先是笑眯眯的,随后又看后跟在后面的温可昕时,顿了顿猛然将翘在椅子上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正襟危坐。
“咳咳咳,还有女同志啊,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随性惯了。”关立国掩饰尴尬的笑了几声。
温可昕也笑了,她觉得这位关师长跟那些个首长干部都不一样,甚至有些可爱。
他头发白了一半,浓眉国字脸,十分严肃,但却透着些干了坏事被发现的俏皮。
“关师长您好,我叫温可昕,谢谢您在部队里照顾沈卓。”温可昕十分有礼貌的鞠躬。
关立国看看沈卓脸上骄傲的表情,顿了顿,明白了,“小温同志啊,我知道你,你是不知道,你家沈卓天天在……”
“咳咳咳……关师长,我是来跟您请假的。”
关立国被沈卓打断也不生气,反而白了沈卓一眼,颇有些觉得沈卓不争气的样子。
“请多久?”关立国拿出请假条。
沈卓看了看温可昕,“可昕,我们要忙多久?”
温可昕认真算了算,“应该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噗……”
关立国乐了,看了沈卓笑道:“你老婆比你懂事多了,瞧瞧多认真的一位同志,哪像你一样。”
沈卓也不正面回答关立国,反而认真:“那就听可昕的,师长,我请一天的假。”
关立国:“……”
你家三个小时就是一天?
从军区出来后,温可昕还有些不可置信。
“沈卓,你这么跟首长说话可以吗?”
沈卓耸耸肩,“放心吧,关师长跟别人不一样。”
“嗯,我看出来了,他好像跟你关系很不错。”
沈卓淡淡道:“我跟他有一回被困在山坳里了小半个月,别看他人高马大长的凶,其实性格跟个老小孩一样,天天晚上搁哪儿骂X国的野猴子。”
“噗嗤……”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男人,在月光下划拉着木棍骂人……温可昕想想那场景立刻乐了。
“那你们两个还挺有缘分的。”温可昕笑道。
沈卓不置可否,要说缘分,有时候这东西老天爷是没办法决定的,最重要的还是靠人为。
为了认识这个关师长,他重生以后,可没少做努力。
看着沈卓沉默下来,温可昕只当他又是不愿再提战场上的事儿,就聊起了新家。
“新家地方可大了,还有个小院子,妈跟我都说要在院子里自己种菜呢,而且屋里还是四室的,以后悦悦就有自己的屋子住了,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四间卧室吗?”沈卓抓住了重点。
“对呀,妈一间,国阳一间,悦悦一间,我跟你……”
温可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瞬间理解了沈卓的意思。
这些天沈卓在军区住就算了,前些日子沈卓在家住,温可昕都是先把悦悦哄睡着,这才喊沈卓过去休息。
小夫妻之间,要说接触,最多也就是吃完饭的时候沈卓从温可昕的手里接过碗筷,那一刹那的指尖触碰。
再多就是像刚才那样牵手了。
温可昕脸上热热的,沈卓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三年前短短几天的接触,两人都觉得中间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那种感觉,那种初碰时的心动,温可昕早已经忘了一干二净。
“咳咳,走吧,别让妈等着急了。”
两人到家时,沈卓又喊了彭涛过来帮忙,有了车,搬家就方便很多,很快一家人的东西就都已经换到了新房子里。
温可昕老样子留了彭涛吃晚饭,谢他帮忙,一直等天黑下来,困扰了温可昕好几个小时的休息问题,终于还是被悦悦解决了。
“不要不要,悦悦不敢自己睡,悦悦要跟妈妈一起睡!”
看着悦悦不高兴的躲在陆玉珍怀里哭,温可昕发愁的跟沈卓解释。
“这孩子一般不会闹脾气,而且前一天还跟我说自己是大人了要自己睡,应该是刚到新环境,有些不适应。”
沈卓理解的点点头,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还是走过去拍拍悦悦的小脑瓜,“那这样好不好,悦悦跟妈妈一起睡,但是爸爸要借住一下你的屋子可以吗?”
悦悦鼻子眼圈都红红的,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小团子认真听完沈卓的话,有些犹豫又有些纠结的看了看自己屋里那张比妈妈屋里小一半的床。
“好,但是爸爸不会把床床压倒吧。”
沈卓:“……”
他才离开战场几天啊,身材就走样了?
“不会的。”温可昕似乎看到了沈卓内心的吐槽,走过来拍拍小团子的脑袋:“压倒了,爸爸就再给悦悦做一张新床哦~”
沈卓:“……”
很好,他明天就回去好好锻炼身材!
毛翠萍跟金铁柱⑨⑩guang在公安局里住了一星期的时间,出来后两人回到饭店,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周一例会上,朗读了自己的道歉信。
两个人脸色都非常的差,毛翠萍换掉了自己的黑色高跟鞋,该穿布鞋,神情颓然,目光只有在看向温可昕时,才露出锐利的怨恨与厌恶。
金铁柱情况看起来比毛翠萍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看见谁都咧着嘴露出讨好的笑意。
只是没过半天,金铁柱就因为受不了后厨那些人的排挤,跟齐东亮辞了职,据说是回老家去了。
毛翠萍脸皮厚,别人不搭理她,她也不当回事,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仰头挺胸做事情。
只不过她回店里的第二天,就被通知暂时停职回家反省了。
饭店的包间里,齐东亮拿着份处罚结果,毛翠萍在他旁边站着,神情委屈。
“东哥,我都已经在公安局接受处罚了,为什么还要停我职啊,还一停就是俩月。”
“你当工商局的领导都是聋子瞎子,能不知道你闹出来的事儿?那公安局的处罚是公安局的,我们饭店也得出来表态才行。”齐东亮皱着眉勉为其难解释道。
毛翠萍撇撇嘴,小心翼翼问道:“那工资还给发吗?”
“你想什么美事儿呢,不扣你工资就不错了!”齐东亮呵斥道。
毛翠萍心里咯噔一下,把头埋了下去,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她看了眼关着门,然后才小心凑到齐东亮的身边。
“东哥。”
毛翠萍语气娇柔,走过去时,胳膊顺势架在了齐东亮的肩膀上,将身子一小半的力量,放在了齐东亮的身上。
“东哥,你不是说会照顾妹妹么。”
毛翠萍眼圈微红,伏低了身子,气息有一搭没一搭的吹在齐东亮的耳后。
齐东亮上半身微微一顿,抬眼瞥见毛翠萍眼泪快要落下来的样子,皱起了眉。
“你呀你,让我怎么说才好。”
齐东亮说着抬起右手,‘恰好’碰到毛翠萍的手指。
毛翠萍勾勾嘴角,急忙趁势抓住了齐东亮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只要是东哥说的,我都愿意听,东哥,你看能不能再跟领导商量商量,两个月也太久了。”
“这恐怕不行。”
齐东亮不留情面的将手抽了回来。
毛翠萍咬了咬牙,气的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继续努力道:“上次见嫂子,她说我做的花生酱好吃,等过两天,我再给您送一瓶过去,您就帮我努努力呗,两个月没工资,我可得饿死在家哩。”
威胁我?
齐东亮脸色低沉下来,“你也不用再跟我说这些了,我要是有办法,自然会替你想,至于工资……上面只说工资暂扣,但粮票我会替你存着,这总行了吧。”
毛翠萍知道齐东亮已经做出了让步,要是再继续,可能让他更不耐烦。
她刚要道谢,就听见门被‘嘭’的一声推开了。
毛翠萍齐东亮两人吓得同时一惊,手足无措的愣了半秒,随后毛翠萍连忙直起身子,整理着衣服在旁边低下头。
门外的是店里几个服务员,温可昕也在其中。
齐东亮连忙转过头,装作喝茶的样子掩饰,“咳咳,什么事啊冒冒失失的,我在跟毛翠萍同志谈论她的问题呢。”
谈论问题?温可昕心里冷笑。
谈论问题需要贴着那么近?
其余的员工倒是有些见怪不怪,反而注意力都在另一件事上。
“店长,刚才有人听到您说工资跟粮票,我们就着急过来问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呀?”有人着急的问道。
“是啊,家里都等着我发工资呢,这都拖这么久了。”
齐东亮喝茶的手微微僵住,但神情淡定道:“我说的工资,是毛翠萍同志停职两个月不发工资,你们听错了。”
“哦是这样啊……可是这都过去十几天了,店长,工资是不是也该发了?”
“对啊店长,您要不帮我们问问工商局那边怎么回事呗?”
“我表姐在东城的国营饭店上班,听说他们每个月都按时发呢,一天也不差,咱们怎么就……”
齐东亮皱起眉,不悦的打断了那名服务员的话:“东城能跟咱们比吗?咱们的工资比他们高,晚点发也正常,就这么几天而已,难道还能缺了你们的吗?”
“可是之前最多晚十天,这都马上半个月了。”
温可昕也凉凉道:“工资高也不是拖欠发放时间的理由啊。”
“就是……”
齐东亮被七嘴八舌的问的有些尴尬,脸上挂不住,干脆将杯子直接撂在桌上。
“都吵什么吵,咱们是国营企业,能亏了你们工资吗?你们好歹也在店里干这么久了,怎么就学不会替国家替政府考虑考虑,政府也有忙碌的时候,工资过两天就到了着急什么?”
被齐东亮这么一吵,大家都不太敢张口说话了。
齐东亮皱着眉,继续道:“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间?外面没客人?”
“没有……”姜晓丽小声嘀咕了一句。
齐东亮:“……”
娘的,这群员工胆子越来越大了。
旁边的毛翠萍看着齐东亮在哪儿着急上火,她心里却有些窃喜。
从前有毛翠萍在,她身为大堂经理,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就把她们吵回去了,而且毛翠萍在饭店里特意培养了几个后厨亲信,谁要是敢闹事,就得被孤立针对。
现在没了毛翠萍帮齐东亮挡着,齐东亮只能自己来应付了。
齐东亮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看了眼毛翠萍,可现在毛翠萍根本没有立场来替他教训这些人。
唉。
齐东亮叹了口气,站起身,“我跟你们道歉,是我对上面的工作没有做到位,其实我也着急,毕竟我也一家老小几张嘴等着我拿钱回家,我比你们更急迫,不过咱们还是要对政府有信心,我现在就去工商局催一下,要不了三天,工资准到。”
示弱在某些时候是个很好的决策。
员工们本来就接触齐东亮接触的少,从前的毛翠萍对她们又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现在见店长亲自道歉,一个两个都有些心软。
“要不……咱们再等几天?”
“店长说的也对,万一是政府有别的事儿耽误了呢?”
“就是,我就说别着急了……”
齐东亮脸色回暖,心里洋洋得意。
不就是应付几个小员工吗,太简单了。
温可昕混在人群里,看着齐东亮掩盖不住得意的神色,心里冷笑。
想糊弄过去?没门!
“是啊,那咱们别难为齐店长了,店长也不容易,我看咱们还是别逼店长了。”温可昕帮腔道。
齐东亮眼睛一眯,赞许的看着温可昕。
这女人聪明,而且有能力有眼色,还会替自己说话,说不定将来可以取代毛翠萍,而且长的还漂亮……
齐东亮笑道:“哈哈哈,温同志心地善良,能体谅人,将来一定大有可为啊。”
温可昕感激的看着齐东亮,随后十分‘体谅’的开了口。
“店长不容易,可咱们也不容易啊,要不我们直接去工商局问问吧,这工资拖欠可不是小事儿呢,我听说有人家里孩子还生着病等钱用哩。”
齐东亮:“……”
什么??去工商局?!
在齐东亮不可置信外的目光中,温可昕继续道:“店长,您平时工作辛苦了,您就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去问问就回来,万一真有什么困难,我们了解情况后也不会真的计较。”
“可不是,咱们主厨牛师傅小孙子哮喘哩,每个月开销可大了,他家里困难,等不起呀。”
“是啊,咱们就去问问情况,要是忘了刚好帮店长催一催,要是真有急事就算了。”
齐东亮傻眼了,眼瞧着这群人已经准备转身走人,连忙喊道:“等会儿!咳咳咳……那什么,你们都去店里怎么办?”
还得是温可昕最善解人意,她笑道:“那这样吧,正好下午我跟姜晓丽不值班,我们去替大家伙儿问问。”
齐东亮愣了,可眼下他再去阻拦,就显得有些刻意,如果被人怀疑起自己,那他就完蛋了啊……
不行,不能让她们去。
齐东亮看了眼大堂的挂钟,强压着心里的忐忑与紧张,挤出来一个微笑,“也行,那就辛苦温同志了。”
“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温可昕跟姜晓丽对视一眼,然后拉着她走开了。
温可昕虽然在店里工作还不到一个月,但也有半个月了,按理来说,国营的企业工资到账都十分及时,不会出现拖欠的情况,她也应该会发到手里半个月的工钱才对。
但奇怪的是,前几天就到了发工资的时间,可店里的人却没一个主动提这件事的,直到又过去了几天,才有人着急起来。
今天上午,温可昕见齐东亮跟毛翠萍进了包间说话,凑过去听了两耳朵,正好听到一句不清不楚的工资,就随便找了个人说店长在跟毛翠萍谈工资的事儿,将人都引了过去。
再加上温可昕刚才看齐东亮的反应,明显就是有问题的。
“晓丽,我看咱们店里的人怎么都习惯了晚发工资呀?”温可昕皱眉问道。
姜晓丽只当温可昕也是急着要工资,不以为意的解释道:“嗯,我们一直比东城的饭店晚发,有时候是五天,有时候是十天,但这个月最久。”
“那就没人提意见吗?”
姜晓丽想了想,“一开始是有,但店长说政府为了补偿我们饭店晚发工资,每个月没人都会多补几毛钱出来,反正国营企业大家都放心,一来二去时间久了,就没人说什么了。”
“原来是这样。”温可昕微微皱眉,心里满是疑问。
温可昕:“可是别的地方都是按时发工资的,大家就不好奇为什么就咱们饭店这样吗?”
“反正能多拿钱,就当是政府给的利息呗,再说一开始也就五六天,大家都习惯了。”
看着姜晓丽并不算在意的神色,温可昕几乎可以猜到大家都是怎么被温水煮青蛙的了。
一开始大家肯定都很大意见,但齐东亮直接拿出多给钱的杀手锏,立刻就能让多数人闭嘴,就算有人有意见,也会被压下去。
等慢慢大家都习惯了,就开始加长拖欠的时间。
哼,业务能力不怎么样,玩弄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但问题是,如果不是工商局的问题,那齐东亮拿着大家伙的工资干什么去了呢?
温可昕满心的疑惑,就等着下午去工商局问个清楚。
可哪知道,齐东亮竟然在中午的时候当着大家伙的面,在大堂接了个电话。
“喂,您好,哦好的好的,没关系,店里的工人都能体谅政府,没关系,放心我会解决的,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齐东亮一脸喜悦的跟大家宣布,“同志们,好消息,咱们的工资到账了,今天下午就能发下去,我现在过去拿。”
“太好了!”
姜晓丽也高兴的不行,“可昕,咱们能少跑一趟了。”
但温可昕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这么巧?
偏偏在温可昕说要去工商局的时候,工资当天就发下来了?
“温同志。”
在温可昕正疑惑时,齐东亮忽然走了过来。
齐东亮亲热的让温可昕坐下,然后笑道:“温同志,今天多谢你帮我说话,我一早就觉得你是个心善的姑娘,要不也不会勇敢站出来替朋友说话。”
齐东亮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但却没有给温可昕和蔼可亲的感觉,反而让她一阵恶心。
“店长客气了。”温可昕淡淡道。
齐东亮也不急,亲自给温可昕倒了杯茶,刚要开口,就听见‘啪’的一声。
还在收拾东西没来得及走的毛翠萍刚到大堂,看见齐东亮跟温可昕坐在一起,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到了地上。
毛翠萍目光凶狠的瞪了一眼温可昕,随后看向齐东亮,似是很不满意,而且带着些许的怨恨。
一向保持淡定的齐东亮这时候却眼神闪躲着,看了毛翠萍一眼后,就立刻转移了视线。
齐东亮清清嗓子,不再跟温可昕多说什么,寻了个理由跟温可昕道别,就直接匆匆离开了。
毛翠萍瞪着齐东亮离开的声影,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跟在齐东亮的身后出了饭店,两人刚一走,大堂的电话就响了。
“温可昕,有你的电话,是刘克恭会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