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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专属锦衣卫(重生) 正文 56|血色代价

作者:翦花菱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383 KB · 上传时间:2017-11-01

正文 56|血色代价


“王爷!”徐显炀与杨蓁异口同声, 同时上前一步,徐显炀道:“求王爷将他们交由我来处置, 日后必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交由你处置?”诚王冷笑一声,“真交给了你, 今日就白来了!自此刻起, 这两人都交给本王,无需你再过问。我不信凭我的手段,就审不出他们的实话!”  

  说着又朝左右吩咐:“绑了!”  

  周围一共七名侍卫并不包含锦衣密探在内,自然是以诚王马首是瞻,这便要过来动手,徐显炀清楚若是任由他们将这两人带走, 别说李祥性命堪忧,连卓志欣也怕是要脱去半条命, 当即左手一拉卓志欣手臂, 右手握着未出鞘的绣春刀斜向一斩下, 正拍中一名侍卫的手腕, 也逼退了另两名侍卫, 同时将卓志欣与李祥都护在了身后。  

  那名被他刀鞘拍中的侍卫手腕已脱了臼,退开几步大叫起来。  

  诚王面沉似水,双眸寒光凌厉:“徐显炀, 你敢在我面前动手?”  

  徐显炀对众侍卫严阵以待, 面色语气却尽是恳求:“王爷请听下官一言,此案疑点尚多,大可以慢慢审讯, 我这两名手下尚未定罪,不宜交与王爷动用私刑。王爷若能答应与下官联手讯问,下官立时捧刀请罪。”  

  杨蓁也劝道:“王爷请息怒,徐大人同样一心要查明案情,您还担忧他会徇私舞弊不成?”  

  此时李祥与卓志欣正被徐显炀挡在房门跟前,未等诚王再答言,李祥忽然叫了声:“志欣快走!”竟猛然一拉卓志欣手臂,携他一同夺门而逃。有徐显炀挡在门口,其余侍卫想去阻止也来不及。  

  屋中众人又是尽皆一怔,杨蓁心头一沉:这下才是糟了!  

  众侍卫都看向诚王,诚王道:“叫上外面的人手一同去追,务必留下活口!”  

  侍卫们见他没有说明是哪些人去追,哪些人留下,都迟疑地去看徐显炀。这位大人方才可是到了在王爷面前动刀的边缘,放他单独陪着王爷怎行?  

  “快去!”诚王又喝出两字,众侍卫才忙应了声是,鱼贯而出,屋中仅剩下了诚王、徐显炀与杨蓁三人。  

  于徐显炀而言,见到那两人逃走,他倒是松了口气,在他看来,是宁可案子查不下去,也不想见到这两人伤损在诚王手里。  

  他抛下绣春刀,跪地请罪道:“下官情急之下对王爷不敬,愿受王爷治罪。”  

  诚王面露嘲讽,转向杨蓁道:“依你看,你家大人该治个什么罪啊?”  

  杨蓁也跪了下来:“恳请王爷容许徐大人同去追回疑犯,将功补过。”  

  在这四处昏黑的夜间,人随便往哪个旮旯一躲就再难找到,逃走的是两个徐显炀十分熟悉的人,自然是他更有希望找回那两人,同时也好对局势有个缓解,避免再像方才那般针锋相对。  

  徐显炀朝她望过去,两人目光交汇,杨蓁眸中尽是理解与信任,徐显炀却更多的是赧然。  

  遇到变故,他是豁的出去自己,为干爹,为朋友,叫他两肋插刀他也甘愿,可如今他若是豁出去了自己,她又该怎么办?  

  方才维护那两人是他一时凭着直觉做出的决定,此刻一想,他却有些后怕,万一真惹诚王翻了脸,她可怎么办!  

  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却尚未正式成亲,万一他把自己毁了,又叫她将来何去何从?  

  徐显炀心中满满都是苦涩的懊悔,暗暗决定:我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将来行事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冲动,一定要处处为她考虑才是。  

  诚王望了他片刻,冷冷说道:“徐显炀,我对你的信任可禁不起多少消磨,你最好别再让我失望。”  

  听了此言徐显炀心下一宽,忙道:“下官必然不负王爷所托。”  

  他又望了杨蓁一眼,起身快步出门离去。  

  诚王朝门口望了片刻,转回脸见到,杨蓁未得他发话仍跪在地上,小小的一个人儿,娇弱得好像一根指头便能推得倒,一阵风便能吹得飞,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纯纯粹粹的坚定平静,不见一点慌乱不安。  

  “起来吧。”诚王语调中没了怒气,反而多了几分戏谑,“你嫁了这么一个愣头青丈夫,就不怕哪日被他拖累的丢了性命?”  

  杨蓁起身来道:“王爷可想听我说真心话?”  

  诚王轻哂:“难道我还会刻意叫你来骗我?”  

  杨蓁道:“我想敢问王爷一句,如您这般,对谁都不去全心信任,自是免除了为人欺瞒的风险,可是您一直如此待人,难道从未觉得孤单过?难道您见到别人肝胆相照,从未羡慕过?”  

  诚王显是不以为然:“依你的意思,如徐显炀这般,被他信任的朋友利用出卖,反倒是好的?是叫人羡慕的?”  

  杨蓁摇摇头:“信任也是礼尚往来的,说不定付出了却没有回报,可不去付出,也便一定得不到回报。倘若从不去信别人,又怎能得别人信任?王爷请试想,倘若我从未真心信过您,一直对您满怀提防,出言不实,您又会不会信我?”  

  诚王没有答话,这话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杨蓁不知不觉就联系上了前世最后的那段经历,徐显炀送了她最后一程,或许只是出于侠义之心,并不能说明他追随厂公的立场正确,不能说明他被通缉是蒙冤受屈,更不能说明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但杨蓁就是自那时起就全心相信了他,相信他是个好人,他的决定即使不全都正确,也都有他的道理,相信这个人值得她付出一切去善待。  

  这份信任,根本无需什么说出口的理由。  

  杨蓁说得愈发动情:“人心隔肚皮,我未曾见过王爷的真心,也未曾见过徐大人的真心,但我还是情愿先来付出信任赌上一把,去相信王爷待我没有恶意,相信徐大人不会负我。这都是我甘愿为之,纵使将来为人辜负,我也认了。至少我真心实意地活了一场,对得起自己,也不留遗憾!”  

  诚王静静望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触动,最终展颜一笑:“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觉得徐显炀愣,是因为你比他还愣。看来我得警告徐显炀看好了你,免得你这傻丫头将来又信了哪个不该信的恶人,一气儿把你俩都给坑了。”  

  他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凑近杨蓁,笑吟吟道:“说不定,我就是其中一个。”  

  杨蓁怔怔地发着呆,不大明白他此言何意。他是说了一个笑话么?听起来……也不好笑啊。  

  诚王走至门口:“走吧,好歹换间屋子,难不成你情愿陪着这死鬼?”  

  杨蓁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正在汩汩冒血的死尸,跟在诚王身后出门时,她又朝倒在地上的卢刚望了一眼。卢刚偏着头,正面朝这边,五官早已凝定。  

  卢刚……这名字她是听过的,这张脸,她也是见过的。  

  *

  且说卓志欣因推了卢刚一把致其身死,头脑便已懵了。  

  本来今日听徐显炀说柳仕明醒来的消息是假的,他就已然心怀疑惑,再见到诚王到场、卢刚被擒再被杀一连串的变故,卓志欣就懵懵然地回不过神来,以至于见到诚王命人将他拿下,他便依着直觉满心惶恐,同有遁走之心,见李祥拉他逃走,卓志欣下意识还觉得此行合理,为之松了口气。  

  他是个小民出身,才跟着徐显炀做了不足两年的锦衣卫,实在没历过这种骤变。  

  直至被李祥拉着冲出何府,在昏黑的京城街道上跑了一阵,卓志欣才醒过神,猛地抽回手道:“不对,我们怎能就这么走了?显炀可怎么办?”  

  李祥回身道:“那你想怎样,难道还要回去?”  

  卓志欣道:“当然要回去!卢刚是死于误伤,咱们解释个清楚,王爷不见得就不信。将来咱们再戴罪立功,身先士卒捉拿嫌犯不就好了?这般逃走,才显得咱们做贼心虚,不但要被当做奸细,还要连累显炀,说不定连厂公都要连累了。”  

  头脑一清醒过来,往昔的诸般细节也都呈现眼前,卓志欣手扶额头,自语般地梳理着头绪,“卢刚就是锦衣卫内的间隙,怪不得早在杨姑娘……早在弟妹潜入葛六家那晚,他不问缘由便去一刀劈下,他定是早在那时便已被对方收买,受命要逮住一切机会杀害弟妹。  

  而且,弟妹初次来到北镇抚司向显炀报案的事一定也是他说出去的。他并不知道弟妹并非耿芝茵,才导致对方许久以来都将弟妹当做耿芝茵意欲灭口。还有,上次显炀叫我安排人手盯着宁守阳的管家孙良,我就是派卢刚去的,倘若孙良真有嫌疑,他们两个早成了一路,卢刚自然不会查出什么。如此一说,那个孙良恐怕真有嫌疑!”  

  他自顾自念念叨叨,完全没去留意李祥脸上的恐慌越来越重。  

  李祥拉住卓志欣手腕道:“志欣你别想了,想通这些又有何用?你没看见么,王爷是想越过显炀,抓咱俩去逼供,这事根本说不清楚,一旦回去,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事到如今,咱们只余下远走避祸一条路可行。”  

  “不不,”卓志欣狠命摇头,“李祥,你有家有室,你去避祸就是,我反正是光身一人,宁可舍了这条命不要,也没有扔下显炀一人受过的道理。”  

  说完他便踅身而走,李祥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大声道:“不过是小时候的街坊罢了,至于为他拼命么?”  

  卓志欣身子一顿,回身道:“你为何要说这话?难道……你方才杀卢刚是有意为之,你与他一样也是……”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李祥步步后退,脸上已没了血色,忽然朝卓志欣身后望去,叫了声:“显炀?”  

  卓志欣应声回首,却见身后街巷黑漆漆的空无一人,不待再回过头,已感侧腹一痛,竟是李祥将手中单刀刺了上来,雪亮的刀刃已然入体两寸。  

  周身力量迅速流逝,卓志欣抬眼望着李祥,脸上尽是不可置信。这个与他从记事起便相识、一齐长大、做了二十多年朋友的人,竟然对他下了杀手。  

  李祥同样是面无人色,惊惶得全身发抖,颤巍巍地将刀一抽。卓志欣应声而倒,想要支撑坐上一阵都是不成,直接捂着伤处侧卧在地,双目虽仍紧紧望着李祥,目中的神采却越来越淡,他翕动着嘴唇,堪堪发出一个“你”字,就再也出不得声。  

  李祥双手抓着刀柄,眼睛瞄了瞄卓志欣袒露在外的脖颈。  

  既已动了手,自然不能再留活口,可李祥从未杀过人,此刻面对的又是一个万分熟悉、心底明知绝不该杀的人,怎么也再难下得去手。  

  眼看着卓志欣闭上了双目,身下的鲜血快速扩散开来,想来他总也活不成了,李祥便没再补刀,扭过身快步逃离。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洒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没跑多会儿李祥已泪流满面,一不留神绊在一块翘角的砖石上,他“噗通”一声扑倒在地,索性双手捂脸嚎啕大哭,就像个不慎摔倒的孩子。  

  *

  “志欣!志欣……”  

  耳边隐约似听见有人呼唤,卓志欣已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甚至分辨不出那是真实还是幻听。眼前晃动着许多混乱的人影,有李祥,有徐显炀,有诚王,有杨蓁,还有已死去的父母与未婚妻。  

  似听见一串清凌凌的少女笑声,未婚妻慧丫儿的稚嫩脸庞陡然清晰了起来。  

  “志欣哥哥,你把我忘了,我才离了你三年多,你便将我忘了,喜欢上了别个姑娘!”  

  “没有啊!”卓志欣急慌慌地解释,“我怎可能忘了你?我……若非你先离我而去,我又怎可能对别个姑娘动心?她是显炀的人,我又不可能与她怎样……”  

  慧丫的脸又被杨蓁替换,身周场景又回到了昨晚盈福楼上的饮宴,她就坐在桌对面,一顿酒宴下来,也未见她与徐显炀说上几句话,可卓志欣明明白白看得出,他们偶尔眼神一个碰触,便是一次默契交流。看似平淡,实则情深弥笃。  

  那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他既尊敬又感激,另一个是他新近看中的姑娘,她那么聪明,那么美貌,简直就是完美无瑕,纵使再怎样告诉自己不该去喜欢她,不该想她,他也控制不住。  

  看着那两人情意交融,他心底有些凉凉的,酸酸的,但,更多的还是替他们高兴。这两个他关心着的人都寻到了理想的归宿,他怎可能不替他们高兴呢?  

  显炀……显炀!  

  意识陡然清明了一瞬,卓志欣着起急来:我要告诉显炀,一定要告诉显炀,李祥是细作!再不去早早告诉他,他非吃了大亏不可!  

  可惜再怎样着急,他也无法再睁开眼,更加无法开口出言。  

  *

  夜色深沉,被连夜请来的太医正在何智恒府上一间客房里忙碌。  

  徐显炀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颓然无力地以双手撑着额头,手上与身上都还沾着不少已半干的血迹。  

  李祥仓皇逃走,一定是下意识就往自己家的方向逃,徐显炀只顺着那方向追了不久,便见到了倒卧在地的卓志欣。  

  见到卓志欣气若游丝,身下一大滩血迹,徐显炀只觉得全身几欲爆裂。  

  诚王才是对的,对叛徒奸细还讲妇人之仁,只会办砸更多事,害死更多人。若非他一心想给李祥留条活路,几次三番延迟对其下手,又怎会害得卓志欣沦落至此!  

  徐显炀悔恨得只想活撕了自己,倘若现下能让他去以命换命,救活卓志欣,他连眼都不眨一下便会答应。  

  杨蓁仍穿着侍卫的服饰,挑开棉帘自屋中走出,来在徐显炀跟前:“刘太医说,幸好行凶者不善使刀,伤及脏器不重,卓大哥才尚留一线生机。只是他失血过多,身子极度虚弱,能否撑得过来,还要看他的造化……”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打起了颤。从前与卓志欣接触虽然不多,这个人却给了她极好的印象。时时想起那晚送她回教坊司时见到的温暖笑意,她曾多次想过:要是能有个这样的亲哥哥该有多好?  

  画屏说得对,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徐显炀也曾说,志欣这样的好心肠在整个厂卫都是头一号。这样的好人真不适合做锦衣卫,见到斯文和善的他也同其他锦衣卫一般穿着曳撒配着刀,杨蓁总觉得不伦不类。  

  现在,这个好人危在旦夕,随时可能毙命。  

  杨蓁明白此时再不宜多给徐显炀加一点压力,极力忍住了眼泪。  

  她递上一件外衣:“这一定是他想留给你看的。”  

  那是从卓志欣身上褪下的外裳,银灰色的曳撒上面血迹斑驳,徐显炀接过来展开,就着屋檐下的两盏明亮风灯,清晰见到胸襟上用血写着大半个“李”字。  

  徐显炀双拳攥紧,浑身颤抖,牙齿几欲咬得出血。  

  李祥啊,李祥!  

  “越是这样时候,才越要冷静处事。”何智恒的声音忽然响在背后。  

  徐显炀站起转身:“干爹。”  

  何智恒神色凝重,眉间凝着深深的忧虑:“显炀,你越是后悔,就越是该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如何去做,将来才好不会更后悔。若是再要冲动行事,可就要错上加错,到时才是悔之晚矣。”  

  徐显炀情绪平复了少许,叹息道:“都是我不懂事,都偌大的人了,还叫干爹为我费心。”  

  何智恒抬起手来,抚了抚他宽厚的肩膀,缀满皱纹的双目中满是慈爱。瘦瘦小小的一位老宦官,背还有点驼,站在一阶台阶上,还比台阶下的徐显炀矮着一点,已然难以想象,十几年前,他们还是一个大人领着一个六岁小孩的情景。  

  何智恒深深一叹,苦笑道:“偌大的人?你才多大?国朝历届的锦衣卫指挥使,你是最年轻的一个,上一个三十多岁担此职务的前辈还是荫职,不管实事。你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担上恁重的责任,一时做不好,又有什么稀奇?  

  可惜,如今奸佞当道,文臣武将各怀私心,皇上实在没几个可信可靠的人手,干爹我更没人手,才只好叫你一个孩子来帮我。咱们得皇上如此信任,只有豁出性命去拼来回报,不然又能如何?叫那些乱臣贼子得了逞,又有谁落得着好?到时恐怕整个国朝都要完蛋。  

  所以咱们拼,不是为朋友为亲人,也不是为媳妇为干爹,甚至也不只是为皇上,咱们是为这所有人拼,一着不慎,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哪还有余地叫咱们意气用事犯糊涂?”  

  徐显炀连连点头称是:“干爹教训的是,我都记住了。”  

  何智恒道:“依我看,诚王爷年纪虽轻,却比你虑事周到。虽说当初他对咱们颇有误解,可我知道,他对皇上是真心敬爱。这年头儿里,想再找出一个真心忠于皇上的人有多不易啊!你遇事多与他商量,多听听他的话,与人家处好了,对咱们大伙定然都有益处。”  

  杨蓁在一旁听得颇为触动,听徐显炀说,他只是对何智恒说清了诚王府里发生的事,以及诚王有意与他联手查案,至于诚王态度的大为松动,只有杨蓁自己体会得出,连徐显炀都不甚了了,何智恒更不可能清楚。  

  告诉徐显炀去听从一个不久前还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何智恒所冒的风险何其之大?这位老人,是真的全心全意忠于皇上的。只要是为皇上好的事,他都情愿做。  

  杨蓁从前也听过,真正称得上忠君的人,莫过于皇帝跟前的亲信宦官。只有亲信宦官可能毫无私念,一心对主人尽忠。何公公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这道院子横向狭长,他们所在的正屋台阶与院门处相隔不远。  

  诚王本来被安置在了后面的上房歇宿,半夜难眠,就起身过来想要问询进展,走至院门外时,正好将何智恒后面这番话清晰听在了耳中。  

  此刻夜深人静,他刚过来的这一路都没遇见过外人,无需去怀疑何智恒这番话是明知他过来,才有意说给他听的。  

  那就是何智恒的心声,是他真心实意所说的话。不论他的政见是对是错,手段是阴狠还是磊落,也不论他为人品性是高尚还是卑劣,至少他对君上的忠心不容怀疑。  

  单单是这一点,他就比那些有心弑君谋逆的贼子要好太多了。  

  诚王带着两名贴身侍卫在院门外默然站了良久,没再进门,直接踅身离去。  

  此前诚王已然授命手下侍卫,遵照徐显炀的布局去抓捕李祥,徐显炀清楚,李祥如今还不确信自己已然暴露,以他慌不择路又很顾家的情况,一定会尽力潜回家去。只需到那边蹲守,便可捉拿。  

  果然他与何智恒又说了不多会儿的话,便听见侍卫回报,李祥已经抓到了。  

  徐显炀看了看干爹,又看了看杨蓁,脸上神色已经全然镇定下来,不再有一丝的惶惑与怒气。  

  李祥被五花大绑还堵着嘴丢进一间空屋,滚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身。  

  徐显炀走进屋门,过来一把揪出了他嘴里塞的布块。李祥如见了救星一般:“显炀,你……”  

  徐显炀脸色木然地打断他:“你但凡还有一丁点良心,就别再胡说八道来骗我。告诉你,我如今还没来一刀砍了你的脑袋,就是看在你坏事未曾做绝,志欣还没有死!”  

  李祥听了这话彻底萎靡下去,忽然涕泪横流,朝徐显炀跟前蹭了蹭恳求道:“显炀,我知道你活剐了我的心都有,可是……我求你放我再回一趟家,你着人跟着我,让我再回一趟家好不好?眼下都快三更天了,我再不去露个头,我娘我媳妇和儿子,就都要归西了!”  

  徐显炀眸光几闪:“你说什么?你家跟前根本没有其他人盯梢。”  

  “他们在我家里!”李祥大声嚎哭出来,“那帮人一早安插了三个杀手就住在我家,整日不出门,逼着我家人一切如常,我每晚必要回去报一趟消息,不然便要伤我家人。前两日有天我回的晚了些,他们就斩了我媳妇半根手指,今日他们派人来杀柳仕明未成,我也一直未归,恐怕……恐怕我家里人已经没了命了。”  

  原来如此!徐显炀只觉浑身无力,听说了李祥家周围没有异状,就放松大意,却没去想,他们一家四口人,哪用得着一个专门的货郎每日送菜送粮上门?  

  倘若早就留意到这些,就可以早早把李祥一家解救出来,抓了那里的人,就无需如今夜这般布局等杀手,更不必让卓志欣受伤,又怎会让事情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一把揪起李祥,朝候在门口的侍卫们吩咐:“备马,随我再出去一趟!”  

  李祥家的正房是三间瓦屋,此时已近拂晓,家中的六个人都没有睡,全都聚在正堂屋里,不足两岁的小儿子窝在母亲怀里,一阵阵地发出啜泣声,李祥媳妇搂着他低声哄着也不奏效,老太太盘腿坐在锅台一角,脸上神情灰败,似是生念无存。  

  三名壮汉各自持刀守在周遭,脸上俱是不耐之色。  

  坐得离李祥媳妇最近的一个汉子猛地在木桌上拍了一记:“你再叫那小崽子吭叽一声,我立刻剁了他!”  

  小儿子受了惊吓,哭声更大了,李祥媳妇恐惧万分,忙颠着儿子哄他。  

  另外两个汉子低声议论:“都这会子了还没消息,肯定是出事了,咱们再等下去恐怕想走都走不成,还是赶快料理了他们走吧。反正人家也是如此交代,纵是事后李祥又好好回来,难道他们还会怪咱们鲁莽?”  

  连日担惊受怕,此时听了这话,老太太与李祥媳妇连点恐慌都没有了,倒有些早死早托生的畸形企盼。只是看着仍然毫不懂事只顾啼哭的儿子,李祥媳妇才露出哀伤,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眼泪成串淌下。  

  还没等那领头的汉子回应,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李祥的声音传来:“快开门,是我回来了!”  

  屋中的人都是一阵耸动,李祥媳妇的眼中立时迸发出光芒。领头汉子摆手叫手下稍安勿躁,自己起身走出房门,去到院门里小声问道:“怎这会子才回?”  

  门外李祥回答:“别提了,都是被徐显炀忽然拉去做壮丁,任我怎么说也不放我。快让我进去,你们没伤我家人吧?”  

  头领汉子没有生疑,拉开门闩,放了李祥进门。  

  因门口两侧都盖着小房,只留一条走廊,夜间光线十分昏暗,头领汉子只依稀觉得进门来的人似乎比李祥身形大了一圈,尚未仔细辨认,喉头猛然中了一拳,顿时嗓子也哑了,呼吸也不畅了,尚来不及举刀反抗,又被对方一拳掼在太阳穴上,意识就此模糊一片。  

  里面坐的靠门口近的那汉子听见些许响动,伸长脖子朝那黑洞洞的门洞看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一步迈出房门问道:“怎么了?”  

  只听李祥接口道:“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撞着了门框。”  

  那汉子刚心弦一松,猛然见到一个黑影扑面而来,继而喉头与心口接连一痛,还什么都没弄明白,人就软倒了下去。  

  屋里最后剩的那汉子一下子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唰”地抽了单刀在手,刚想冲去门口,又连忙顿住,只因一柄狭长微弯的利刃已然指在了他咽喉上。  

  “徐……显炀?”那汉子看清来人面目,脸色已发了白。  

  徐显炀并不出言,迅速上前一步,拿刀柄在他后颈一磕,将其打晕在地。  

  李祥扑进门来,与老母、媳妇和儿子凑在一处抱头痛哭。  

  徐显炀回过身望着他,神色负责难言,冷声道:“如此便可轻易解决的事,你竟然不来报我,反倒投靠了他们,还想杀了志欣?”  

  李祥哭了一脸的眼泪,亦是悔恨不迭。  

  望着眼前的一家四口,徐显炀也体会得出李祥的心思,纵是明知他有制住这些杀手的本事,真见到家人被人家钢刀加颈,有几个人还会有胆量赌上家人的性命来冒险一试?仓皇失措、予取予求,恐怕才是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吧。  

  多事一夜终于过去。  

  诏狱的一间刑房内传出凄厉骇人的男子惨叫,令人闻之胆寒。  

  隔壁的刑房空空荡荡,仅有刑椅上坐着的李祥一人。他身上未戴刑具,只脚下简单一副铁镣连在刑椅脚上。  

  包铁的房门被打开,发出咯吱吱地一串令人牙酸的响声。李祥抬起头望过去,见到来的是徐显炀,他颓靡无神的双目闪出了些微的光芒。  

  “志欣可好些了?”李祥问。  

  徐显炀微微摇头:“还是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李祥目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满脸尽是愁苦之色。  

  徐显炀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祥无力地叹了口气:“我倒真盼着自己多知道点事儿来告诉你,也好多偿一点自己的罪孽,可惜……” 

  徐显炀原本也没指望李祥能供出多少有用的讯息,他倒戈时日尚短,对方不可能让他知道太多内情。  

  那三个潜伏李祥家的杀手倒是够硬气,直至被酷刑折磨得半死不活,才有两人勉强招供。  

  “……那三人都是城外山里的贼寇出身,拿了人家的银子就替人家忠心办事,还空讲义气,不愿出卖雇主,实际却是根本对雇主所知不多的小卒子罢了。”  

  徐显炀拿到了供词,就赶到诚王府,当着杨蓁的面将细节都报知了诚王。  

  “是以眼下只知道了这么多,并无多点进展。”  

  他十分沮丧,折腾了偌大一圈,连卓志欣的命都险些搭进去,李祥也下了狱,自己等于被人家削了臂膀,却根本没掌握对方多点讯息,实在是令他没办法不沮丧。  

  杨蓁掖着手站在诚王侧后并不插口,诚王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他的话,又随意翻了几下手中的供词,脸上神情却是颇为轻松:“听蓁蓁说,你们原来从一匹贿赂杀手的缎子,已查到了宁守阳管家的头上?”  

  徐显炀道:“正是,只是此事尚无真凭实据。”  

  “还需要什么真凭实据?”诚王站起身,缓缓踱来他面前,“你刚也说了,那李祥招供说,与他联络的几个人都操保定府的口音,宁守阳就是保定人,他的亲信管家孙良很可能也是保定人,这供词里还提及,李祥说原先卓志欣就是派那卢刚去盯梢孙良,许多时日以来没有进展,很可能正是因为卢刚与孙良早成了一路。这许多的线索都指向了宁守阳,你还嫌没有进展,还要等真凭实据?”  

  徐显炀讶然道:“可是……王爷真觉得宁守阳有着嫌疑?他是帝师,深受今上敬爱,今上几乎已是对他言听计从,他又有何动机要对今上不利?”  

  此前杨蓁已将那个奸党一系可能有心谋害皇上、扶保诚王上位的猜想告知了他。徐显炀也觉得这猜想十分可信,但是,若说宁守阳是个隐藏甚深的奸党头领,还有心弑君叛逆,却显得不合道理。  

  皇帝又没有像对泾阳党那样,将宁守阳逼上绝路。身为一个被皇帝尊敬爱戴的人,有何必要把现任皇帝杀了,换一个没那么尊敬爱戴他的人上位?  

  诚王露出讽笑:“言听计从么?怕也未必。蓁蓁还不了解宁守阳是何许人吧?”  

  瞥见杨蓁面现迷茫,他便像大哥哥给小妹妹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宁守阳曾接连为我父皇与皇兄担任詹事府试讲,现在的官职是兵部右侍郎,因前两年兵部尚书常需亲赴山海关视师,便由宁守阳暂领兵部事。  

  他本人极好兵事,曾针对近年来的辽东战略提出过许多主张,早有参与兵事、执掌辽东的心意。耿德昌获罪之后,他还曾自请担任辽东经略,主持收复辽东事宜。但皇兄一直犹疑,没有采纳过他的主意。”  

  诚王微微眯起双目,神色有些复杂,“皇兄对宁守阳本人确实尊敬有加,但他人不糊涂,公事私事分得清明,只因对宁守阳所提修建辽东防线的计划存有疑虑,担忧花销过大,国库无力负担,才一直没有准奏。宁守阳的辽东抱负也便拖了许久不得实现,一直为此郁郁不止。”  

  见到徐显炀与杨蓁双双露出恍然之色,诚王淡笑道:“你们也明白了吧,宁守阳不一定是泾阳党,但与泾阳党人确有相似之处。泾阳党人不论面上做些何样勾当,却都以忠臣自居,而且,是真心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国为民,认为谁挡了他们的道,谁就是逆天而行,谁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倘若宁守阳也有类似主张,看着辽东近年来的各样乱象,他势必会认为就是皇兄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没去让他一展抱负,才导致了如今的结局,认为皇兄已然成了他为国为民做好事的绊脚石,有心将其一脚踢开,就是可能的。”  

  “所以说,宁守阳有着与泾阳党合谋弑君的动机?”徐显炀的语气中仍有存疑。弑君不是小事,光凭这点推测似乎还不好确定宁守阳的嫌疑。  

  “其实最关键的证据,”诚王面露自嘲之色,“还要说起去年,宁守阳曾经先后三次与我会谈,一次是入宫觐见之时,两次是偶遇……自然,现在看来都不是偶遇。三次会谈,他说起他的辽东策略头头是道,我听得几乎入迷,表示对他十分赞赏支持,最终还对他解释,因着我的藩王身份,不好为国事向皇兄进言,实为一大憾事。”  

  杨蓁与徐显炀俱是面色凛然。  

  诚王含笑看看他们:“这下已然可以确信蓁蓁的猜测为真了吧?泾阳党人如今处境艰难,想要翻身极难办到,急需拉拢到一个重要盟友替他们挑起大梁。而宁守阳,他就是探明了我的口风,觉得扶我上位更利于他施展抱负——其实就是为了谋权,便决定携手泾阳党人,准备弑君谋逆。  

  他与泾阳党,是各取所需!”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盗文网竟然盗走了我放在作者有话说里的正文,所以近日在跟他们打游击战,就像方世玉他妈说的:人在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诈”字!(⊙▽⊙)

  很明显,宁守阳的原型是孙承宗。

  本文最终把孙承宗定为头号大反派是有原因的,《明朝那些事儿》里面说孙承宗所建的关锦防线“直至明朝覆灭也没有被攻破”(类似如此,原文翻不着了),这是一句很可笑的称颂。如果一道防线直至亡国了都还没被攻破,说明什么?没用呗!

  正牌研究明史的史学家都清楚,孙承宗那一套把房子修到对方家门口就能宣誓土地主权的思路十分幼稚可笑。更有激进一些的史学家直接分析称,孙承宗主持的辽东战略,其实就是个以他为首的利益集团为了中饱私囊所设计的,换句话说,孙承宗就是个黑心包工头儿,以建防线为名搜刮钱财罢了。

  万历年间的明朝还是个世界首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比那什么康乾盛世富裕多了),关锦防线一建,国库就迅速被掏空,这是导致崇祯时期财政捉襟见肘的一大重要原因。

  其实早在明朝覆亡之前,清军已经南下攻入北直隶多达七次,连山东多地都惨遭抢劫和屠城,动辄死人数十万。在这期间,孙承宗的关锦防线就是个摆在山海关外的玩具,被人家拆了一遍又一遍,拆完了孙承宗就再申请资金去重修,于是国库赤字越来越严重。

  很可悲的是,历史上的天启皇帝还是听信了孙承宗,给了他这个掏空国库的机会,后来看他不靠谱,连打败仗(如柳河之战),就把他撤了,也贬了他徒弟吹牛大王袁崇焕,大力支持实干名将毛文龙。

  可惜没过多久,天启帝就死了——我真觉得孙承宗带领东林党谋害天启皇帝的嫌疑非常大!皇帝在自家后花园的池子里划个船都能落水,多蹊跷啊!

  然后就是崇祯上位,逼死魏忠贤,信任东林党,请回孙承宗和袁崇焕,结果立刻就被这俩家伙狠坑了一把,闹得北京城周边被皇太极扫荡一空(于是蓁蓁和杨婶就那么死了)。等到崇祯也醒悟站错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很多迹象都表明,孙承宗和袁崇焕两个人对加速明朝的灭亡起了不可估量的重大作用。

  至于袁崇焕只需说一件简单的事儿:他做辽东督师期间,以12万兵力的数字向朝廷要军饷,但等到皇太极攻到北京城下那会儿,他带来勤王的军队仅有9000人。直到整场仗彻底打完,谁都没看见另外那11万士兵在哪儿。皇上都快被人家逮了还留下大部队在没人的辽东坐着聊天总不可能吧?

  由此可见,关宁军光是吃空饷这一块就黑暗到了神马地步。更不必提他背着崇祯私下里与皇太极议和的诸多卖国勾当(有大量当时的史料可证),以及冤杀真正的忠臣良将毛文龙了。

  看《从黄河文明到“一带一路”》里面写到毛文龙被杀的一段简直把我看哭了/(ㄒoㄒ)/~~他娘的,最可恨的原来不是坏人,而是本身坏得冒泡还装成好人并且被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常年歌颂的坏人啊!

  另,《明朝那些事儿》是本好看的书,光是引发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明史这一点就功不可没,只不过它的定位还只能是历史小说,千万不能当作正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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