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王爷
路上,林琅有点后悔答应了季明去端王府,明明已和沈连卿说过要断绝关系,可如今她主动去他的府邸,难免倒像是自己之前的话并非真心,就这样纠结着到了端王府门前,她一下马车,门口站岗的人注意到她,顿时脸上纷纷都乐开了花。
林琅能如此受欢迎的地方,真的也就是端王府了,因此她对端王府上下的印象都很不错,当然,除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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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请进。”季明笑的和一朵向日葵似得,躬身哈腰的请林琅进去。
这样的架势令林琅无从拒绝,这时再说要回去,难免太矫情了些,干脆大方一点走了进去,“季明,到底端王是有什么异样?”
一提起这个,季明的脸色就变了,他小心觑着林琅的脸色,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那可不得了呢,郡主您不知道,我之前犯错就没在爷身边伺候了,前几天来了一个女客,都住在王府里了,还总和王爷在书房谈话,我们爷待人温和,但从没让人在府里住过的,当然,除了您以外,但这回可不一样了,这不,我赶紧给您报个信。”
季明有一阵子不在沈连卿身边,消息不如从前快,可他们未来准王妃的位置可是林小姐的,绝不能让给别人!
林琅一听此话脚步停下,原以为是沈连卿身体出了毛病,再加上不好拒绝季明的请求才过来,没成想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知道沈连卿也许另有新欢林琅一时心中的确刺痛,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去见他。
一看林琅脸色凝重又停下脚步,季明就明白过来了,他耷着眼睛站到林琅面前,声音软软的,“林小姐,您是不是生我家爷的气了?”
林琅抿唇,“……我不是生气,季明,若你是因此才让我去见你家王爷,那我……”
“林小姐,你听我说一件事,我说完了,您若是想走,我绝不拦着,你今天来的这件事,我也不告诉爷,行么?”
季明可怜兮兮的模样令林琅心头一软,话已至此,她还能如何,只能无奈道:“你讲。”
“林小姐,你知道这么些年来,只有我们爷一个人在京城,一个亲人都没有吧。”
“……嗯。”
“唉,当初来京,是王爷的母亲文德公主带着爷过来的,本是来看先帝,结果公主暴病而死,我们爷年纪轻轻就没了母亲,一个人也挺孤独的,那时候好在还有自小就在爷身边的一个张奶娘。”
“那段日子多亏了张奶娘,可后来,爷突然病倒,后来皇上派了御医过来说爷体内有毒,后来一查,下毒的人竟然是张奶娘。”
林琅顿时愣住了。
“林小姐,张奶娘和我爹、我都不一样的,她是从爷出生就在旁边伺候的,关系非同一般,后来抓到她,她也认了,爷知道后都没问她,只交给底下的人处理,我想,爷的心肯定的凉透了。”
林琅微微垂下眼睫,难以相信刚刚丧母的沈连卿在知道要害自己的人是最亲近之人时是何等心痛,若是将心比心的假设平叔要害自己,林琅是绝不肯信的,然而若真是事实如此,那该多么心如刀绞。
尤其,那是陪伴自己度过丧母之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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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都是最近我爹跟我说的,”季明苦着脸,哀求着:“林小姐,我们爷真的太苦了,您大人有大量,受累点,对他好些,也别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这么多年,我真的第一次见我们爷这么在乎一个人呢。”
林琅看了他一眼,瞳中风起云涌,好不容易压下,淡声道:“你说我?”
季明见林琅语气松动,赶紧道:“就只有您一个。”
林琅忍不住牵起唇角,“刚刚你不是还说,端王让另一个女子住到府里来了?”
季明一噎,随即道:“所以,我这不赶紧请您来了。”
“算了,端王曾助我不少,我如今成了郡主,也该来感谢一番,半路回去倒徒增闲话,你接着带路吧。”
季明喜笑颜开的在前面走,林琅跟着他,心思沉沉。
沈连卿竟然还有这样一层过往,的确看不出来,他总是春风和煦的温柔,一点点都不像受过这样大伤的人,她能猜得出来,沈连卿虽在公卿之家,幼年也许过得十分坎坷。
一个人的童年对于人的性格品行都有极大的影响,就如哥哥,父亲不在身边,而后又经历被抛弃,便养成了冷颜寡欲的坚强性格,自己的性格也多多少少受了影响,可沈连卿如今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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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跟着季明到了大堂,木伯这时得了消息也过来,行了一礼:“见过安平郡主。”
林琅微笑,“许久不见木伯了。”
“是这小子自作主张将您请过来的?”木伯不客气的给了季明脑壳一下,疼的他哎呦哎呦的喊。
“我也该上门感谢一下端王的,曾经他帮过我不少,如今我已是郡主,这些礼数自然不能少。”
木伯道:“郡主真是通情达理之人。”他面色似乎有几分犹豫,“只是有些不巧……”
林琅问:“端王现在不宜见客么?”
一时,林琅也不知自己算是暗喜还是失望了。
木伯摇头,“不是,王爷已知道郡主过来了,只不过王爷如今在后院,若您不介意,请随我来。”
林琅顿了顿,便跟了上去,到一扇门前,木伯停下,“王爷就在里面,郡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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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走了上去,本想敲门,只是感受到身后目光炯炯,手上微微一顿,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偏阴,屋内光线不多,而且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带着丝丝桂花气息,和沈连卿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探寻了片刻,始终不见沈连卿人影,不禁唤了一声:“有人么?”
屋内屏风后侧有人轻咳,不久,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在这里。”
身姿挺拔的男子从屏风后走出,雪颜若花,眸光明澈,唇角带笑,勾人摄魄。
几日不见,大妖怪诱惑人的妖力更强了。
林琅按捺住心口的跳动,脸色并不显多少神情,慢慢走上前,站到他面前行了一礼,“突然造访,冒昧打扰了。”
明知林琅是故意疏离,沈连卿只是微笑,十分暧昧的道:“你来这里,从来都不是打扰,只是琅儿怎会想到来这里呢?”
林琅板着脸,尽量让自己不被他的态度影响到,“听闻王爷身体不适,携礼问候,毕竟曾经王爷也曾关照过我。”
沈连卿上前一步,没等林琅往后退,突然抱住她,低沉的嗓音在她头上响起,“唔,这礼物不错,本王收了。”
“是不是听季明说我府里来了人,琅儿别误会,那是我父亲派来找我议事的。”
“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误会。”
林琅刷的一下脸红到底,这人说起胡闹话来真是变着花样的,她直接上手去推,却发现比起往日要容易得多。
两人的距离被林琅推开一条大缝,只是沈连卿抱住她的手没放开,他身子一矮,头颅靠在林琅的肩上,呼吸的热气喷到林琅的耳际与脖颈上,声音却软软的:“琅儿,我没力了,先别闹,扶我到里面躺着吧。”
林琅没动,“我去叫木伯他们去。”
沈连卿回道:“那我就要倒在地上了。”
林琅一开始以为他是装的,可一想起从前他在山洞里的虚弱,又回忆了下他的脸色的确比起从前苍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半扛半拖将人扶进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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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面是十分温暖的软榻,脚下是软绵的皮草,一踩下去,林琅都有点心疼,又有点想脱了鞋肌肤相触感受脚步的软绵,只是这些念想是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还是在沈连卿身上。
终于将人扶到软榻上,沈连卿一翻,自己躺在上面,不仅仅是林琅出了汗,沈连卿的脸色也微微苍白了。
这让林琅意识到,他的确和以往不一样。
她这次得了教训,离他几步远站着,奇怪的问:“你……是怎么了?”
沈连卿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觉得好笑,只是刚刚嘴角一牵,连带着全身都疼,之前施诊的地方还有余痛,每一下都打在骨头上,深入骨髓。
只是这些看在林琅眼里,他只是突然皱了一下眉头,随后便松开了。
“你不是知道么。”
林琅眼睛一眨,随即明白了,她的确借口说以为他身体不适,只是没想到是真的,这件事可能连季明都不甚清楚。
林琅本想客套一番便离开的,可真见了沈连卿躺在床榻上,倒一时走不开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冷情的把人撂着,毕竟,他对她好过。
可一触碰到沈连卿带笑的眸子,她就觉得太阳穴有点儿疼。
她清了清嗓子:“身体这么差,刚才干嘛还要出来。”
“若是别人我就不见了,你来了,我怎能不迎。”
林琅又噎住了。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问傻话,不对,是面前的人太会说胡话了。
弄得她脸上又在烧。
她浑身生热,沈连卿倒像是惧冷,身上盖着黑狐皮,青丝黑发披散在后,一双眸子清澈,直直的盯着她,但不说话。
周围一片寂静,伴着浓烈的药香,林琅简直要坐不住了。
这时候,沈连卿冷不丁来了一句:“我中了毒。”
林琅一愣之后立刻站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我去找木伯!”
“过来。”他喊住林琅,语气沉沉,“你过来。”
林琅目光游移,但不禁还是走上前去。
沈连卿示意林琅坐到他身边,林琅乖乖照做,但还是忍不住道:“你莫不是骗我?不然我还是去找木伯吧。”
沈连卿一手从黑狐被中探出,玉白修长,伸到林琅身旁,“手给我。”
这、这是什么意思?
林琅有点呆,但在沈连卿的注视下,还是将手拿了过去,然后就被沈连卿攥到手心里了。
若不是他手心冰凉,林琅几乎以为他又在耍花样。
“不用担心,陈年老毒,一时半刻我死不了的。”沈连卿没心没肺的笑着说。
林琅立刻大声喝道:“别胡说话!”
她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话语也是严厉,可这一切她都明白,自己在害怕。
她的确心存与沈连卿断情,可她并不想他死掉。
那种痛彻心扉的大恸,她不想再体会。
自己颤抖的手被握紧,即使触感冰凉,依旧带给她一丝安稳,现在她知道为什么沈连卿要牵她的手了。
林琅一时不想与他计较,只想弄清楚原委,她小声开口:“你说你中了毒,是不是你奶娘?”
听到这个,沈连卿倒有几分意外,“你知道我奶娘的事?”
“刚刚来的路上,季明告诉我的,他说你受了很多苦,让我不要和你生气。”
“你别听那傻小子胡说。”沈连卿露出一个微笑来,春风化雨的温暖心人,好看的紧。
林琅看的心脏一跳,突如其来的觉得有点心疼。
除了在山洞中那一个雨夜的异样,她几乎没见过沈连卿这样虚弱,现如今他甚至都起不来身,还有安慰自己。
横越在心中的种种隔阂一时被林琅挪开了,现在,先不想那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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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今感觉还好吗?”
沈连卿自然感觉到林琅语气变柔,眉宇间也开阔不少,身上的阵痛也轻松了,“吃过药,也上了针,再修养几日便好了。”
“其实,你不必见我的,你现在该好好养着的吧。”两人的手握了这么久,依旧不见暖,连她自己的手都有点泛凉了,可见他身上也是如此,然而奇异的是,刚刚他的气息是热的,外冷内热,该是怎样的病痛折磨。
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沈连卿的话打断了林琅的思绪,“我以为你遇上了麻烦,你刚被封,又不了解局势,这阵子我都在疗养,怕没能照拂到。”
林琅缓了缓,才明白沈连卿的话中之意,心道怪不得。
她自己也知道,因为自己这层身份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她又无人保护,只一层寡淡的身份搁在那,还不是任人鱼肉,所以她才选择闭门不出,或者只去奉天监,然而除了一些必要的宴会,林琅从未受过刁难,或者有心之人的构陷,连一点点冷眼都没收到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有沈连卿在暗中保护。
……她又欠他了。
林琅低下头来,手上一紧,一只冰冷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梭,他问:“因为我自作主张不高兴了?”
怎么会。
她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可她一时开不了口,沉默了半响,等情绪平复,才闷声道:“自从我知道身世以来,总觉得什么都不是我的了。”
“我的母亲、哥哥都不是我的血缘亲人,而我的亲生父母早已逝去,无一亲眷,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名位,可我却觉得什么都失去了。”
林琅抬起头,望着沈连卿心道:就连你,我也失去了。
她眼中的悲伤困惑太多,一瞬间令沈连卿触景生情,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迷惑过,什么都失去了,只剩下一条命,却也不知道为何而活。
只能在潮水中自己摸索前进,遇到暗礁与海浪,沉默抵抗,直到如今,修炼成一颗万年不动的冰心。
他本以为此生便如此了。
没能想到,一次意外能遇到此生见过最干净的人。
沈连卿的目光从林琅的发到脸廓,目光温柔恬静。
他的小姑娘有一颗赤诚之心,愿意只身穿越暗夜密林,进入危险重重的军营来救他。
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人,能用此心待他。
“你来的时候,季明还和你说过什么吗?”
林琅微微一怔,点头道:“你是跟文德公主上京,后来,公主暴毙,你就独自在京城住了好多年,亲人也没来过。”
“先帝在时,父亲是不会进京的,先帝也不会放我回南都。”
“为什么?”
沈连卿长长的睫毛一扇,声音低柔,好像怕大一点就惊到林琅似得,“赵帅是因先帝而死,我父亲与赵帅情同手足,当年虽不知真相,但也查到了一些细枝末节,我父亲是个莽人,但也不笨,察觉到了之后心中对先帝有怨,便带着我母亲回了南都。”
沈连卿眸光一侧,“你知道为何我母亲要带我上京么?”
林琅顿了顿,“不是说,先帝思念胞妹么。”
“那是骗人的,其实,是先帝下了圣旨,那时燕军来犯,国无大将,先帝几次下诏书令我父亲上战,可我父亲身体一来有伤,二来被先帝伤透了心,他和赵帅不同,赵帅最重天下安危,我父亲最重的是兄弟情义,便几次三番的拒绝,最后先帝派出了云大将军坐镇,还有太子殿下,就是如今的皇上高殷。”
通过沈连卿淡声描述,林琅也能了解到一些过往,她突然觉得有些奇异感,笑了一下,“现在才想到,我们的父亲是认识的,如果没有那些事发生——”
林琅突然顿住了,她想说,没有那些阴谋与戕害,她和沈连卿是不是会相遇的早一些。
可她不能这么说,于是话锋一转,“那后来你和公主奉旨上京了?”
沈连卿似乎猜到了林琅所想,嘴角一牵,双眸熠熠生辉,如同星灿。
不过他选择了回答林琅的问话,“先帝先将我的父亲遣道其他州府办事,而后派了使者队伍,恩威并施,趁着我父亲不在,强压着我与母亲去京。”
“最开始,我是不知情的,甚至还很高兴的跟着母亲去了皇宫,哦,当时还遇到了高殷,”沈连卿神情轻松起来,冰凉的手拉了一下林琅,眉毛一挑:“你知道么,当时高殷傻的要命。”
“嘘,”林琅示意他小声,提醒他:“那是当今圣上,怎能直言名讳。”
“放心,只你我在,而且若是你太厌我了,也可以去他那里告我一状。”
他促狭的口吻令林琅故作凶狠的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她自己的没发觉,两人此时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平静温暖。
“你瞧如今的高殷怎么样?”
林琅是个实在人,她晓得如今沈连卿是在真诚坦言,自己何必遮遮掩掩,于是直接道:“圣上人挺好的,无论外间传言如何,待我家一直很好。”
沈连卿在心里念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只记得别人的好,倒只在乎他的坏。
“我是问你性情。”
“哦,”林琅抿了抿唇,突然低头,靠在沈连卿很近的地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说真的,挺吓人的。”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是逗乐了沈连卿,身上那些痛都消失了一样,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林琅脸上摸了一把。
林琅如同受惊整个人往后缩,可因为一只手被沈连卿拽着逃不走,只能冷声道:“好好说话,不准动手动脚!”
“好好。”沈连卿放下手臂,后作用的痛楚来袭,体内的火龙乱窜,吸走所有的热量,冷热交加,不得不闭上眼缓一缓。
直到林琅不安的问他怎么了,沈连卿才慢慢张开眼,勉强一笑,“无事。”
他说话转移林琅的注意力,“刚刚说到哪里,哦,你说高殷吓人?”
“其实我那时入宫,还捉弄了他,骗他宫河里有宝,让他下去捞,然后我就跑了,结果没想到他可真记仇,一记好多年。”
没成想,少年时期的高殷是个单纯皇子,而面前这人是个坏透的家伙。
“那后来呢?”
沈连卿嘴角的笑意突然消失,那种冷肃之意渐渐扩散,他眼如深渊,黑的看不见底,望着廊上,淡声道:“后来,我中了毒,武功尽废,几次险死,是上一代国师救回了我。”
“然后,我的母亲死了,外间都说她是暴毙而死,其实她是自缢的。”
林琅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沈连卿幽深的目光下移,投在林琅身上,“那一年,我都在床上,几经生死,终于熬了过来,先帝以我身体需御医调养为由让我留在京城,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父亲。”
“若是换做一个人,母亲暴毙,皇帝又温柔细心的派人照料,恐怕早就感恩戴恩了,我可能真的天生就坏,一眼就瞧出先帝的虚伪,他的笑,他的话都太假了,假的我想笑。”
然后,他真的笑了,露出温和从容的微笑,客气周到的感恩,另一方面,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调查母亲死去的真相。
“过了三年,我才终于知道原委,我一直猜测,我身上的毒是先帝下的,他知道我父亲对他心有怨怼,就怕知道真相之后会举兵造反,所以才强压了我与母亲,可结果你知道么,下毒的人,是我母亲,文德公主。”
林琅嘴唇轻颤,感觉到一股冷流从两人交握的手源源不断的传来,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在山洞里的惨状,如今的软弱无力,造成这样伤害的人,竟然是亲生母亲?
原以为被奶娘下毒已是心痛如绞,可谁能想到是亲生母亲……
林琅下意识的摇头,难以置信,“……不会吧。”
沈连卿嘲讽淡笑,“起初,我和你一样,无法相信,更不愿去信,可证据人证都有,不信,也要信。”
林琅不懂,“她为什么呢?”
联想到之后文德公主自缢,难不成,她想和儿子一起死?
可林琅马上就否定了,因为太荒谬了,出了什么事,堂堂公主一定要自杀呢,还要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
“因为先帝要我死,我的父亲当时多半已猜到赵帅身死的真相,只要昭告天下,威铁营所有将士都会跟随我的父亲,而我那时已习得武功,身上又有皇室血脉,夺得天下,并非难事,先帝性情多疑,在我母亲下毒之前,已有多方刺杀,只不过没成功。”
然而最终中招,是因为下毒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母亲。
“她给我下了毒,毁了我的身体,让我从此之后甚至不如常人,也就没了威胁,但起码,我能活着。”沈连卿眼眸一暗,心中复杂万千,“她进宫回来便自缢了。”
“此后,便出了张奶娘的事,她的亲人被控制,在我与亲人之间,她选择了亲人,我并不怪她,她下的毒也不会让我死去,”他体内已经有至毒之物,哪里会被伤到,“这一切,都是先帝为了探查我是不是真的中了毒,如同废人,在他确定结果后,虽说几次三番也动了杀念,但也到底没下狠手,我想,大约也是因为他与母亲做了什么约定吧。”
“约定?”
“嗯,否则,母亲何必自缢呢,她大约是想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吧。”
沈连卿声音淡淡,并没有悲痛之状,那些过往的伤痛都好像被时间磨碎成粉,只留下抹不去的伤疤。
林琅心口一敲,突然明白过来了,方才听季明讲述那奶娘的事,她还觉得沈连卿并不想经历过大伤之人,其实不是的。
他当然有所影响和改变。
那些都化作了无形的防备与城府,最初相遇时他隐藏身份,用作假名,到之后不崀山上明知计划却不告知她,这一切并非他故意而为,却是他已经习惯了对人防备,因为被最亲近的人伤害背叛,所以才会下意识的如此行事。
林琅抬头,见他躺在软榻上,目光朝上,整个人如同一抹做不到的光影,所有的哀痛都隐没在唇边淡淡的笑意之中。
林琅被此情此景所惑,竟不由自主的上前,她不知他身体情况,不太敢动他,只摸了摸他的额头,目光柔和垂爱,一下一下的抚摸他的青丝发根。
过了这么久,他的皮肤还是这么冰凉。
这个人到底遭过多少罪。
林琅心疼极了,若自己是一滩水,真想将沈连卿包裹在里面,将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沈连卿抓住林琅的手,轻轻盖在他的双眼之上,林琅能清晰的感觉到纤长的睫毛划过自己的掌心,痒痒的,心里又泛起酸疼来。
“她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用她的命换我的,我愿意么,可她不问,一句话都没透漏过,就这么死了,留我一个人在京城。”
林琅抿了一下唇瓣,止住心中的风起云涌,哽咽一声,“她大约,是怕你难过吧,你不知道,才不会伤心。”
“嗯,我明白。”
明白,可又无法认同,若是能见到母亲,自己是一定要喝问怒斥一番,可他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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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儿,留下来吧。”他握了握林琅的手。
若说林琅没有震动是不可能的,心中的暖流不断冲击,几乎让她不顾一切的说好。
“连卿,”林琅低头望着沈连卿,“不崀山上所发生之事,我终身不悔。”
在她说完这计划后,沈连卿眸光粲然一亮,这让林琅几乎不忍继续往下说。
可她该让沈连卿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我并没有改变心意,”林琅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连卿,我不想做妾,我在林府看尽了妻妾间的丑态,可怕又让人心冷,在那些日子中,所有人都被磨得不像自己,良善的被折磨,自保的变冷漠,最终得胜的人却是恶人,而那个最该保护妻子的人却在享受,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当初我那么说,是因为先帝,我一直不娶,便是因为怕他会向我身边人下手,我不想我的孩子重复我的命运,如今已不同,你是郡主,先帝也死了——”
“我知道的,”林琅忍不住打断他,“我在乎的并非是名位。”
“其实,从五皇子造反,到太子会派兵来袭,这些事情你都知道的吧。”
沈连卿沉默了。
冷意从手上传来,林琅却不在意。
“连卿,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了,五皇子的军队在山下把守,天亮搜山,根据我知道的,你我都逃不了一个死,那时我有多害怕,你不知道的吧。”
“琅儿……”
“可你一点都没告诉我,”林琅露出一个苦笑,“其实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但你已经习惯了这样处事,而在我看来,我始终站在你的心门外,所有的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告诉我。”
这样的爱太不公平了。
“你是端王,京中所有女子的倾慕之人,而我,只有一个虚名而已。”
“连卿,就当是我太贪心了吧,明明能和你一起已是今生之幸,还想奢求更多。”
“……我不能留下的。”
沈连卿沉默的听完林琅的一番话,顿了顿,“其实,我体内的毒已经平息下来了,也可以动了。”
这就意味着,他若是想用强,或者为所欲为,也是可以的。
林琅微微一愣,“什么时候?”
“有一炷香了吧。”
“……为什么现在才说。”
沈连卿微微仰头,眼中有光,好似一个羞涩的少年,缓缓道:“我想让你多留一会儿,这样就能陪陪我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留下。
林琅心头一动,心中有多么不舍,就有多么难过。
“你好好保重身子。”林琅抽出那只被沈连卿握住的手,慢慢站起身。
沈连卿没动,只歪了歪头,问她:“还会再来吗?”
林琅犹豫了下,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徘徊两下,狠了狠心转身离开,只带走身上一片淡淡的桂花香,如同沁入肌肤,久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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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室内只剩下沈连卿一人时,他低念了声:“狠心的小姑娘。”
真难哄呢,竟然这样都不心软,本来以为是见过的最好哄的姑娘了,当初一块糕点就乖乖跟他走了,如今看来真是够犟。
不过没关系,他有耐心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仪的姑娘,他怎么能轻易放手了。
沈连卿坐起来,单手放在膝上,注意到林琅刚刚坐着的地方放着一个小布袋,他伸手拿了过来,一打开,里面是白莹莹的瓜子仁,满满的一袋子。
沈连卿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才是她送的礼吧。
“这么傻,被人骗去了可不成呢。”沈连卿取出一个果仁掷入口中。
嗯,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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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回府后,心中依旧兵荒马乱,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可在知晓沈连卿身上的迷局之中,真的为他心痛。
林琅一时难以从之前的情景之中挣脱,只能让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
先帝、老端王还有自己的父亲,以至于自己被改变的命运与沈连卿的遭遇,这一切,都是因为先帝。
他的多疑与猜忌害了多少人。
林琅从柜中的盒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的边上已有毛边,多年尘封的信件,就在她的手中。
一想到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信,林琅就觉得手上有千斤重,自从王鸭子给了她这信,自己一直没有打开过。
如今,从沈连卿的口中知晓了一些过往,突然按捺不住了。
林琅启开信口,一张淡黄的旧纸落入她的手中,纸片已经有些脆了,她小心翼翼的展开,上面的字微微凌乱,大约是在慌乱之际写的,然而字迹苍劲有力,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吾儿,为父今日凶险,难逃一死,不能见你成长,心中大憾。”
“为父一生戎马,只为保家卫国,虽死犹荣,此后,儿与母亲相依为命,务必恭顺孝之。”
“愿吾儿与国中千万之家一同平安成长。”
“父,赵闻。”
信件短短几行,林琅却读的流泪。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还不知,疯四娘已准备好刺杀,她的母亲为了保护她,拼死逃走,命丧黄泉。
林琅抚摸着纸面,似乎能从这些字中看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从获得自由,到知道身世成为郡主,林琅一直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第一次,她想做些什么。
她的父亲是保家卫国的赵帅,她的母亲是兴玄阁阁主,而她,决不能在如此混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谁再说我端王大大戏份少!
最近完结综合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