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你是不是一定要她?
闻言,夏中天猛然看向他,眸子微微眯起,“锦二爷这话是何意?”
王锦闲闲的嗤笑一声,“你说呢?”
夏中天抿唇,片刻,唇角又嘲弄的勾起,“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就算你想挣开,只可惜天意如此,锦二爷还是不要做那样的梦了。”
王锦不屑的轻笑,“天意?我从来不信那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夏中天心里一震,“你别忘了,你身体流淌着的可是王家的血,王家和玉家……不需要我提醒什么吧?”
王锦不以为然的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夏中天震惊的重复了一遍,“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将来你会面临什么样的选择?”
王锦轻描淡写的笑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想的再多,有时候也敌不过心念一转,二十多年了,每走一步我都要想很久,太累了。”
“所以呢?”夏中天这一声问的有些轻。
王锦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大门敞开着,看得见庭院深深,花木葳蕤,古老的玉兰树下,玉石打磨的桌椅温润生辉,清风徐徐,飘来幽幽的清香,他闭了闭眸子,脑海里浮现上一副温馨的画面,他和她坐在树下,静静的品茶,无需任何言语点缀,只需相视一笑,便抵过这世间万般风情,他满足的叹息,半响,才不舍得睁开眼,眼前没有那人、那笑,落寞而孤寂。
在夏中天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他淡淡的笑着道,“所以,以后的日子,我顺心而为,也任性一回。”
试试那幸福是不是依旧从指尖溜走,是不是老天再次把他遗忘了。
夏中天有些惊异的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锦笑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没什么温度,“夏总这般关心锦的事又是何意啊?”
闻言,夏中天身子震了震,却没有开口,而是转身离开。
王锦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嗤笑,“夏总,若说我头上因为沾了一个王字,错失了天意,那你可就是白白辜负了天意,呵呵呵……”
夏中天五指攥起,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子挑开,嘶嘶的疼,他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拿这件他最痛悔的事来戳他的伤口,可他说的没错,他甚至无力反驳,连掩饰都做不到,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后悔的事,哪怕在生意上有过判断的失误,他也没有紧张慌乱过,因为他知道,他可以补救,甚至轻易的扭转为赢。
他从来是自信而从容的,从来都是,他和王锦有相像的地方,那就是每走一步,都会想很久,会权衡利弊,他步步为营,自以为走的很精妙,事实也证明,这些年他做的很好,不然夏氏集团不会壮大的这般迅猛,可以和赵家、司家比肩,可是……
他唯一走错了那一步!
是的,他很早很早就知道玉楼春的存在了,比慕容秋白和向东流都早,早了四年,从她来京城上学,他就知道,那么多学生,他一眼便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她,所以他让人资助她,他远远的看着她,他自信的等着她毕业,等着她来自己身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他不急,他享受这种养成等待的感觉,只是……
到底哪里出错了?
他自以为的魅力、地位,在她面前一文不值,她甚至厌恶他!
天意?他真的辜负了天意吗?
心再次撕扯着痛起来了,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一字一句道,“我的命,也是由我不由天。”
王锦呵呵笑起来,笑声讽刺,“可惜了,你注定斗不过天了,你以为老天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糟践?”
夏中天闭了闭眸子,再睁开时,里面翻滚着不顾一切的疯狂,“那就试试。”
闻言,王锦声音募然转冷,“你现在若是收手,或许在这京城还有一席之地,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夏家少爷,若是你执迷不悟,那你这些年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夏中天冷哼一声,“我的决定和锦二爷无关,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你在王家步步筹谋那么多年,别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了才好。”
王锦冷笑,“我输的起!”
夏中天默了片刻,说到,“我也输得起!”
说完这一句,夏中天离开了,背影萧瑟,却又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狂热执念,让人心悸。
王锦的视线一直没有收回,眉头越蹙越紧。
半响,他才凉凉的勾唇笑笑,摸摸怀里的东西,又看一眼那块熠熠生辉的牌匾,抬步往前走。
走到门口,门里看守的人不卑不亢的道,“贵客请留步!”
王锦挑眉,“放心,我不进去。”
那人微微垂眸,“那不知贵客有何事?”
王锦从西装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用个精贵的盒子装着,外面还未散去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那守门的人眼皮倒是跳了一下。
王锦摩挲着那盒子片刻,笑着交了出去,“拿给你家九小姐,就说这是我给她的乔迁贺礼。”
那人抬起眼,定定的看着王锦,矜贵风流的翩翩公子,一双桃花眼溢满笑意,还有坚定,他恭敬的接过来,双手捧着,弯了一下腰,“如此,多谢贵客!”
王锦望着远处一进一进的古老院门,笑着叹道,“真想谢,不若请我进去吃杯酒如何?”
闻言,那人再次垂下眼,不语。
王锦笑起来,云淡风轻,“呵呵……开玩笑的,不过,以后总会有机会。”
话落,他优雅的转身,冲着还站在不远处没走的众人摆手,“玉家乔迁之喜已经结束了,大家都散去吧,这条老街安静了六十多年了,莫要太过惊扰曾住在这里的先人们。”
众人里,大多都知道这位笑的如沐春风的贵公子是王家的锦二爷,闻言,便有人客套的过来寒暄询问,“锦二爷,这里还真是玉家的祖宅啊?”
哪怕刚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可他们还是恍惚的觉得像是一场梦。
王锦淡淡的笑,“玉家的九小姐都已经进去了,这还有假?”
那人还是有些匪夷所思,指着不远处的大门,又问,“那这些也都是真的?”
“那匾额,那玉狮子,还有这座三百多年的宅院,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何假的了?”
“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呵呵……年轻一辈不知道情有可原,不过你随便从京城找一位六十多岁以上的老人问问,他们都会知道,汉玉街上,除了皇子王爷府邸,还有玉家的祖宅,刚刚慕容老爷子,向家老爷子,还有魏老爷子,他们不是都用行动告诉大家了么?”
“可是……为什么年轻的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呢?”
王锦意味深长的道,“历史有时候也会有缺失,不过总会知道的。”
这时,又有人不解的问,“这条街上,那几座王府可是都成了文物古迹,被国家保护起来了,这玉家祖宅难道不用上缴回去?”
王锦笑着解释,“王府被保护起来,那是因为上一个朝代覆灭了,而玉家从来都在,这宅子是玉家的私人财产,不管历经多少朝代更迭,私人财产都是私人财产,国家是不会收回的。”
听了这话,众人心头的那些疑惑算是解开了,纷纷感慨,“这全京城,还有福分住进这样宅子的人家,也就玉家了。”
“可不是么,这就是传承啊,几百年的传承,都没有断了,玉家也是了不起。”
“是啊,以后咱们也效仿一下,子子孙孙的传承下去,也是一段佳话。”
闻言,众人哄笑,“得了吧,就咱们现在住的那商品房,几十年就不能看了,还几百年?早不知道重造几回了。”
“唉,那倒也是。”
“所以啊,想想就行,可别真做梦,稀罕的时候就来这里瞧瞧。”
“嗯嗯……”
众人陆续的散去,一路唏嘘感慨,这一次,不需要网络的点击,不需要电台的转播,这一场盛典口口相传,很快便天下皆知。
玉家回来了!
十几分钟后,门前安静下来,长长而古老的街道上只剩下他,还有远处那一辆车子,突兀的横在那里。
王锦眸子眯了一下,片刻,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对那俩车子视而不见。
只是当他要和车子擦身而过时,车窗落了下来,传出低沉的一声,“阿锦!”
王锦只好脚步顿住,只是那视线依旧望着远处,冷淡的挤出两个字,“有事?”
车里的人眉头皱了下,“靠近一些说话。”
王锦离着车子还有两米多远,闻言,嘲弄的勾起唇角,“放心吧,这里没有什么人了,不管您说什么秘密,都传不出去。”
“阿锦!”车里的人声音重了几分,“你一定要和我这般说话?”
王锦不屑的冷笑,“对不住了,我从小没人教养,不知道什么是孝道伦常。”
“你……”车里的人被堵的咳嗽起来,“咳咳……”
苍老而压抑的咳嗽声,有些揪心裂肺,车里陪同的人赶紧递上水,又小心的替他顺着背,“姑丈,您别激动,医生交代了,您这身子可要静养。”
话落,又扭头对着王锦一副诚挚模样的劝道,“阿锦啊,姑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就不要再……”
“闭嘴!”王锦冷冷的警告,“我怎么做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阿锦……”乔雄的脸一下子变了,青红交错,却不得不隐忍着愤恨,他还想再说什么。
车里的老人摆摆手制止,疲惫的靠在座椅上,片刻,才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把那样东西送出去了?”
闻言,王锦嗤笑,“送?该说还更合适吧?本就是物归原主,我可不敢厚颜说送。”
他的冷嘲热讽,让车里的人心口又是一堵,却忍了下去,“你以为,她会领你的情?”
“我只是依着自己的心意,做我想做的,她领不领情又有什么关系?”
车里的老人闭了闭眼,有些无力的问道,“你真的对她动了心思?”
王锦冷声道,“这和您无关。”
车里的人声音高了几分,“你是我王家的人,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
王锦猛然看过去,那双桃花眼里涌动着暗潮滚滚,“我是王家的人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是捡来的,从小就有人骂我是野种……”
“阿锦!”车里的人厉声喝止,面色终于变了。
乔雄垂下眼,遮住那抹讥讽。
王锦收回视线,嘲弄的笑起来,“怎么?听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我说的是假的?”
车里的人默然片刻,才沙哑的道,“阿锦,那些年对你疏忽,是我做的不够好,我以后……”
王锦忽然冷声打断,带着一股隐忍的恨意,“不需要,那些年再不堪我也走过来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同情,补偿就更没有意义,或许,我该感谢你的疏忽,不然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
“好,好……”车里的人声音似乎一下子苍凉了,“过去的这些不提,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一定要她?”
王锦只说了一个字,“是!”
“可她不会接受你!”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车里的人似乎又激动起来,“她不接受,你要怎么办?”
王锦嘲弄的道,“放心,我不会是下一个你!”
“阿锦!”这一声,带着雷霆之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车里的老人整个身子都颤动了,连旁边的乔雄都吓得低下头去,老虎再老,也是老虎。
只是王锦半分不受影响,唇角的弧度还是那般嘲讽,“我不会是你,还是你希望我会是你?放心吧,你的衣钵不会断了的,你那两个孙子可是孝顺的很,今天这一出戏,那两人没少出力,只是可惜了而已,比起东流和秋白,他们还是差了一步,您以后可要好生再教导一番才好,免得丢了王家的脸面。”
闻言,车里的老人凌厉的问道,“是么?”
王锦嗤笑,“您别说您不知道,这一路上,多少波的人想要找茬闹事,阻拦行进的队伍,若不是东流安排了人暗中挡了,玉家的人只怕不会顺利的到这里,还有这条老街周围,方圆两百米,多少狙击手待命,若不是玉家也有武功高人护着,把那些人拔除,玉家小姐走出车的那一刻,就会血溅当场了,这些您都感觉不到?还是说您不信那是您孙子所为?”
车里的人沉声道,“我不是问的这个,我是问,之前那些事,就只有慕容家和向家那俩小子出手帮了?你呢?就没有做什么?”
王锦身子一僵,笑得有些落寞嘲弄,“我倒是想帮,可惜人家不用我。”
车里的人哼了一声,“还想瞒我吗?你是没有出动人手去和阿栎、阿誉作对,可你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几个局里的人是谁打发走的?敢说不是你?”
王锦笑起来,“看来这些年您还真是宝刀未老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去,没错,是我打发走的,呵呵……那些人也是好笑,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居然想来这里和人家理论,我看他们是在那些位置上做的太顺遂了,都忘了根本了,连基本的规矩制度都不懂,玉家的祖宅可是有地契的,白纸黑字,还盖着皇家的御印,人家既然敢搬进去住,自然一应手续齐全,他们想找事,也得长点脑子,就那么厚颜无耻的来了,简直是自取其辱,我也算是好心,他们可都是沾着您王家的边儿,他们丢了脸面,您也面上无光不是么?”
“你不用挤兑我,事情如何,我清楚,今日我来,也不是要教训你什么,我只是……”车里的人似乎说不下去了,神情复杂。
王锦讥笑,“呵呵,我知道,您只是来看一眼,可惜了,您也只能这么远远的看一眼,那个门,您这辈子都进不去!”
车里的人又咳嗽起来,咳的撕心裂肺,半响,他才缓过那口气来,咬牙道,“你有本事,你给老子进去看看!”
王锦冷笑,“我总会进去的,只是和你无关。”
“好,好,我就等着那一天!”车里的人急促喘了几下,命令道,“掉头,开车。”
“是,老爷!”
车子缓缓转了头,疾驰而去。
王锦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缓缓的迈开了步子,一个人离去。
车子行出去远了,王战天忽然对着旁边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莫名的严厉,似警告,“今天的事,我不想追究了,只是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乔雄一震,“姑丈,我……”
王战天摆摆手,“不用解释,我若是想知道什么,背地里瞒的再掩饰也无济于事,有时候我睁只眼闭只眼,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管,无伤大雅的事,由着你们折腾,可是有些事、有些人是不能动的,记住了吗?”
乔雄脊背上都蹿上寒意,“我记住了。”
王战天冷冷的又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似有千金重,“最好真的记住,我能纵容一个人,就能把那份纵容收回来,你跟别人也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怪我无情。”
话落,他闭上眸子,疲惫的靠在了座椅上,淡淡的开口,“下车吧,以后自取其辱的事情少做!”
“是,姑丈。”车子停下,乔雄被仍在了路边上,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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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更,么么哒。
二更送上 祠堂祭拜
外面的一切,祖宅里的人此刻都无心知道,自从念北领着他们进了这一座宅子,他们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宅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几百年前留下的,静静的弥散着古老久远的味道,那些亭台楼阁、回廊抱柱,也都幽幽的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一砖一瓦,皆是震动。
走在最前面的几位老爷子,都是曾经来过的,一双双虎目隐含热泪,手时不时颤抖着去抚摸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痕迹,嘴里着魔般的喃喃着,像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这棵树粗了些呢,到了秋上,不知道结的果子还是不是那个味道,六十年没吃过了,阿颜,你在那边也想了么?”慕容衡抬头,望着参天的古树,泪终于滚落,“你一定不会想的,你在天堂会有更好的,只有我一个人惦记,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慕容秋白跟在后面,心里酸酸的,却不忍心上前打扰。他现在知道了,原来当年玉家的八小姐选中的正室是爷爷,可后来,爷爷却没能救了她,还眼睁睁的看着那里灰飞烟灭,那种痛楚,他想都不敢想,若是换成自己,同样的选择摆在面前,他只怕做不到,他宁愿负了天下人,也不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离开。
可爷爷却做到了,为了那个承诺,他即使每一日都活在思念和孤寂里,他也依然活了下来,没有追随那人而去,甚至还娶妻生子,只为了让生命延续,可以替代他继续能守护玉家后人。
爷爷的这一番心意,故去的八小姐在天之灵,能看到么?
此刻,看着爷爷脸上的痛楚,他又无比的庆幸,他不会有那样的选择,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好好的爱她、宠她,不论所有!
向老爷子没有太失态,他更多的是缅怀,眼里悠悠长长,背着双手,深深凝视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便可伫立良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背影苍凉无奈,让人唏嘘。
向大少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文人,相反,他还最是不屑那样的感怀,可此刻,他心里也是怪怪的,激荡着一股陌生的情绪,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瞥了眼其他两位老爷子的动容表情,再看看在家老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两位都哭的不成样子,睹物思人,当年对那位八小姐肯定喜欢的很深,还好,他爷爷没有,不然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威严的老头子们哭的像个孩子的画面,这形象多特么的颠覆啊!
魏大圣就忧愁了,唉,爷爷哭成这样,完全不顾黑道大佬的模样,现在,倒是痛快了,发泄了,可事后呢?这要是想起来丢脸的一幕被几个小辈看了去,还不得恼火啊?
可他也不敢上前劝,老爷子正蹲在一方池塘边上盯着那鱼看得着魔,一条条鱼有几十公分长,活蹦乱跳的,很是欢快的游动着,不知人间这些悲喜。
魏老爷子盯了半响,忽然抹了一把脸,傻傻的看向念北,“这些鱼可……还是当年八小姐喂养的那些?”
念北摇头,“不是。”
闻言,魏老爷子身子晃了晃,“物是人非了啊……”
魏大圣瞅着自家老爷子一副又想哭的样子,忍不住蒙住脸,唉……
念北忽然又补了一句,“虽不是八小姐喂养的那些,却是它们生命的延续。”
“什么?”魏老爷子猛地看过去,激动的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也惊醒了那两位老爷子,齐齐震惊的看向念北。
念北含笑解释,“六十年来,这里其实一直有人打理,从未荒废过,花草树木有人浇水,池塘里的鱼儿有人喂养,主子们的房间一日三次清扫,祠堂里的香整日缭绕不断,玉家人,一直都在,等着小姐回来。”
闻言,魏老爷子激动的点头,“好,好,一直都在好……”
向老爷子没说话,不过苍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心里有些沉积多年的东西慢慢的释然了。
慕容衡怔怔的又问了一遍,“真的?”
念北点头。
慕容衡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那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他以为这里成了一座孤院,他想念的再狠,都不敢来看一眼,怕更受不住那份荒凉孤寂,却原来,一直都在。
念北解释,“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留在这里的伯伯们都很谨慎,您不知道也是正常,有些事,早早知道,会过的更不安生。”
慕容衡身子一颤,半响,凄楚道,“没错,你说的对,早早知道,只会更不安生……”
他若是早早知道,他定忍不住会来,也会忍不住提前做些什么,那么或许,玉家就不会安稳的修养筹谋了六十年才卷土重来了!
玉家的那个孩子,那时候才四岁啊,见过他不过几面,便是知道自己的脾性了。
念北此时又道,“几位贵客,还是到安德堂用茶休息片刻吧。”
闻言,慕容衡却不动,而是忽然问,“我,我能不能去看一眼阿颜?”
念北眸子闪了一下,“这个念北做不了主,您知道的,八小姐的灵位和画像都供奉在祠堂,只有玉家的人才有资格进去祭拜的,您当年……”
慕容衡懂了,他当年并没有进玉家的门,他和阿颜之间只是有那份情意在,却没能等到大婚。
这话一出,不止是慕容衡面色变了,魏老爷子也失望难掩,他也想看一眼的。
半响,慕容衡又问,这一次声音更加紧张而期待,“那我能不能去阿颜住的凤楼看看?”
念北垂下眸子,“凤楼如今是九小姐的闺阁了,所以……”
慕容衡颓然一笑,“好,我懂了,我懂了……”
见状,慕容秋白心酸不已,忍不住开口宽慰道,“爷爷,一会儿等小楼来了,我跟她求个情,小楼通情达理着呢,您这个心愿,想来小楼也不会忍心拒绝……”
闻言,慕容衡激动的老眼发亮,“真的?”
慕容秋白重重点头,轻笑,“自然是真的,豁出去您孙子这张脸,我也会帮您求小楼的。”
“好,好……”
魏老爷子见状,顿时看向魏大圣,眼里的期待不言而喻。
魏大圣吓了一跳,忙摆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爷爷,您可不要指望我,我没那么大脸面啊,我拿什么跟小楼求情啊?撒娇争宠还是美男计,咳咳,您孙子要是真这么干了,还不得被东流那小子劈死了。”
提到东流的名字,魏老爷子黯淡的眸子重新焕发生机,看着向大少,缠声道,“东流,你可得帮外公一把,外公可就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可不能让外公带着这个遗憾离开啊……”
向大少却皱眉,“爷女人的闺房,您进去这摸摸、那看看的合适吗?”
魏老爷子噎了一下,“那是八小姐……”
“可现在是玉楼春住那里!”向大少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别扭。
“这……”
被向大少这么一搅和,感伤的气氛倒是冲淡了,慕容衡的老脸上都有些尴尬起来。
向老爷子瞪了自家孙子一眼,“九小姐今日刚搬进来,还未住呢,再说,依着你和九小姐的关系,你外公便是长辈,长辈进晚辈的房间,也不算是违背了礼数。”
向大少酸酸的哼了一声,“那就只看一回,以后不许了。”
“好,好,一回就够了……”以后那里沾染上别人的影子,便也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人的气息了。
“诸位,请吧!”
“好,好……”
几人随着念北去了安德堂,此时,玉楼春正跪在祠堂里,容颜端凝。
她面前的桌案上是一个个牌位,写着冷冰冰的名字,无声的摆放在那里,三百多年了,这里供奉着多少列祖列宗,此刻,都看着她。
最上端,是一副古老的画像,画像里的人容颜慈祥和蔼,仿佛暖暖的注视着她,她知道,那是玉家的祖先,那位从朝堂上急流勇退,隐居黄花溪的先人。
她恭恭敬敬的磕头,上香,她身后跪了黑压压一片人,最前面的几位老人,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却没有哭,她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那副古老的画像,很久后,视线又从那些冰冷的名字上一一划过,然后闭上眸子,无言的体会着三百多年的历史从脑子里呼啸而过,像是一幅画卷展开,历历在目。
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玉家的女子都有这个异能,此刻,她像是被强行注入了某些记忆,遥远模糊,却又忘却不掉。
她在地上跪了很久,才缓缓的站起来,睁开的眸子里幽深似海,海面已经风平浪静,无人知道海底的暗潮涌动。
只有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真正的成为玉家的九小姐了。
身边有人哽咽着提醒,“小姐,里面还有一间,供奉着玉家几代小姐的画像,那里只能您一个人进去了。”
闻言,玉楼春却没有看到任何的门。
这时,花伯转动了一处,那副画像后,忽然缓缓的敞开了。
“小姐,请!”
玉楼春点点头,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暗室,陈列的极其简单,却又庄重,墙壁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把这里点亮。
房间的正中迎面是一幅画,那画不是笔墨所做,而是玉石雕刻而成。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高贵的让人惊叹膜拜。
她也真的跪下去了,恭敬的磕了三下,才站起来看向两侧,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画像,每一幅都是栩栩如生,她一幅幅的看过去,神色不停变幻着。
那些女子的容貌都停留在最好的年华,或端庄大气,或雅致温婉,或高贵美艳,却无一例外,八副画像,多多少少都有相像之处,那是玉家女子血脉的最好延续。
她小心翼翼的抚摸画像,那些或悲情、或圆满、或无奈、或幸福的故事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有些承受不住,手一触便离开了,不忍再打扰。
最后,她停在最后那副画像前,哪怕以前在魏老爷子那里见过一次,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深深的震撼了。
因为是真迹,那份感觉更强烈。
像,真的是太像了。
站在这里,她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她甚至不敢再去触碰那副画像,不敢去了解过去的种种。
画像里的人,眉眼坚定,笑意却温暖,眼神似乎柔柔的凝视着她。
玉楼春哑声开口,“姑奶奶,很抱歉,我直到现在才来看您,您一定等了很久了吧……”
四周无声,唯有她心口激荡着难言的情绪。
她努力平静些,注视着画像上的人微笑,“姑奶奶,您一定不会怪我的吧?也不舍得责备父亲是不是?父亲这些年过的很辛苦,他一直很努力的在为玉家谋划,父亲一定时刻记着您说的话,他做的很好,他也做到了,只是他现在不能来看您,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来了,能来看您,也能给爷爷和老爷爷们磕头……”
喉咙有些堵,她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父亲呢,姑奶奶见过,父亲长什么样子呢?和画像上那位祖先是不是很像?父亲见了我,一定不会陌生吧,我长的那么像您,他一定是喜欢的……”
声音再一次顿住,这次她平复的有些久,才开口,“姑奶奶,咱们玉家回来了,六十年后,终于回来了,花伯,金爷爷,扈爷爷,玉爷爷都还在,身体很硬朗,您一定在天上都看见了吧?喔,还有您的很多故友,也都在,有机会,我让他们来看看您好不好?您有想念的吗?还有……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我会经常来看您,您以后不会再寂寞了,我还会很努力,把玉家打理好,我知道那一定是您最期盼的,您离开都是为了玉家,我都懂的,我不会让您为当年的选择和放弃后悔的,我一定会做的很好……”
画像上的人似乎笑得更欣慰了。
玉楼春又凝视了半响,才笑着告辞,“姑奶奶,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