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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后重生纪事 第108章 叮嘱

作者:萧鱼禾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529 KB · 上传时间:2016-03-11

第108章 叮嘱


懿旨已下,似乎一切都成了定局,但一想到上辈子凌芷彤还怀着身孕就被萧承和逼死的结局,谢瑶光怎么也放心不下。


依照萧承和的性子,即便是自己阻挠了他,但他会就此放手吗?


谢瑶光不敢用凌芷彤的性命去赌,她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想了好多遍,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靖国公府。


“怎么突然想着出宫?想你娘了?”萧景泽听到她的请求有些诧异,为难道:“我手里还有几桩急事没来得及处理,要不……”


“我没说非得让你陪我去,我是想去看看小姨母,萧承和在靖国公府的船上轻薄了周嘉梦,我怕吓到她。”谢瑶光眉头微蹙,似有隐忧。


一提到这件事,萧景泽也有些无奈,“当真如你所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宁王看着是个稳妥的,谁能想到这般胡闹呢,去看看也好,对了,世子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七个月了吧,你带些做小孩衣裳的料子,一并送到靖国公府去,我刚刚接到前线急报,你舅舅打了一场胜仗,等到匈奴人若是降服,就能还朝了。”


谢瑶光笑,“当真是个好消息,舅母知道一定会欢喜的,说起来,舅母有身孕这件事还没告诉舅舅呢,不知道等舅舅回来,突然知道了是什么心情!”


想到凌元照可能会有的表情,谢瑶光就忍不住想笑,他们盼这个孩子盼得太久了。


萧景泽见她言笑晏晏,眉目间尽是如水般的温柔,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皱着眉,心里也十分欢喜,揽过她的肩,笑道:“人说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道却还要再加上一喜,儿女绕膝头,等到凌将军回来,一定会喜不自胜的。”


谢瑶光虽然仍是笑着,可眼里的神采却黯淡了下去,她犹豫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


萧景泽没多想,笑了笑,“阿瑶难道不觉得,小孩子白白胖胖十分可爱吗?你瞧薛明扬和你表姐家的那个松哥儿,喊起爹娘来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人忍不住地就要疼他呢,等到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将最好的都给他,如果是个儿子,我就教他文治武功,如果是个女儿,我就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和阿瑶一样好看。”


皇帝陛下的情话越说越顺溜,但谢瑶光却有些听不下去了,慌忙道:“我得早些出宫去,多日不见舅母和小姨母,还想再去看看我娘呢,时间紧急,要是不早点去,只怕晚上回不来,你先看折子吧,我走了。”


萧景泽还沉浸在想象中儿女绕膝的喜悦中,冷不防听到谢瑶光这么一遭话,还来不及有过多的反应,就看到皇后娘娘突然出了未央宫。


他看向黄忠,“朕说错什么话了吗?”


黄内侍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道:“没有呀,想来皇后娘娘是有日子不出宫,急了些吧。”


坐在出宫的马车中,谢瑶光脑海中浮现出的,仍是萧景泽提到孩子时的欢喜之情,他的眼睛像是在闪着光,他的笑温温柔柔却又那样坚定,他的心情自己感觉得到,所以……所以才会落荒而逃。


成亲已经一年多了,她的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许是因为上辈子就未曾生育过的缘故,她一直没想过这件事,可萧景泽今天的话提醒了她,她……该不会是不能生吧。


上辈子的谢瑶光自小体弱多病,入宫之后长公主对她照料有加,但却是顾及不到这样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的,等到她和萧景泽圆房之后,太医按月来请脉之后,她才知道因为自己的病,使得往后子嗣艰难。


那个时候,她很怕萧景泽会纳妃,会不要她,会宠幸宫女,会让别的人给他生儿子,她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晚上都在噩梦中惊醒,而那人会轻轻拍着自己的脊背安慰她,在她耳畔轻轻地说:“阿瑶,别怕。”


朝臣们请他纳妃,他却推说自己当年被刺客行刺受了伤,使得他很难再有子嗣,打算从皇族中过继一个,而自己真的信了这样的话,为他寻医问药,延请名医,然后在萧承和的算计下,喂了他喝下了引发旧疾的□□。


泪两行,悔不尽。


“主子,靖国公府到了。”


听到车外内侍的话,谢瑶光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收拾了一番仪容,才扶着喜儿的手踩着小凳下了车。


守门的人看上去有些眼熟,谢瑶光不记得,但那人却是认得谢瑶光的,慌忙行了礼,领着谢瑶光一行人往里走。


“你们彤小姐在家吗?”守门的人是最知道府中人行踪的,谢瑶光边走边问。


“在家呢。我们彤小姐现在都不怎么出门了,除了偶尔去薛家看大姑奶奶,也就前几天端阳节去看那赛龙舟的热闹。”


听到门子这话,谢瑶光稍稍放了心,又问道,“那位萧公子,哦,就是宁王殿下,常来府里吗?”


“来,怎么不来呢,宁王殿下出身民间,对我们这些下人啊,一点架子也没有,以前可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现在封了王爷,也没怎么变,偶尔递了名帖来,找国公爷讨教什么兵法学问的,我们也不懂。”


兵法,萧承和的野心还真如上辈子一般,只是不知道外祖父到底是什么看法。


门子领她走到前院门口,便不再走了,道:“皇后娘娘,小的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谢瑶光知道府里规矩,笑着摆摆手,“我常来的,又不是不认识路,你下去吧。”


凌芷彤住在国公府的东跨院里,谢瑶光先去了那里,刚刚听门子说,萧承和时时出入靖国公府,她实在放心不下,那人阴险狡诈,惯会花言巧语,谁知道没有她在一边看着,小姨母会不会又被她给骗了。


凌芷彤一见她就笑,“你该不会是出来躲懒的吧,我可是听说了,承国公夫人和周四小姐进宫了。”


“你倒还有心情调侃我。我说,那日你也在船上,难道就不后怕么?”谢瑶光同她关系不错,说话也直来直往,并没有隐藏自己的来意。


凌芷彤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我才不是周家小姐那种没见识的呢,瞧见个男人眼睛都看直了,人家一喝醉就忍不住投怀送抱了,也忒不要脸了些。”


“我那日没去,倒是不知道内情,你跟我细细说说。”谢瑶光也好奇,萧承和这一回,到底是不是被人给算计了?


“嗨,这有什么好说的。”凌芷彤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无奈道,“我看周家母女上了船,三句话不离宁王殿下,估摸着她们本来就是冲着萧承和来的,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我怎么听说,那天萧承和喝醉了?”谢瑶光才不信事情这么简单。


“好像是喝醉了罢,我管他呢,我又不知道这么多,诶,小七你没来可真是可惜,我跟你讲,今年的龙舟竞渡可好玩了,可惜大哥和三哥不在,不然咱们家肯定能拿个头名。”凌芷彤兴致勃勃,每年端阳节,一些武官家的子弟也会亲自下场,比拼一番。


谢瑶光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没有应她这话,反而道,“萧承和不愿意娶周家小姐,求到了皇上跟前,恰好我去御书房,听了个正着,他说自己喝醉了酒,认错了人,小姨母,那日靖国公府的船上,除了你和周嘉梦,可还有别的官家女眷?”


“有的罢,文远侯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媳,过来打听三哥在前线的事儿,我可是听说华月郡主病了,几个月都没出门,怎么,她这是害了相思病吗?”


凌芷彤和凌茗霜、华月郡主、谢瑶光三人关系都不错,自打凌茗霜嫁了人,小七入了宫,华月郡主又闭门不出以后,她的日子越发无聊,说这话也是在打趣。


谢瑶光将华月郡主并不在长安的事儿小声同她说了,又叮嘱,“你可别到处张扬。”


“我知道。”凌芷彤怎么也没想到,华月郡主竟然大胆到如此地步,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


玩笑也开过了,谢瑶光忍不住将话题扯回了正轨,“文远侯夫人的两个儿媳妇我见过,身形比起你和周小姐矮了一头,萧承和按理说不会认错,更何况他胆子还没大到要勾引有夫之妇,唯一的可能是,他的目标,原本是你。”


凌芷彤见她说得郑重其事,脸上的笑容退却,正襟危坐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那天我在船头看别人划龙舟,后来周嘉梦过来了,话里话外都是在跟我打听宁王的事儿,我懒得听,就走了,留了她一个人在那儿,该不会是因着这个吧……”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诧异道,“你说萧承和想轻薄于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是靖国公府的嫡女,仅这一个理由就够了。”谢瑶光愈发肯定了萧承和的谋算。


凌芷彤冷笑道,“敢算计我,我必不会轻饶了他。”


谢瑶光摇了摇头,道:“小姨母,你且记着,往后遇到萧承和,要远远避开才是,他这人阴险无比,你小心着了他的道。”


凌芷彤不服气地还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谢瑶光严肃的面孔,只能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他想娶我,难不成也是对皇位有意?”


毕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贵女,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见谢瑶光点头,凌芷彤疑惑道,“你为什么不跟皇上说呢,他有狼子野心,该极早防范才是。”


谢瑶光苦笑,她想说,可是怎么说,说她死而复生,说她知晓一切吗?大安朝受巫蛊之乱由来已久,只怕她说出这样的话会吓着萧景泽,现在她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指证萧承和,但是小姨母说得对,她必须想个法子。


107.意外


第109章意外


谢瑶光思前想后的,也没能想出个合适的法子来,她起初是想借着梦境之说,让萧景泽多注意萧承和的动静,可空口无凭,萧景泽也不是那种为了她一句梦话就会处置亲眷的人。后来她又觉得凭空捏造一些证据赖到萧承和身上,直接让他翻不了身,可谢瑶光在深宫之内,她不能完全保证自己做这样的事不被查出来,若是事发,就算萧景泽想护着她,可一个谋害皇亲的罪名下来,就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儿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犹豫不决过,甚至生出万分悔意,应当一重生就杀了萧承和的,当时是孩童又怎样,被人发现又怎样,他如今做了王爷,倒是不好动手了。


谢瑶光知道自己这是钻了牛角尖,她那时手中无人可用,又哪里能做到在长安城杀人之后一点痕迹也不留呢。


只是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做,却又出了另一件让她忧心的事情。


“我舅母现在如何了?腹中胎儿有没有事?请了大夫看了吗?我娘呢?我娘是不是在她身边照看着?”一听说韩氏在自己院中摔倒的消息,谢瑶光瞬时六神无主起来,“是不是霍氏在背后指使下人做的?不行,舅母不能再住在国公府了,表姐要照顾松哥儿,舅舅又不在,我得……得让我娘把她接过去,现在我娘那儿住着。”


萧景泽瞧她慌了神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你先别着急,我刚刚同大将军在书房议事,他现在已经回家去了,你若是担心,我们就去看看。”


按理说,皇后是不能时常出宫的,有萧景泽宠着,谢瑶光能三不五时地召凌氏进宫叙话已经是恩典,她是知道规矩的,平日里也鲜少主动要求出去,可这一回不同,舅母腹中的孩儿还未出生,就担负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殷切希望,绝不能有事。


她点点头,声音颤抖着道:“我……我怕……你陪着我去吧。”


是害怕的,她重生一回,改变了许多事,而未来也因此而变得迷茫,她不知道,上一辈子舅舅舅母没能有的这个孩子,这一辈子是否能够顺顺利利的出生。


萧景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别怕,有我在呢。我这就叫黄忠准备车马,咱们现在就去靖国公府,好不好?”他能感觉到怀中人儿正在微微发抖,一点也不似平时的冷静,若是放在平时,定是要诧异的,遇事慌乱并非谢瑶光的性格,可这会儿他却顾不上那许多,只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好教她不要看上去那般孤独无助。


也许是有了萧景泽的安慰,谢瑶光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她道:“靖国公府出了这样的事儿,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咱们去不要张扬,悄悄的。”


萧景泽哪里会有不应的,点点头,“听你的。”


皇帝的命令大过天,纵然没有提前吩咐,但黄忠很快就准备好了车马,由他亲自赶车,送二位主子去靖国公府。


即便是已经坐在马车里,谢瑶光的心仍旧是有几分不安,萧景泽握紧了她的手,冲外边道:“黄忠,再快些。”


黄忠哎了一声,马鞭挥得更起劲儿了,幸好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只是车行得快了,难免颠簸,似乎是车轮碾过了一块石头或者碎砖,谢瑶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歪。


萧景泽见状,干脆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能舒服些。”


谢瑶光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留意到两人的姿势,只盼着早点儿到了靖国公府,看一看韩氏到底怎么样了。


“我已经让人去找程医女了,她是御医署里最善妇人养胎的,有她在,相信舅母一定不会有碍的。”


这人总能为自己想得周全,谢瑶光心里念着萧景泽对他的好,忍不住地看了他一眼,望进了那深邃的目光中,似海一般看不到底,好像所有的温柔和深情都藏在里面。


她抿了抿嘴,想说些感激的话儿,但又觉得不必同他这般客气,怔忡间,黄忠在外边长吁了一声,勒紧了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瑶光知道这是到了,一时间千言万语全都咽了回去,要起身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坐在萧景泽腿上的,忙站了起来,道:“到了,咱们下车吧。”


萧景泽笑了笑,掀开帘子下了车,伸出一只手给她,谢瑶光搭着他的手,跳下车,结果萧景泽一直抓着她的手没放开。


进了府里,倒是觉不出一点儿慌乱,急匆匆地走到庆华园,正巧撞上了一脸晦气的霍氏和暗暗窃喜的孙氏。


霍氏刚刚在凌氏那里碰了个钉子,被说得好一通没脸,这会儿见了谢瑶光也装不出笑脸,勉强行了礼,道:“皇后娘娘也是来瞧老大媳妇的吧,你娘也来了,正在里头呢,去吧,好好照看你舅母。”


谢瑶光有些不解,霍氏平日里是最会做戏的,府里出了这样的事儿,难道她不该在庆华园装模作样地当个好婆婆吗?


“您是府里的主母,舅母怀着靖国公府的嫡亲血脉,这会儿合该是您在庆华园啊,还是您这会儿有别的更重要的事?”谢瑶光问。


没待霍氏开口,那孙氏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冷嘲热讽起来,“大嫂的事,我们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可是这尽心尽力,也要人领情才是啊,你娘倒好,一来就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还口口声声说我们要害大嫂肚子里的儿子,还没生出来呢,就知道是个儿子啦,当谁稀罕呢!”


孙氏是商贾之家出身,素来说话刻薄,霍氏当初也是看重她的万贯家财,才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妇,谁知道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进门这么多年,也只是生下来一个女儿。


“二舅母难道不稀罕儿子?”谢瑶光反问了一句,凌元景倒是有几个庶子,可惜嫡母刻薄善妒,一向都不让他们见人。


孙氏被反将一军,顿时有些讪讪,想再说些什么,不料谢瑶光却错过身子直接朝前走了,而她身畔的男人紧跟两步,追了上去。


孙氏瞪大了眼睛,问一旁的霍氏,“娘,我……我没眼花吧,那人是……皇上?”


霍氏今日着实受够了气,连骂都懒得骂她,哼了一声,“管好你的这张嘴,小七现在是皇后,不是什么话都能在她面前说的,当心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听了这话,孙氏这才后怕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见谢瑶光走远了,这才不屑道:“皇上现在是宠她,那是因为她年轻漂亮,等过上几年,有那更新鲜的,她这张扬的日子,自然而然就到头了。”


霍氏见这人眼界如此浅薄,不欲与她多说,道了声:“我乏了,先回去歇息,你别跟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孙氏的话被打断,但是婆母面前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地应了声。


庆华园里,躺在床上的韩氏面如金纸,冷汗直流,似乎身上极痛,下唇都咬破了。


“娘,舅母怎么样了?”谢瑶光见到韩氏这副情形,也忍不住心慌起来。


凌氏瞧着倒是镇静,可握住谢瑶光的手,手心全是汗,“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就摔到了呢?”


“不知道是谁,给地上倒了一滩油,你舅母在园子里散步,不小心踩着了,也得亏她懂些医术,摔倒的时候护住了肚子,不然这一胎,能不能保住还要两说呢。只是到底动了胎气,人还是要遭罪。”凌氏道:“这府里实在是不安全,我先前同你舅母说,让她去我那儿住,她不愿意,这一回等她醒了,不管她答不答应,都得先住到我那儿去,等到你舅舅回来再说。”


谢瑶光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皇上说派人叫了御医署专通养胎之术的医女来照看舅母,想必等会儿就到了,舅母遭了这难,还是得好好养着。”


“皇上也来了,他人呢?”凌氏一方面感慨皇上爱屋及乌,竟然派了御医来照看韩氏,另一方面却又有些不安,有了这御医在,霍氏会不会不答应自己将韩氏接走呢?


谢瑶光笑了笑,“舅母的住处他不便进来,这会儿正在外头坐着呢,娘,你说舅母这事,会不会是她们在背后做的手脚?”


凌氏自然知道谢瑶光说得是谁,摇了摇头,“霍氏那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她要是想害你舅母,绝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再说了,自打你舅母有孕之后,这庆华园里都换了可信之人,你舅母也是个注意的,这一回的事儿,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人做的,我们还得细细查。”


程医女很快就到了,亲自为韩氏诊了脉,确定她并无大碍之后,又开了不少养胎安胎的方子,谢瑶光同萧景泽说,让程医女照料韩氏直到生产,皇帝陛下也应了。


等到了下午,韩氏缓过劲儿来了,凌氏就吩咐陈妈妈和庆华园里的常妈妈一同收拾东西,搬到她那儿去住。


凌芷彤来时,正赶上凌氏领着下人往箱子里装一些衣物等日常用品,她惴惴不安地看了韩氏一眼,又见谢瑶光站在一旁,快步走过来,说道:“我……”


“行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知道。”谢瑶光摆摆手,忽然计上心来,“我倒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108.坦白


第110章坦白


自打那日同凌芷彤一番彻谈之后,谢瑶光对她也是颇为信赖,请她帮忙的也不是旁的事,而是闲来无事邀请那些高官贵族家的女眷过府闲聊。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谢瑶光想调查清楚,萧承和和谁亲密,将谁收归麾下,又有哪些人暗中帮他的忙?只要折了这些人手,他想要的,便永远也得不到。


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深谙逢迎之道,不管私下里如何,明面上是绝不会做出结党营私的事儿来的,他们心思深沉,说话谨慎,可府里的下人,家中的女眷却并非人人都这样,谢瑶光如今是皇后,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召大臣的妻女入宫说话,这件事她本来是想请凌茗霜帮忙的,可薛明扬官位不高,下了帖子有些人也不一定会来,二者薛家地方不大,要是请的人多了,地方难免捉襟见肘。


不是没想过凌芷彤,可韩氏有孕,又是冢妇,家里要是来了客人,不可能不见她,谢瑶光不想因为这些而让她再操劳,如今母亲既然要把舅母接走,那么这事儿交给凌芷彤是最合适不过的。


“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凌芷彤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又笑道:“我帮皇后娘娘这么一个大忙,有什么奖赏没有?”


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还跟我伸手要东西,你又不缺吃缺穿的,能看上我什么东西?”


“那可不一定,我都听说了,皇上呢,对皇后娘娘那可谓是一个宠,东海进贡的珍珠紧着你先挑,还有那深海里的红珊瑚做成的首饰,都是我们见不着的稀罕物呢。”凌芷彤调侃了一番,这才正色道:“我也不要你什么,只是大嫂这一回的事儿,我想你和大姐不要再追究,无论是我娘支使人做的,还是是个意外,就揭过去吧,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我也答应你,往后我会劝着我娘,让她莫要再念着这些不该是自己的东西。”


谢瑶光看她说得严肃,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来,霍氏那样的人,竟然能养出小姨母这样娇憨的性子,也是着实不易。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见凌芷彤神色一变,摆摆手道:“你别着急,先听我说,我不管这事是什么前因,什么后果,是要查个清楚明白的,我不追究可以,但我娘那里,我说了不算,舅母是苦主,我也不能替她做主,你帮我,我心里感激,你不愿意帮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啊……别人是在你这里讨不了一点好。”凌芷彤长叹一口气,“也罢,冤有头债有主,反正同我没什么关系,只是有时候觉得,我娘她太贪恋这些名利了。”


凌芷彤不傻,身为靖国公府的嫡幼女,她的见识是一点也不缺的,对于她母亲的种种作为也有些看不上眼,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那是她亲娘,生她养她,犯了天大的错也掩不去血浓于水的亲情,可是她内心却又因着这些不愿亲近霍氏,着实矛盾。


谢瑶光不予置评,只是道:“你是你,你娘是你娘,莫想太多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凌芷彤扬起一个笑脸,“说吧,哪些人都是要我请来的,长安的皇亲贵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要是个个都请来,光是试探,都要试探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急,我心里大概有个底,回去让喜儿拟个单子给你送来。”谢瑶光道:“只是你素来不爱与这些人往来,要请她们来,总要有个由头才是。”


凌芷彤想了一会儿,灵机一动道:“我前儿得了一件玉雕摆件,不如弄个斗玉会,有个这么个风雅的名头,想必多数人都是会来的。”


“也符合你一贯张扬的性子。”谢瑶光紧跟着说了句,“这样吧,也不能叫你白白忙活这一遭,我那七巧阁里的东西,你随便选一件吧。”


七巧阁是谢瑶光这几年置办起的一间铺子,专门做些奇珍异宝的生意,在长安城久负盛名,随便拿出一样来都价值千金。


凌芷彤闻言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过了没几日,陆陆续续地都有人接到了靖国公府的帖子,因为长安近郊有处县城唤作蓝田,自古产玉,曾有蓝田日暖玉生烟之说,长安人也因此爱玉成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两件镇宅的玉器,闲来无事坐在一起品评彼此的玉也一直为文人雅士所喜爱,同样,在妇人中,攀比之风盛行,这斗玉会也是因此而来。


有人为着斗玉而去,也有人为了其他目的,毕竟靖国公府就这么一位嫡女没出嫁,如今已是十七岁了,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


大抵是动静大了些,连萧景泽也问起来,“我听说这几天,小姨母弄了个什么斗玉会,还请了不少官家女眷一同去?”


“怎么?我外祖父在你面前提了这事?”入了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萧景泽每每上完朝回来都是一身的汗,谢瑶光帮他脱了外衫,又命人多搬了几块冰进来,才问了这么一句。


萧景泽擦了擦脸上的汗,喝了一口谢瑶光专门为他准备的解暑茶,这才道:“大将军哪会同我说这些,是黄忠听朝臣们议论的,又在我面前叨咕了两句,我这才随口一问,舅母前几日才出了那样的事,她这般大张旗鼓的,该不会让人多想吧。”


“就是要让人多想。”谢瑶光道了一句,“其实这事是我授意的,舅母那边我也解释过了,不会有什么误会的。”


“你授意的?”萧景泽不解,“你让小姨母做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瑶光先前就有向萧景泽坦白的意思,这会儿说出此事是自己的主意之后,干脆将脑海中的想法一股脑儿全部都倒了出来。


“你还记得端阳节的时候,宁王和周家小姐之事吗?”谢瑶光先是打了个铺垫,准备从这里开始解释。


萧景泽反问,“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你给宁王和周小姐赐了婚,虽说还未成亲,但也算是解决了,怎么又突然提起来?”


谢瑶光抬手示意宫人们退下,等到寝殿的门合上,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那日宁王说他认错了人,因为事情发生在靖国公府的船上,我是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就去问了小姨母,她说那日船上除了周家母女,还有文远侯婆媳三人,皇上觉得,宁王是把周小姐错认成了谁呢?”


萧景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皱了皱眉,道:“宁王以前常常出入靖国公府,若说他是心仪小姨母,也不是不可能。”


“且不说宁王只是在前院,见不了我小姨母几回,就算见过,皇上觉得他提起我小姨母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像是心悦于她吗?”谢瑶光道,“一个人的眼神动作神情都会泄露他心底的秘密,当年霜表姐看出我喜欢你,就是因为我会不自觉地盯着你看,宁王对小姨母可不是这样,我觉得他另有所图,所以才想让小姨母去试探试探那些官家女眷。”


“宁王能图什么,即便他图的是荣华富贵,我也已经给他了,你啊,就别操心这些了”萧景泽笑了笑,一手捉起她的青丝摆弄,“我还从来没问过,阿瑶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谢瑶光脸一热,微微撇开视线,“反正比你早。”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吧。


萧景泽听得心情大好,就要将她抱到怀里,却被她给挣脱了。


“怪热的。”谢瑶光红着脸,“你别岔开话题,我觉得小心无大错,仁德太子的出现,端阳节想要轻薄的人是小姨母,这些事情都太过巧合,不能不防。”


萧景泽想要一亲芳泽,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一把将谢瑶光搂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瑶心悦于我,我很开心。”


谢瑶光满肚子的气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散了个干净,心里涌起的暖意,感动和甜蜜相互交织,挣脱那怀抱的力气渐渐地小了些,直到任由他施为。


夏日里天气热,衣衫薄,很快两人便都情动不已,出了一身的薄汗。


怀中人儿因为出了汗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脸颊微红,青丝如瀑,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萧景泽忍不住在脖子上嗅了嗅,轻轻地咬了一口。


谢瑶光通晓了人事,身子敏感,温热的鼻息弄得脖子痒痒的,胸腔里像是起了一团火,只觉着热,说不清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偏偏这人就像猫逗食一样,闻来闻去,时不时地轻轻咬一下,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被这样撩拨着,她差点儿都站不直,好不容易使上力气,掐了萧景泽一把。


男人满脸都是笑意,被掐了也不恼,直接将她抱起来,送到了那铺着玉席的床上,玉石温凉,倒是缓解了不少灼热之感,谢瑶光见他解下帷帐,将两人圈在宽大的床里,哼了一声,“白日宣……唔……”


萧景泽低头,将她那未尽之语堵在了喉间。


109.良辰美景


第111章良辰美景


凌芷彤的试探之路并不顺畅,她平日里不爱搭理那些个贵妇小姐,这一时半刻竟也找不出个话题来,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好在凌茗霜也在,薛明扬是官身,有上司有同僚,她作为女眷,倒是没少同这些人走动,这一回也拿了柄玉如意来,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品评玉器上,她将凌芷彤拉到一边,“你以往可是最讨厌这种事儿的,怎么突然下帖子邀了这么多人过府?”


凌芷彤不答反问,“你去大姐那里看过你娘了吗?她怎么样?身子没大碍吧。”


凌茗霜听到她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关心,笑了笑,“有女医官在一旁照看着,没什么大碍。”她不是会迁怒的人,这些年同凌芷彤渐渐有的往来,也让她清楚这位小姑母的脾性,所以并未将她与霍氏一并看待。


韩氏无碍的消息也让凌芷彤松了一口气,随即将自己举办这场斗玉会的缘由说了一遍。


“原来是因为这个。”凌茗霜的眉皱了起来,她因为家中有松哥儿要照顾,对外头的事儿也不关心,可假仁德太子之事和宁王与承国公府定亲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连薛明扬在家也会说两句,她只是听了个大概,却不知有这样的内情,当下道:“那些夫人们就交给我,你毕竟没成亲,有些话儿不方便说。你呢,就去套套那几位小姐的话,也别直来直去的,就问问她们见过宁王殿下没有,照着你平日里的脾性来。”


凌芷彤有些不愿意,这么一说好像她有多稀罕萧承和似得,但却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只得照着凌茗霜的话去做。


就在凌家二姝费尽心思地从官家女眷们那里套话的时候,萧景泽却拿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走进了椒房殿。


“什么事儿高兴成这样?”谢瑶光放下手里的针线,将绣到一半的荷包拿给他看,“你觉着这个花样好看吗?”


“给我的?”这话问得故意,那上面绣着金线龙纹,不是给他的,又能是给谁,所以不等谢瑶光点头回答,他又笑了笑,“阿瑶绣成什么样,我都喜欢,都觉得好看。”


谢瑶光哼了一声,收了针,将东西放回到线篓里。


“不同你说笑了,这是刚刚送进宫的奏折,从北边来的,阿瑶,匈奴人降了,两个月,顶多两个月,你舅舅和大军就要回长安了。”说罢萧景泽就将那奏折递给她。


谢瑶光接过来,粗粗扫了一眼,也禁不住喜上眉梢,言语中也有几分激动,“降了!匈奴人真的降了!咱们大安的臣民知道这个消息,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修远,身为一国之君能有这样的功绩,一定会青史留名的,我真替你高兴!”


萧景泽眉眼间全是笑意,道:“是舅舅和将士们的功劳,没有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哪来的这太平天下,还有阿瑶,阿瑶捐款捐物,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谁让我有钱呢!”谢瑶光歪着头看他,英姿勃发的帝王依旧风神如玉,那双温柔眼里布满了宠溺,她忍不住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第二日的早朝,朝野上下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等上晌午时分,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家家户户挂起了喜庆的大红灯笼,还有那有些余钱的小富人家,买了几挂鞭炮在门口点着了庆祝,萧景泽偕同谢瑶光登楼远望,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硫磺味儿。


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俱穿着大红的、桃红的喜庆衣裳,精神面貌也与先前大不相同,乍一看还以为是城里谁家嫁女谁家娶妇撞到了一起呢。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用到谁身上都是一样的,匈奴一直是大安朝历代帝王的一块心病,睿宗皇帝在位时有铁血手腕,穷兵黩武,他们不敢时时来犯,换了萧景泽继位之后,对于边境的骚扰又死灰复燃,内忧外患让这位十五岁就成为一国之君的帝王忧思重重,他不说,谢瑶光也看得出来。


这天晚上,皇宫之内,建章宫北,太液池上,燃起了一簇一簇烟花,耀眼的光点在夜幕之中散开,比起正月十五,更称得上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凉风习习,萧景泽牵着谢瑶光的手,站在他们第一次说上话的地方,看着这满天烟火,身畔佳人盈盈而立,笑语盈盈,还有什么比这更温暖,更惬意,更满足呢。


这几日城里谈论的都是靖国公世子大胜匈奴,将其赶回阴山,杀到单于王庭,斩了左贤王首级之事。


靖国公府一时间门庭若市,凌芷彤在斗玉会上只抓着了小猫三两只,可这一次,却发现了更多和萧承和有来往的官员。


谢瑶光看着手边放着的那手掌大小的一张纸片儿,里面密密麻麻写着那些同萧承和有来往的官员,太常寺、廷尉司、光禄勋、羽林军、宗正府、鸿胪寺,几乎是每一个握有实权的地方,或多或少的都有那么几个萧承和的人,如今心思缜密,心机深沉,也难怪上辈子他能铲除异己,登上帝位。


好在这辈子他夺嫡的意图并不是很明显,又是个闲散王爷,这些大臣们并没有过分掩饰与他的来往,才能叫凌芷彤一下子摸清楚底细。


她将这份名册抄录了一份,交给了萧景泽,不管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想说的,想做的,都应该向他坦诚。


“这是小姨母查出来的。”谢瑶光的脸色并不好看,“我先前同你说,你不在意,可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不防,小姨母只是从那些女眷嘴里套套话,这份名单算不得准,想要掌握确切的证据,还得请你手里的暗卫去暗中查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萧景泽是帝王,亦逃脱不过这样的想法,当然,谢瑶光是不算在里面的,在他看来,阿瑶是他的妻,与他共荣辱,同生死,和旁人自然不同。


“我自忖并无亏待于他,他为何要暗中结交大臣,难道真的如同你所说,要谋夺帝位吗?”萧景泽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捏了一把汗,也同样在内心感激谢瑶光如此替他尽心尽力。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要不怎么会有欲壑难填一说呢。”谢瑶光叹息一声,“你以前同我说,萧承和出身民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被你和外祖父接回来之后一直对你们感恩戴德,可是先前的假仁德太子之案,我又听你说,他在朝堂上问那假冒之人他的名讳由来,若是他当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被一个乡野村夫养大,他哪里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由来,仁德太子的姬妾能怀着他逃出去,又怎么会将他交给一个乡下人呢。”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萧景泽招了招手,唤了宋决明来,将那份名单交给他,“你去查查,宁王是否同这些大臣有所来往,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一核实之后,向朕奏报。”


谢瑶光见他信了自己的话,总算是放下了心,又道:“宫里也要查一查,饮食上你也得让黄忠注意着,这入口的东西,都得一一验过,谨防别人起了坏心思,防不胜防。”


毕竟上辈子,萧景泽就是中毒而死。


“交给阿瑶吧。”萧景泽脸色缓了缓,露出一个笑来,道:“阿瑶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谢瑶光却不像他说的那样自信,她不敢将萧景泽的性命交在自己手上,她不聪明,不机灵,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上辈子已经看透的人心。


只是到最后,她并没有拒绝萧景泽的提议,毕竟这宫里头人太多,她也说不上谁可信,谁值得怀疑,一切只能靠自己。


谢瑶光嫁进宫来之后,几乎从来没有亲手做过饭食,偶尔去一回御膳房,都能把那里的掌厨帮厨吓着,后来索性就不去了,好在椒房殿有小厨房,身边的人手也是底子干净的,既然要把握膳食,没有什么比自己亲自盯着更让人放心了。


萧景泽以前没少吃过谢瑶光做得饭菜,她做菜时偏重他的口味,萧景泽尝了一口就吃出来不同,笑着看她,“你今儿亲自下厨了?”


“不光是今天,往后我也会亲自做菜,你若是忙,没有时间到椒房殿用膳,我让喜儿给你送到未央宫去。”谢瑶光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说道。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萧景泽皱皱眉,“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萧承和就是想害我,也没那么容易,你偶尔下厨尝尝新鲜,日日做,弄粗了手,还被油烟熏着,未免太辛苦了些。”


“不会的,小厨房通风,又有专门掌握火候的宫女,哪里能熏着我,再说洗菜切菜都是她们来,我在一旁看着,只是下锅炒炒罢了,没事的。”


萧景泽见她坚持,只好答应了,结果吃了两口菜,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笑起来。


谢瑶光见他喜欢那道糖醋排骨,就又夹了两块,萧景泽眯着眼睛笑着看她,“阿瑶,我小时候常常想,要是我长大了娶妻了,不需要什么相敬如宾,也不想要什么妻族助力,只盼着心爱之人能为我洗手做羹汤,两人这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行了。”


哪里会想到,他曾以为的容不得真情的皇宫,会有他的阿瑶,给他这么一份良辰美景。


110.大捷


第112章大捷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底,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萧景泽此前推行的两项政令,尤其是无妾制,虽然最初受了些阻碍,但随着以傅相为首的老派文人和以傅宸为首的年轻士子的支持,也逐渐步入了正轨。


而带着五十羽林军孤身独闯西域的郭恪,也在这时传回信来,说是由于凌将军在边关大捷,不少西域小国都同意了商贸往来,他打算继续西行,绘制一幅完整的通商地图。


当然,这些消息虽然值得高兴,但真正让人感到喜悦的是,凌元照所率领的抗击匈奴的大军,马上就要到长安了。


这几日,在长安城,老百姓们听到马匹疾驰的声音,都会涌到城门口,瞧一瞧是不是大军进城了。


终于,在八月二十八这天,大军到了城外,驻扎在离城门五里的地方,凌元辰领着华月郡主骑着马儿进宫报信。


那一身盔甲,染了风霜,少年儿郎脸上的疤痕在太阳下熠熠闪光,起初有人生疑,后来看到那马奔跑起来浑身如同流血一般,终于兴奋的喊起来,“回来了!大军回来了!凌元帅领着大军回长安了!”


小摊贩不叫卖了,街上的行人快步往城中的主街道上走,嬉戏玩耍的孩童像是也懂得了什么似的,飞跑着往城外去,被爹娘揪住了耳朵,还依旧叫嚷着要看打了胜仗的将军。


华月郡主抱着凌元辰的腰,也不埋怨疾驰的马儿颠地屁股疼,她这一年在外边,晒得黑了,吃了苦头,可也不再是长安城里不谙世事的刁蛮郡主,她是北疆战场上的兵,是杀过匈奴人保卫了大安疆土的人,她的骄傲不再拘泥于长公主的孙女,文远侯嫡女这样的高贵身份,而是更重要的东西。


宫城门外的侍卫将人拦住,“皇宫之内不得骑马,下来。”


凌元辰出示了凌元照交给他的兵符,“我乃前锋营凌元辰,有紧急军务面见皇上,还请二位放行。”


两位侍卫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你可以进去,这个人不行,近日宫中盘查严格,皇上和皇后亲口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还请凌小将军见谅。”


华月忍不住抬头,质问道:“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侍卫是认得她的,忙行礼道:“卑职见过郡主,郡主怎么……”怎么和凌将军在一起?当然,这后半句侍卫是不敢问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郡主想进宫,当然可以了,您请。”


华月哼了一声,道:“算你们识相!”


“郡主!”


听到凌元辰这一无奈的称呼,华月嘿嘿一笑,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宫城,道:“我下次不乱发脾气了,你别不理我了。”


凌元辰没有放慢速度,但也没有甩开她的胳膊,华月抿着嘴偷着乐。


见凌元辰直奔未央宫,华月连忙拉住他,“别急,皇上不一定在未央宫,我们先去椒房殿,如果我没猜错,他十有□□在谢小七……哦,皇后娘娘那里。”


皇后宿居未央宫,后自请移居椒房殿,帝王随之而去。凌元辰对于帝后感情的印象,还停留在出征前夕听到的传言,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就被华月拽着走,“你信我,皇上肯定在那里。”


要不怎么说华月郡主自小在宫中长大呢,对这位皇帝叔祖父的性情极为了解,两人进入椒房殿时,萧景泽和谢瑶光两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弈。


听到禀报,皇后娘娘连棋也顾不得下,慌忙下了塌,手不小心带倒了棋盒,圆润的黑玉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她吩咐宫女们收拾,也没喊萧景泽,自己先到了外边。


“三舅舅,是大军要进城了吗?你们这一路可好?”谢瑶光人还未到大殿,声先至了,等到出来一抬头,才诧异道:“华月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华月郡主却不同她客气,“快叫人给我们弄些吃的喝的,一路快马加鞭进了城,这会儿又渴又饿。”


谢瑶光应了一声,匆忙吩咐了下去,才道:“你说你,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可把长公主和文远侯夫人给急坏了,要不是舅舅写信来说找着了你,这一年恐怕你娘和长公主都得吃不下睡不着。”


华月自知此事理亏,嘿嘿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小七……皇后娘娘,你没去过西域,不知道那里黄沙漫天,白天能把人晒死,晚上又能把人冻死,又没水又吃的,渴了得找一种会流汁水的树,饿了啃树皮,捉住地鼠就是一顿肉,你还别说,那沙鼠瞧着怪恶心的,可烤熟了真是又鲜又美味。”


“你出去一趟,倒好像涨了不少见识。”


萧景泽缓步走了出来,凌元辰急忙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道:“一路回来辛苦了,凌元帅的奏折我看过了,说是此战多亏你孤军深入诱敌,才能一举歼灭左贤王率领的大军,为你请功呢。”


“那皇上打算怎么奖赏元辰……”华月嘴里塞着东西,咕哝着问。


“论功行赏也不只凌元辰一人,等到大军入城再说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让大军在城外住上一晚,明日一早,朕与皇后亲自去城门迎接大军入城。”萧景泽道。


帝后亲迎,那可是对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最大的恩赏与荣宠,凌元辰当即行礼拜谢。


萧景泽这才看向华月,道:“你回来谱倒摆得不小,一进门就要吃要喝的伺候着,知不知道反省?刚刚朕说要论功行赏,到了你这儿就得领罚,也不罚别的,你出去了多久,就在家里禁足多久吧。”


禁足八个月,华月一听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吃东西,三两下将嘴里的食物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忙道:“皇上可别啊……我知道错了,你千万别禁我的足,我错了……我往后再也不敢了。”一边说一边还冲谢瑶光使眼色,示意她替自己求情。


谢瑶光忍了半晌的笑,最终还是解围道:“算了,她都知道错了,你也别罚得太重了,万一再跑一会可怎么办?”


“我都说了不敢了……”对于谢瑶光的调侃,华月弱弱地辩解了一句。


萧景泽说得是玩笑话,只是想吓她一吓,见她知错了,也就顺着台阶道:“那朕就再信你一回,若还有下次,朕就让宗正府派几个嬷嬷,专门教教你规矩。”


华月郡主是个见好就收的,知道没事了,嘿嘿哈哈乖巧地点头,像是别人说什么她都能应下来似的。


萧景泽转头又问了凌元辰许多话,接回来他上交的兵符,留他在宫里吃了顿饭,这才让他回城外将自己的意思转达给将士们。


凌元辰点点头,起身要走,又迟疑地看了华月郡主一眼。


华月抱着一碟儿现炸的肉丸子,见他抬腿要走,放下碟子就要跟上去,不料却被萧景泽给叫住了,“你要去哪儿?”


“我……我跟凌将军回军中。”华月这话说得有几分心虚。


萧景泽无语,“你是生怕大家不知道郡主乔装打扮混入军营中去了,还是想怎么样?一个姑娘家待着男人堆里是什么章程,哪都不许去,就给朕在这儿待着,朕已经派侍卫去长公主府和文远侯府通知皇姐和你娘了,她们想必一会儿就到。”


华月苦着脸,看了看谢瑶光,又看了看凌元辰,两人没有一个想要替她求情的,只得自己开口,“我……凌元帅照顾我这么久,我还没当面向他道谢,我……我是想回去谢谢他。”


萧景泽不为所动道,“不急在这一时。”


华月也没了法子,正想着撒泼耍赖的时候,听到凌元辰道:“郡主久久离家不归,是该先同家人团聚,臣会向兄长转达你的谢意的。”


“哎。”听到心上人的这番话,华月郡主也不想着闹了,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眉眼弯弯一看就知道心情极好。


长公主与文远侯夫人到了宫中,先是将华月郡主训斥了一通,然后祖孙三人又抱头哭了一阵,尤其是文远侯夫人,平日里虽然对女儿种种行为不喜,但毕竟是手心里的肉,在外头吃了近一年的苦,哪里舍得,尤其是看到华月郡主又黑又瘦的模样,想骂的话也骂不出来了。


华月欢欢喜喜地跟着长辈回了家,在家中又将她这大半年的经历说了一遍,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第二日,凌元照领着大军进城,高头大马,英姿飒飒,到底是染了血的将士们,浑身的气势不是那些平日里巡防都城的京畿卫能有的。


全城百姓夹道欢呼,有那正值嫁龄的姑娘,偏爱这样的英雄郎,一时间香帕、荷包丢满了那拉着军用物资的马车。


长安城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事了,沿街的店铺里挤满了客人,小二楼上面乌泱泱地全是脑袋,就连那竖在外头的木头竿子上也爬了人,说书人的醒木一拍,扇子一摇,舌灿莲花的说起那凌元帅领兵抗击匈奴的奇闻异事来。


萧景泽与谢瑶光站在城楼上执手相看,间或相视一笑,要等到这天下成为盛世,或许要十年,百年,但只要有你在我身畔便足矣。


皇帝陛下论功行赏,所有将士官升一级,赏假十日与家人团聚,另有每人二两银子的赏钱,这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两,不过谁让皇后娘娘大方呢?


这倒不是令人最震惊的,震惊朝野上下的是,靖国公世子、神武将军凌元照,特封关内侯。


111.爵位


第113章爵位


一门父子同为公侯,这在历朝历代也是鲜有的,足以见皇帝对凌家的恩宠。


一时间靖国公府在朝野上下风头无两,想要上门送礼恭贺之人是络绎不绝,却都被凌元照拒之门外。


这位军旅出身刚刚立下大功的将军有个三不原则,不收礼,不结党,不攀附。当然,此时此刻他最重要的,是在凌氏的宅邸中陪着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


而凌元照封侯的消息传到霍氏耳朵里,她是又恼恨又惊喜,恼的是他这般能干愈发衬得自己的儿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喜的是凌元照一封侯,这国公府未来的爵位是必然不会在落在他身上了。


一旁来给她请安的孙氏低声道:“娘,大房那里有了爵位,这世子的位置总该腾出来了吧?”


霍氏嘴角勾起一丝笑,缓缓道,“既然事情都是明摆着的了,那我们就不必着急,省得惹怒了大将军。”


孙氏对凌傲柏这个公爹是打心眼里惧怕,忙点了点头,道:“娘最疼我们了,当然是听您的。”


霍氏瞥了她一眼,“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赶紧生个嫡子出来,不然就算是这爵位抢过来了,你能占着什么好处?”


这话戳到了孙氏的痛处,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不再吭声。


在窗外的凌芷彤将婆媳二人的对话听得分明,咬了咬唇,扭头便往前院走,她要去告诉父亲,娘和二嫂的筹谋与心思!


脚步匆匆的凌小姐刚穿过走廊,便于萧承和打了个照面,她远远地瞧见,施了一礼,便让开了路,不欲与对方交谈。


谁料萧承和回礼之后并没有走,反而走到她面前,问道:“凌小姐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本王?”


“男女有别,宁王殿下逾矩了。”凌芷彤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心里愈发烦躁,自打先前从谢瑶光那里得知这位民间出身的王爷的心思,她竟也是后怕不已,暗暗想着,等会儿见到父亲,一定要同他说莫要再与宁王殿下往来了。


“瞧凌小姐去的方向,是要去书房见大将军?”萧承和没有再逼近,站到一个合适的距离,笑得温文尔雅。


“宁王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阻拦我,麻烦让开。”凌芷彤平素看着温温柔柔,可脾气也是说上来就上来的,心里的火被惹了出来,就差没指着萧承和的鼻子开骂了。


萧承和不以为意地笑笑,“本王也正要去找大将军呢,不如一同?”


凌芷彤没有理他,见他侧开身子便径直走了。


萧承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转瞬即逝,很快跟在了凌芷彤后头,也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爹,我跟您说……”有道是人未到声先至,凌芷彤推开门,愣了一下,笑道:“皇上也在啊,还有小七……哦,皇后娘娘。”


凌傲柏一脸肃容,斥道:“你的规矩呢?整日里疯疯癫癫的,一点样子也没有!”


似是被骂惯了,凌芷彤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还嬉皮笑脸地同她爹开了两句玩笑。


谢瑶光见到同她一起进来的萧承和,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王爷来这里有什么事儿吗?”凌傲柏说教完女儿,转而看向萧承和,“怎么,是先前送去的师傅不称心吗?”


前几日萧承和以要修习武艺为由,请求凌傲柏帮他介绍了一位武艺高强的江湖人。


“师傅很好,劳大将军费心了。”萧承和恭谨地施了一礼,缓缓道:“我今日来,是先前听您说要整肃军纪,想了两条主意,想同您讨论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您和皇上有事商量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萧承和的心思,凌傲柏岂会看不出,所以才没有让他继续待在自己身边,而是赞同了皇帝封王的旨意,还让宗正府早早地修葺好了王府,省得他时时来靖国公府,至于替他请了师傅教其武功箭术,亦是借此警告,不是自己的东西,就莫要痴心妄想。


可萧承和又哪里是轻言放弃的人,想要笼络凌傲柏,第一步就是要离间他和皇帝的关系,这也是他今日来的目的。


不过萧景泽听到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谢瑶光,疑惑地问道,“外祖父常同你讨论治军之道吗?”


靖国公的忠肝义胆,谢瑶光自然不会怀疑,可萧承和的手段,她也清楚,不问个明白她不放心。


“我……”


“不是经常。我觉得宁王殿下不擅治军,往后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了,你在民间长大,只有武艺傍身也不成,回头我让人再给你请一位教诗书的夫子,好好学学。”凌傲柏不想谢瑶光知道这些朝堂的勾心斗角,打断了萧承和的话,眯了眯眼睛笑着道。


如今的萧承和不似上辈子那般隐忍,也许是因为萧景泽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身受重伤无力于朝政,所以在看到他亲政以后的种种举措,他心里慌了,此刻看到凌傲柏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的冒进,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低下头,看上去有些内敛和羞涩,低声道:“大将军教训的是,承和知道了,一定不辜负大将军的苦心。”


就在萧承和退出书房之际,听到凌芷彤的一句冷哼,“虚伪!”


“彤姐儿!”


凌傲柏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威严十足,凌芷彤笑着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我说的是实话,爹,这个人我不喜欢,以后不要让他再进我们家门好不好?”


“不要在皇上面前这般放肆,没什么事回你的院子去,我还有事。”长女性情坚毅像男儿,又嫁的早,凌傲柏对小女儿的宠爱不亚于对谢瑶光,只是性格所限,说话过于严肃了些。


凌芷彤笑了笑,“我过来当然是有事啦。爹,我想问问,大哥封了关内侯,您的爵位打算传给谁啊?”


这话一出,凌傲柏的脸色顿时变了。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也就只有他这直性子的女儿,能大大咧咧将这话问出来,他看了萧景泽一眼,见皇帝陛下似乎并不在意,这才道,“这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你娘叫你来问的?”


“当然是我自己想知道了。”凌芷彤笑,“我听我娘和二嫂说,大哥有了爵位,那咱们国公府传给二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不过我总觉得二哥不合适,所以才想问问爹的意思。”


“我还没死呢,板上钉钉!呵呵!”凌傲柏笑了笑,对她说道:“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不管谁承袭爵位,都跟你没关系,有时间还是多跟你娘出去走走,把你的婚事早日定下来。”


一说到婚事,凌芷彤就没话说了,她压根不想那么早成亲,与她要好的,凌茗霜和谢瑶光都嫁了意中人,就连华月郡主也追着她三哥跑,可怜她好歹也是名门毓秀,来求亲的竟连一个能看上眼的也没有,真是让人伤神。


伤神的凌三小姐一溜烟地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书房里,凌傲柏无奈一笑,对谢瑶光和萧景泽道,“我们接着说罢。”


三人商议的不是别的事,正是匈奴归降,来使将要入长安,送降书议和之事。


“河西之地至关重要,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臣以为可以征兵屯田,守住玉门关,后有河仓城补给,玉门关通,则这条通商之路就顺畅,若是玉门关闭,咱们只要牢牢守住这里,便能将匈奴人挡在关外。疏勒河的水道,以往只用于运送粮草军资,若是此次和谈顺利,倒是可以大开方便之门,让商贾们运送货物,不过这商队也要仔细选好,握有朝廷颁发的文书才可走疏勒河,否则极有可能让匈奴的奸细混进来。”


凌傲柏曾常年驻扎在凉州地区,与匈奴人打过不知多少次仗,说出的话也句句都在点子上。


谢瑶光精通商事,却也有着自己的看法,“选商队,要调查这些人的往来,底下人难免有疏忽的,我以为,若是朝廷能有专门对外做生意的衙门,既可以自己组建商队,也能让一些商户依附于朝廷,对所获利益进行划分,同时亦能充盈国库,又能将这条路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若是匈奴有异动,也不用担忧有人会通敌,给他们补给。”


“阿瑶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人选……”萧景泽现在手里能用的人依旧不多,除了一派忠心的老臣,也就只有以傅宸为首的刚刚培养起来的年青一代。


谢瑶光是知道他的烦恼的,出了个主意道:“今年咱们大胜匈奴,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儿,不如再开一科恩科,明年春闱恩正两科并举,试题就由皇上亲自来出,考一考咱们这些读书人,到底有多少见识,能不能学以致用。”


这个意见提得恰到好处,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差不多快到了午膳时分,谢瑶光却要告辞。


“舅舅回来都没来得及同他好好说话,也许久没见过我娘了,去她那儿蹭一顿饭,顺道问问他打算把侯府安置在哪里,宗正府这两天正选宅子呢。”


凌傲柏听罢这话也不多留,只是叹了口气道:“告诉你舅舅,爵位之事,我心底已有打算,让他不必忧心。”


谢瑶光点点头,同萧景泽出了门,见周围无人,才低声问他,“你是如何想得,怎么会突然封我舅舅为关内侯,事先一点消息也不露,吓了我一大跳!”


112.喜事


第114章喜事


待到两人上了马车,萧景泽才细细同她说起为凌元照封侯的原委来。


“霍氏想要谋夺爵位,大将军如何不清楚,只是他为国事劳心劳力,顾不到自家宅院,封侯之事是我思来想去,最能妥善解决之法,凌将军征战匈奴,扬我朝国威,一个侯爵之位自然当得,同时也能免去同室操戈,我同凌将军细谈过,他对于靖国公府的爵位并无眷恋,更希望自己挣出一份功名来,如今你舅舅功成名就,该为他高兴才是。”


萧景泽揉了揉谢瑶光的头发,叹道:“阿瑶,我娶你,是本想让你平安喜乐,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可惜我的阿瑶天资聪慧,事事都能帮得上我,把你卷进这些事里,不是我的本意,可你我夫妻能齐头并进,我却又高兴的很。”


谢瑶光听罢这话,蓦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忙掩饰道:“别说这些了,怪羞人的。”


上辈子,萧景泽不愿她忧心朝事,她便依旧是那天真懵懂的人,遇上事不知所措,听之任之,可原来,皇帝也有难处,也会觉得高处不胜寒,她是他的妻,合该与他共进退。


萧景泽凑近亲了她一口,又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谢瑶光刚刚掩饰起来低落的情绪一扫而光,推了萧景泽一把,从袖中掏出几张纸,看了起来,可惜红成一片的耳朵泄露了她的心情。


适才在靖国公府,两人同靖国公商议西域边陲贸易之事,说了不少重点,都记载在这几张薄薄的纸上,谢瑶光细细参详着,没多会儿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大抵是车内光线不足的缘故,许久之后觉得眼睛酸疼,谢瑶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冷不防手中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一抬头对上萧景泽无奈又疼惜的表情,“先别看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这只是大概的方向,我们俩都没有去过西域,再多也是纸上谈兵。”


谢瑶光吃了上次的亏,也不逞能,笑了笑,“是,所以回去还要结合郭恪送回来的图纸,还要在番坊召集几个胡商,最好是能让他们画出详细的地图。西域诸国求和的使臣很快就要来长安的,咱们得提早拟个章程出来,准备充分才能一击即中。”


“明日是大朝会,等退朝之后我会请傅相和李少府、大鸿胪、大司农及其属官来议事的。”萧景泽道,“这件事总要有个由头,我同大将军商量过了,要如实告知他们,此事是你提议并倡导的。”


谢瑶光笑,“我什么都不懂,只是想了个主意,多数地方还是你跟外祖父帮的忙,叫我一个人揽了这功劳,不好。再说了,即便是这功劳落到我头上,也没什么益处,顶多被人夸一句聪明,可要是说这事是你提的就不一样了,功在社稷,姑且不论后世史书如何评价,就是天下有识之士也会觉得你是个英明皇帝,肯效力朝廷的人就会更多的。”


但凡帝王总会追求泰山封禅、青史留名这些东西,可德政仁君并非太史令寥寥几笔就能概括的,后人评说时总需要些实打实的功绩。


萧景泽没有想到,他的阿瑶已经想的如此深远,他抿着嘴笑了笑,百余年后,别人如何看待他的一生那是别人的事,而眼下他要做的,唯有固守本心。


别看皇帝陛下平日里温文尔雅,可要真拗起来,连谢瑶光也说服不了他。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谢瑶光无奈不已,长叹一口气,顺手掀开车帘朝外瞧了瞧,诧异道:“不是说去我娘那儿?我怎么看这方向,怎么不对劲儿呢。”


“先绕路去趟城南。”萧景泽笑着将她的手拿下来,“别看了,天渐也凉了,外面风大。”


谢瑶光娇嗔,“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不过,咱们绕路去城南做什么,那儿好像是小摊小贩们聚集的地方,去哪儿能有什么事儿?”


萧景泽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这些时日你一直念叨着想吃城南赵老奎家的糖葫芦,听得我都馋了,咱们好不容易出趟宫,为夫自然得满足娘子的口腹之欲才是。怎的,瞧你这脸色似乎是不太高兴?”


谢瑶光瘪瘪嘴,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被萧景泽给惯坏了,和他们上一世的相处之道完全不同。


上辈子的谢瑶光,从小在宫中长大,学的礼仪规矩便是要如何敬护皇帝,如何做好中宫皇后,遇事要自省,要恪守女则女诫。


她不会向萧景泽撒娇,不会提什么要求,也从不做逾矩的事。


上辈子的萧景泽,待自己也温和包容,可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称朕,会服软,处处为她考虑周全,甚至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样。


他会陪着自己回家省亲,会将自己的意见放在心上,也会为了她随口的一句话而放下政务陪她去城南觅食。


这份感情称不上比天高比海深,却是绵绵入骨,舍不得遗落半分。


萧景泽被她那饱含爱意的一双杏目瞧着,心里头仿佛燃起一团火似的,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


谢瑶光挣了挣,却被抱得愈发紧了,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眼中满是欢喜的帝王,郑重其事道:“修远,江山帝王,富可敌国,在我眼中,都不如你。”


她甚少唤他的字,平素身边有宫人,她不敢直呼姓名,偶尔在床上折腾的狠了,也是瞪着一双眼睛喊他萧景泽。


修远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严肃无比,这样的表情却在萧景泽眼中无比可爱。


他低下头,轻轻噙住了那嫣红的唇。


她的眼睫刷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一直到了心里去。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城南,内侍买来的糖葫芦被装在盒子里放在手边,萧景泽拿起一串,轻轻咬下一口,喂到谢瑶光嘴里,又顺着她的唇,细细品味那甜中带酸,酸中透着甜的味。


一串糖葫芦喂到一半,谢瑶光觉得自己唇好像已经被亲肿了,想着一会儿还要去凌氏那儿,实在是忍不住,在萧景泽再度亲下来的时候,将嘴里还没吐掉的山楂籽用舌头推到了他嘴里。


萧景泽一愣,移开头,将那山楂籽吐到帕子上,谢瑶光得了喘息的机会,终于道:“等会儿还要见我娘,你可别太过分。”


马车中传出萧景泽爽朗的笑声和谢瑶光柔弱无力的斥责声,赶车的内侍想,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可真好啊。


凌氏的宅邸在朱雀大街,没多会儿就到了,谢瑶光整理好衣衫上的褶皱,搭着萧景泽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突然想到,“在国公府的时候,我说要来娘这里同舅舅说几句话,结果路上折腾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舅舅走了没有,应该没有,舅母也快到了临盆的日子,说不定舅舅打算住下来陪着她呢。”


说起韩氏先前摔倒的事儿,倒还真是个巧合,那天卖油郎来府中送油,结果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油的小竹筒,才在地上撒了一滩油,还没来得及收拾,刚巧韩氏散步经过,就滑倒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住在凌氏这里,的确是省了不少事。


谢瑶光这话本是随口一提,毕竟堂堂靖国公府的嫡长媳,如今的关内侯夫人,总不可能真的在小姑子的私宅生产。


“你还不知道吧,舅舅封侯之后,特意要求将他的府邸设在你娘附近。”对于凌元照的心思,萧景泽知道一些,直接道:“想来舅舅是想让舅母在自家宅邸生产,喏,就是前头那家,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的。”


谢瑶光远远看了眼,笑道,“舅舅倒是心急,连牌匾还没挂上去呢,就想着把舅母先接过去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向来喜好清净的凌氏,今儿宅子里十分热闹。


薛明扬没有当值,带着凌茗霜和松哥儿来看岳母,而另一边,凌元辰因为有事要请教大哥,知道凌元照在此处便寻了过来,而华月郡主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几位长辈逗弄着已经会走路的松哥儿,萧景泽难得也起了玩性,解下腰间的玉佩跟着一起逗弄小孩子。


谢瑶光同凌茗霜说了两句话,目光便落在了凌元辰和华月身上,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半晌后语出惊人道,“老实交代,你们俩这是……订了终身?”


一直大大咧咧的华月郡主难得红了脸,低着头不吭声。


倒是凌元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笑道:“俗话说长嫂如母,我爹娘都不在了,想着嫂子坐完月子,替我做一回媒人,去文远侯府提亲。”


韩氏嫁到国公府的时候,凌元辰尚在襁褓之中,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自不必说。一听这话便笑道,“你终于有了成婚的心思,别说是文远侯府,就是深山老林,嫂子我也去得。”


“我们要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三叔要娶郡主,咱们家今年也算双喜临门了。”薛明扬笑道。


一旁的凌茗霜却说,“还有一喜呢。”


“什么?”薛明扬纳闷,脸上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傻啊,爹封了侯爵不算喜事吗?终于从那个大染缸里给跳出来,不知道要松快多少呢!”凌茗霜瞪了他一眼,俏生生地犹似做姑娘时。


113.弄璋之喜


第115章弄璋之喜


关内侯府刚挂上牌匾,凌元照就将妻子从凌氏的宅子中接了出来,住进了自家侯府。


按理说,父母在,儿女是不分家的,但这是皇帝赐封的侯府,却又不同了,韩氏大抵是对搬出国公府单过之事十分开心,来暖宅子的人还没走,就觉得小腹下坠,疼痛难忍,一小会儿的功夫竟然坐也坐不住了。


一众人是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进屋中去,好在程医女一直住在府上,过来一瞧,说这是要临产的征兆,又忙让人把稳婆找来,烧热水备剪刀,产房用布将窗户都遮了个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男人们都被赶了出来,凌氏看着一脸紧张的谢瑶光,一边将她往外推一边道:“你身份贵重,又没生过孩子,在这儿也是凭空添乱,先出去,出去等着,要是天色晚了就先回去,有了消息会命人呈到宫里去的,莫要担心。”


谢瑶光话还没来得及说,门就吱呀一声关上了。


客人们已经散了,留下的都是自家亲戚,萧景泽和薛明扬二人站在庭院边不知说些什么,满脸忧色的凌元照身边站着凌元辰,他正低声宽慰着兄长,而华月郡主听着里面的动静,皱着脸对同她站在一处的凌芷彤嘀咕:“这生个孩子怎么跟打仗似的。”


萧景泽抬眼看到谢瑶光呆愣愣地站在门口,摆摆手暂停了同薛明扬的对话,快步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道:“侯爷找的稳婆经验丰富,接生过不少孩子,又有程医女在里面照应,放心吧。”


谢瑶光嗯了一声,任凭他拉着自己走下台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里面的动静愈发地大了些,时不时地传出声声惨叫,凌元照已然顾不上同弟弟说话,来来回回地在院中踱步,恨不得将那雕花大门一脚踹开。


好在韩氏生得这是第二胎,这种让人心急如焚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那惨叫声渐渐没有了,里面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停了下来,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伺候的婆子们端着几盆血水走了出来。


凌元照是第一个冲进去的,稳婆抱着孩子哎呦了一声,“这产房还没清理干净,侯爷您怎么就进来了哟!”


“夫人怎么样?”凌元照探头去看躺在床上的韩氏,只见她阖着眼睛,被汗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似乎没一丁点力气。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韩氏费力的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孩子呢?”


稳婆将孩子抱过来,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是个小子,您瞧这长相,跟侯爷多像啊,尤其是这眼睛和嘴巴,一看就知道是父子俩。”


小家伙在稳婆怀里是不哭也不闹,眼睛闭着,映出那浅色的睫毛,看上去乖巧极了。


其实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像与不像,只是为人父母者,自然喜欢听这样的话,凌元照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拍打着襁褓,笑道:“今儿辛苦了,回头让人把赏钱给你送过去。”


稳婆应了一声,又指挥着下人们收拾房间。


凌元照少说也有十几年没有抱过孩子了,动作有些僵硬,也不知是哪里做得不对了,正熟睡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嗓音洪亮,倒叫在外面等着的人放下心来。


凌氏看着弟弟不知所措地表情,竟一时间喜极而泣,抹了把眼泪才道:“你把孩子放在弟妹旁边吧,在娘身边他才睡得着。”


凌元照自小与长姐相依为命,如何不知她这眼泪是为何而流,道:“大姐莫多想,咱们家不是那生不出儿子来的,你看看你的小侄儿,我不会后继无人,小七同皇上恩爱有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凌氏嫁到安阳侯府二十多年,只有谢瑶光一个女儿,凌元照成婚亦二十年,只得凌茗霜一女,人言可畏,她总担心自己的女儿也会因子嗣的问题而被人诟病,说她们生不出儿子来,如今韩氏这一胎落地,总算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番忙活,已经是半夜了。


九月初三的一弯新月犹自挂在天上,凌氏将屋子留给凌元照夫妇俩,同凌茗霜走了出来。


屋外的人还是那么些,就连皇帝陛下也没走,正拿着件玄色斗篷往谢瑶光身上披,后者见到凌氏二人出来,也不管还未系住的带子,急忙走过来。


斗篷顺着身子滑落,谢瑶光却没有捡,而是拉着凌氏的手问:“舅母还好吗?生得是男孩女孩?”


“是个男孩。”凌氏将她被风吹散的发捋到耳后,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同皇上还回宫吗?若是不回去,就住下来吧,我让人给你们收拾屋子。”


萧景泽拾起斗篷走过来,听到这话道:“朕明日还有早朝,就不住下了,让阿瑶在这儿歇一晚吧,她担心了一整日,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见谢瑶光想要摇头拒绝,萧景泽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乖,听话。”


谢瑶光知道他是不想累着自己,只好点点头。


萧景泽见状又道:“既然舅母已经没事了,朕就先回宫了,阿瑶这里,劳烦岳母照料。”


凌氏自是应下不提,萧景泽临走前又道:“关内侯喜得贵子,朕就他三天假,这几日不用上朝了。”


这三天关内侯府其乐融融,靖国公府却是阴云密布。


“不就是大嫂生了个儿子嘛,又不是抢了你的儿子,二嫂你至于哭天喊地的吗?”凌芷彤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边吃边说道。


孙氏不敢同小姑子对着来,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看向霍氏,“要不娘您去问问,看看国公爷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总不能他封了侯爵,又让他儿子来承袭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吧,娘,二爷才是您亲儿子啊!您不为他打算,还有谁能为他打算呢?”


霍氏皱着眉,先是看了凌芷彤一眼,“彤姐儿,我同你二嫂有事商量,你出去玩吧。”


凌芷彤却是坐着不走,道:“娘,您别整天想着爵位爵位的,这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别人想拿也拿不走,再说了,这爵位是朝廷给的,想什么时候收回去就什么时候收回去,大哥那样疼爱小七,小七肯定也是站在他那边,您就别想着这些了,省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这话的本意是让霍氏认清楚现实,凌元景根本不是能做国公府继承人的料子,就算凌傲柏愿意把爵位交给他,但皇上那里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霍氏却不知道想到了何处去,忽然对孙氏道:“老二媳妇,你且先回去吧,告诉元景,让他别到处闯祸,这些天先在府中待着,安分些。”


见孙氏还想说什么,她又道:“爵位之事,我另有法子,你做好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孙氏知道婆母能干,有了这句承诺,也不磨蹭,施施然回了自己院中。


而这一边,霍氏却细细盘问起凌芷彤来。


“我说您就别问我了,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是我都能看出来,咱们国公府的基业要是交到二哥手上,绝对是要败了,您说爹能看不出来吗?真的,娘,您就听我一句劝,咱不想这些事了,您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不管是谁将来承爵,都得敬着您,您想这些做什么呢?”凌芷彤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干脆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这话说得轻巧,人心隔肚皮,你二哥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当然会敬着我孝顺我,旁人可就不一定了,你爹在时或许还能做做样子,你爹走了呢?”霍氏道:“我的傻彤姐儿哟,娘叫你同他们交好,不是让你向着她们的,你想想,你现在吃穿用度,是不是因为你的国公府的小姐,可以后你二哥要是做不了国公爷,你就什么都不是了,连说亲也说不到个好人家,娘怎么能不担心呢?”


凌芷彤最不喜欢听她提说亲的事,拧着眉毛道:“说亲的事还早着呢,我都不着急嫁人,您有什么好着急的,就算我不嫁人,国公府也不是养不起我。”


霍氏哼了一声,苦口婆心地劝道:“瞧瞧,你这话跟那几年凌茗霜说得是一模一样,结果呢,她嫁了那么个小官小吏,过得是什么日子,娘可不会叫你也变成那样,我的女儿,要嫁就要嫁给这世上最好的最尊贵的男人。”


凌芷彤不以为意,“天下最尊贵的就是皇上了,论辈分,皇上喊我一声姨母呢,更何况他现在推行无妾制,明摆着就是不纳妃,您快别胡思乱想了,我还觉着茗霜嫁的没什么不好,她和薛明扬两情相悦,如今一家三口幸福美满,比嫁给什么世家子弟好多了。”


霍氏见她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听,着实有些后悔让凌芷彤和凌茗霜谢瑶光等人走得近了,只是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也只能叹息一声,不再提这话了。


可是看着女儿咬着苹果啃的小模样,霍氏心里却忍不住想起那一日萧承和同自己所说的话来。


嫁给现在的皇帝当然是不行了,可如果是嫁给未来的皇帝呢?


凌成茹生的女儿能做皇后,她的女儿一样能!


114.满月


第116章满月


转眼就到了十月里,茂哥儿的满月酒。


茂哥儿就是韩氏月前生下的那个男孩,他这一辈儿从博字,大名唤作凌博茂,是靖国公亲自起的。


身为关内侯府的嫡子和靖国公府的嫡长孙,茂哥儿的满月酒可以说是宾客盈门,宁王府、丞相府、神威将军府、威远候府等身份尊贵者的官员和宗亲自不必说,听闻就连当今皇上,也协同皇后娘娘莅临关内侯府,亲贺凌将军弄璋之喜。


此刻关内侯府的后院内,一众女眷正逗弄着韩氏怀里的茂哥儿,他倒是不怕生,谁同他说话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咯咯咯直笑。


“我还记得霜姐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可是又哭又闹的,总觉得像是个男娃娃,茂哥儿这性子,倒像是跟他姐姐颠倒过来了似得,文文静静的,一点也不闹人。”


凌氏笑了两句,一旁的凌茗霜不依了,“姑母夸弟弟我也没拦着,您怎么还连带着要损我一通呢。”


“娘亲是个淘气鬼,弟弟乖,我喜欢弟弟。”松哥儿在她怀里坐不住,小短腿儿蹬蹬蹬跑到韩氏边上,扒着韩氏的腿就往上爬,“外祖母,我要看弟弟。”


这童言稚语是逗得一众人瞬时哈哈大笑,谢瑶光将他抱起来,道:“这不是弟弟,这是你小舅舅,松哥儿乖,叫舅舅。”


松哥儿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摇摇头,“不是舅舅,舅舅是这样的。”说罢用手在脸上比了一道。


谢瑶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凌元辰,再抬头去看诸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虽然没人会计较一个小孩子的话,但是凌元辰脸上的伤疤的确是很多人心头的一根刺。


韩氏叹息道:“哎,元辰这孩子……”太苦命了些。


父母双亡,容颜被毁,可不是苦命吗?


大抵是生产过后的人都有些容易多愁善感,韩氏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了下来,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是最敏感的,刚刚还闹腾着的松哥儿瞬时安静了下来,抱着韩氏的膝头轻轻晃了晃,笨拙地安慰道:“外祖母不哭……松儿给你呼呼……”


韩氏一手抱着自己的儿子,腾出另一只手来摸了摸松哥儿的毛茸茸的脑袋,勉强笑了笑,“松哥儿乖。”


谢瑶光倒是不甚在意凌元辰脸上的那道疤,她的舅舅上阵能杀敌,下朝能练兵,比起那些绣花枕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又何须为了一道疤痕而自怨自艾。


凌茗霜招手将松哥儿唤了回来,道:“娘也别想太多,三叔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还等着你替她去文远候府提亲呢,你这样可不行,回头文远候夫人和华月郡主该不高兴了。”


“说谁不高兴呢?”萧景泽偕同话题的主人公凌元辰进来,只捉到了一句话尾巴,便有此一问。


韩氏抱着孩子起身,要将主位让出来给皇帝坐,却被谢瑶光给拦住了,“舅母坐着吧,去搬两个凳子来。”这后边一句是对在屋里伺候的常妈妈说的。


萧景泽看了谢瑶光一眼,见她冲自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无奈地笑着道:“舅母莫要拘泥这些礼节,朕来侯府做客,是小辈,哪里有让长辈让座的道理。”


一旁的凌氏听了,笑了笑,“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便没规没矩,如今是帝家妇,更应该守礼才是,皇上太娇惯着她了。”


萧景泽笑笑,“自家人,无伤大雅,岳母多虑了。”


凌氏无奈,哼了一声,“倒像是我做了恶人似得,罢罢罢,随你们去。”


待到萧景泽和凌元辰坐定,谢瑶光才旧话重提道:“我们刚刚在这儿说三舅舅的亲事呢,华月是宗女,这亲事还得从宗正府那儿过一遭,三舅舅家里没个能主事的,说是让舅母去提亲呢。”


“嫂子刚生完茂哥儿,再等一等也无妨,左右……”凌元辰习惯性地推拒,话说到一半却又觉得怪对不住华月的,便止住了话头。


谢瑶光笑,“三舅舅脸红了个什么劲儿,你且放心吧,我叫李太常让手下专管天时星历的属官帮你挑个好日子,保管叫你早日将郡主迎进门。”


“咳咳……”这一番话说下来,凌元辰可不止脸红了,那耳朵上也连带着像是被烧着了似得,想要训斥几句吧,谢瑶光虽说是小辈,但到底是一朝国母,他没法子,只能转移话题,道:“许久不见松哥儿,乖,到小外公这儿来。”


松哥儿还记着刚刚自己提了他一句,娘和外祖母都不开心的事儿,瞪着眼睛看他,身子却藏在凌茗霜怀里,半晌咕哝出一句,“坏人。”


在小小的松哥儿心里,让娘和外祖母不开心的都是坏人。


凌元辰顿时哭笑不得,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个小家伙,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来,哄他道:“松哥儿你看这是什么?”


“老虎。”


那木雕雕得栩栩如生,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像松哥儿这般大的孩子最是喜欢,眼睛盯在上边都离不开了。


凌元辰拿着那木雕老虎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问他,“松哥儿喜不喜欢?”


松哥儿脸都憋红了,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喜欢。


“喜欢你就过来让小外公抱一下,你让我抱一下我就把这个小老虎送给你。”凌元辰将那木雕塞回到怀里,半蹲着身子对松哥儿道。


松哥儿见小老虎不见了,急了,忙挣脱了他娘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就跑过来,一头撞进了凌元辰怀里,咕哝道:“老虎老虎,我要玩老虎。”


凌元辰将他抱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木雕递给他,“小外公是坏人吗?坏人可不会给你老虎玩。”


松哥儿得了玩具,正不亦乐乎着呢,哪里还记得刚刚的事,吧唧在凌元辰脸上亲了一口,“小外公最好了!”


屋里人被他这“有奶便是娘”的行径给逗笑了,尤其是萧景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凌元辰和松哥儿。


韩氏留心到了,笑着道:“皇上可是喜欢松哥儿,,抱一抱他吧,这么大的孩子懂点事了,不会乱踢人的。”


凌元辰将松哥儿放了下来,蹲下身子轻声道:“你瞧见那边坐的那个人了没有?”


他是想轻声细语地哄着松哥儿过去,没料到小家伙一抬头,瞧见萧景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风神如玉,一双温柔的眉眼正看着他,当即唤了一声“漂亮哥哥”,便又蹬蹬蹬地往皇帝身边跑。


大抵是心里着急,中间还摔了一跤,好在屋里地上铺了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摔倒了倒也不碍事,松哥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到萧景泽身边,抱着他的腿喊着要抱。


萧景泽是从来没有抱过孩子的,愣了一下,才握住了膝头上的那双肉乎乎地小手,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穿过松哥儿后背,托起他的脑袋,一只手将小家伙的两条腿圈住,这才将整个人抱到怀里。


一低头就看到了小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面一丝杂质也没有,盛满了欢喜。


许是见到漂亮哥哥愣在那里,小家伙儿噘着嘴,又亲了萧景泽一脸口水。


小孩子讨人喜欢,萧景泽又是个温和性子,解开腰间的玉佩让松哥儿玩,又将故意说些逗弄他的话,诸如我们家有许多好玩的,你要不要去我们家之类的话。


谢瑶光将这些都看在眼中,眸子里的光彩逐渐暗淡了下来。


且说等到宾客到齐,华月郡主也跟着文远候夫人和长公主来了,见了凌家几位长辈,倒是十分害羞地不说一句话,和平日的心情大相径庭,想来是这一次回来,没少被方氏和长公主教导。


也许是因为人多的缘故,松哥儿到底是有些怕生,躲在萧景泽身边,长公主瞧见他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倒是有些吃惊,得知是凌茗霜的儿子之后才道:“小娃娃就是长得快,上一回薛统领的长子时,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肉团子呢,这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是叫……瞧我这记性,是叫什么名儿来着。”


“回长公主殿下,犬子大名唤作薛咏松。”凌茗霜抱过松哥儿,恭敬地行了礼,答道。


崇安长公主笑了笑,示意身边的嬷嬷给了小孩两片金叶子,才道:“许久不见这么讨喜的孩子了,喏,拿着玩去吧。”


凌茗霜笑了笑,又道:“今儿本是家弟的满月酒,松哥儿倒沾了他舅舅的光,得了不少好东西,臣妇代犬子谢长公主赏。”


长公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我还没见过关内侯的小儿子呢,是在后院吧,领着我瞧瞧去。”


韩氏吹不得风,没有出来迎客,外头的事儿都是凌茗霜并凌芷彤在做,忙唤了两个婆子在前头带路。


华月郡主落在最后头,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同谢瑶光嘀咕道:“哎,可把我快累死了,要不是我娘说我再不听话,她就不领我出门,我才不装这什么高贵淑女呢。对了,你三舅舅人呢,我好些天没见他了,得去问问他什么时候上我家提亲去!”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倒是让谢瑶光露出一个笑来,调侃道:“瞧你这迫不及待地模样,真是一点儿也不知羞,三舅舅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要娶你哦。”


华月哼了一声,追着她笑闹成一团。


长公主和文远候夫人听到动静,俱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回头。


115.子嗣


第117章子嗣


关内侯府的热闹自不用说,华月郡主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溜烟地跑个没影,想也知道是去找凌元辰说话了。


长公主和文远候夫人离开时,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薛明扬从妻子手中接过已经熟睡的松哥儿,同岳父岳母告辞。


凌氏和女儿女婿是最后出门的,还不忘叮嘱送他们出来的常妈妈,“明儿早上我就过来,锦绣坊新送了不少白棉布,我让他们送几匹过来,刚好给茂哥儿做尿布。”


常妈妈点头应下,凌氏却不动,又扭头对谢瑶光道:“原以为你同皇上来是坐坐就走,没料想竟耽搁到这个时候,往后莫要这样胡闹了,皇上政务繁忙,哪里是能时时出宫的。”


“我……”


“岳母莫怪阿瑶,是朕说要留下来的,朝野上下也是许久没这么热闹过来,偶尔一回,不妨事。”萧景泽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温温和和地说了这么一句。


凌氏却不吃他这一套,“哪有皇帝皇后整日出宫的,大臣们也会有异议,说什么偶尔一回,前几日才刚去了我那里,不消说,就知道是小七闹着的,我……”


“岳母教诲,朕记在心上了,时候不早了,朕就和阿瑶先回宫了。”萧景泽感觉到瞎眼拽了拽自己的胳膊,估摸着她是不愿听凌氏这些教训的话,忙止住话头,道了一声告辞。


纵有千言万语想要教给女儿,但是细想想她的小七已经长大成人,嫁予他人为妇,一朝国母,也不是她能教导的了。凌氏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你们便走吧。”


谢瑶光踩着小凳儿提着衣裙上了马车,没有留意到凌氏脸上失落的表情。


关内侯府也坐落在朱雀大街上,走得是主街道,因为街上行人多的缘故,车行的并不快,车厢内,谢瑶光神色郁郁,半靠着马车上的软垫,既没有同萧景泽聊起什么宴席上听到的新鲜事儿,也没有打开窗户瞧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色。


萧景泽以为她是累着了,毕竟凌茗霜和凌氏忙活着招呼客人,最忙的时候免不了让她帮忙照看着松哥儿,谢瑶光没管过孩子,松哥儿又是个闹腾的,累着了也是自然。


他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到谢瑶光身上,轻轻揽住她的肩,一只手替她抚平了眉宇间的疲倦,低道:“小憩一会儿吧,到了宫门口我叫你。”


那温柔的声音让谢瑶光愣了会儿神,才勉力笑了笑,挪了挪身子靠在他怀里,欲言又止。


车上放了几本出宫时带的奏折,萧景泽顺手拿了一本看了起来,目光专注而又认真。


谢瑶光盯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他的眉与眼,心中的酸涩更甚。


他那么喜欢松哥儿,定然是想要有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孩子,甚至去年除夕时还在自己耳边说过那样的话,可是大半年过去了,自己的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若是放在寻常富贵人家,正妻进门一年多都没有身孕,便该商量着纳妾之事,但萧景泽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选秀之事,甚至还弄出一个无妾制来,外头的声音谢瑶光并非全然不知,有人说,皇后专宠善妒,容不得后宫有其他人,皇上贪恋美色,才想出这么个方法来。


萧景泽不让她知道,是不愿她为此而伤心,其实,那些人说得也没错,她是善妒,是不想让萧景泽选秀纳妃,是想霸占着他一个人,让别的女人都走得远远的。


可如果……她闭上眼睛想,如果自己真的不能生呢?


皇室不能无后,否则萧景泽兢兢业业得来的太平天下,就会易于他人之手,那个得利的渔翁,除了萧承和,谢瑶光根本不会想到第二人。


萧承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她更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到了十月底,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而朝中之事却多了起来,春种秋收,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正是各州各县缴纳税收岁供的时候,更何况,今年凌元照领兵在阴山大胜匈奴,再过一个月,匈奴使臣就要到长安来议和了,如今大鸿胪的一众官员忙得是不可开交。


萧景泽一连数日,下了朝还要同大臣们在书房议事,嘱托谢瑶光不必等他用膳。


谢瑶光心里放着事儿,对于他不回来吃饭倒也不那么在意,悄悄去了几趟御医署,请精通妇科的御医为她诊病。


可偏偏什么毛病都诊不出来,她上辈子的体弱,这辈子从小就开始调理着,后来又习了武艺,也算是强身健体,或许正是因为诊不出病症来,才使得谢瑶光更担心自己是不能生育。


她命御医开了些调理身子的药方,日日煎了药来喝,黑乎乎的苦药灌下去,眼睛眨也不眨的。


喜儿大抵是猜到了她内心的想法,只是上一回得了训斥,这一次怎么也不敢主动把谢瑶光的不对劲告诉给萧景泽了,她收拾了药渣,将药罐子洗得干干净净,心里却盼着皇上早日发现娘娘的心事,开导开导她,莫要身子没病,却心病难医。


虽说白日里萧景泽多数时候都在御书房,和谢瑶光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毕竟夫妻俩亲密无间,一两日还好,时间一久,萧景泽又怎么看不出来谢瑶光与平时的不同呢。


阿瑶眉宇间散不去的忧色,椒房殿那若有若无药味,还有珠玉和喜儿两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萧景泽本想着私下里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事让谢瑶光如此忧心,可说到底,夫妻间还是要坦诚以待。


这一日,萧景泽推了朝事,早早地回到了椒房殿,却看到谢瑶光一个人怔怔地坐在窗边,风吹得她手边的书页哗哗作响,她却浑然不觉。


“你这些天总是心事重重,到底是在想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谢瑶光一跳,也很容易地让她回过神来,她不自然地笑了笑,收敛了表情,摆摆手说了句没什么,见萧景泽的神情像是不信,怕他再追问,又解释了一句,“不过是眼瞅着要入冬了,人就倦怠下来,一不留神发了呆罢了,你从朝上回来,还没用膳吧?”


说罢不等萧景泽回答,就吩咐珠玉传膳,待到宫女出了屋子,她才道:“我一愣神,就忘了用膳,一同吃些吧。”


萧景泽焉能不知她是怕自己询问珠玉,叹了一口气,道:“何必瞒着我,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咱们共同解决。”


谢瑶光看了他一眼,年轻的帝王满脸希冀,希望他的妻子能将心事和盘托出,然而她却令人失望地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是生了恶疾,或是有暗伤?我这几日闻着宫里有药味,你若是不愿说,我去御医署问一问也是能知道的。”萧景泽看到她低下头,未曾束起的青丝从肩头滑落,让人平白觉得心里难受。


谢瑶光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眼中有乞求,更有那隐忍的哀伤,但她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阿瑶,你还记得上回吗?上一回谢光正参与怀王谋反之事,群臣上奏要求我废后,我没有告诉你,不见你,不理你,不同你解释前因后果,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谢瑶光抿了抿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萧景泽并没有要她回答,而是径自道:“是不是像我此刻一样,心急如焚,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觉得委屈,我最亲近的人却不信任我的委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我也算是尝过这样的滋味了,阿瑶,我……”


他的话还未说话,谢瑶光的泪已经落了下来,似是注意到萧景泽在看她,她抹了一把眼泪,侧过身子去。


皇帝怔愣在原地,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谢瑶光哭,从高高的石阶上摔下来没有哭,大雪纷飞的寒夜里被自己伤了心没有哭,唯有一回,便是上一次两人冷战之后,和解的时候,她窝在自己怀里哭闹了两句,也算不得真正的流泪。


然而这一次,他的阿瑶却是到了伤心处,一丝声响也没有,红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条长长的泪痕。


萧景泽再也顾不得询问,忙将她抱在怀里,“我不问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阿瑶……阿瑶你别哭……你哭得……”哭得我的心都要疼了。


人哭起来是经不得劝的,谢瑶光哭得愈发厉害,眼泪浸湿了萧景泽的衣衫,他手足无措,却在萧景泽搂住自家的腰时,本能的倍加怜惜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从喉头深处涌上来的哽咽做不得假,萧景泽却怎么也想不通,阿瑶如此伤心却是为了哪般。


“你会纳妃吗?你会废后吗?你会不要我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瑶光抽噎着问完这一连串的问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仍是酸涩,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明是又傻又认真。


萧景泽没有把她这番话当做玩笑,而是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阿瑶,我不会纳妃,不会废后,不会不要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你是我唯一的妻子,生同眠,死同穴。”


谢瑶光定定地看着他,她相信萧景泽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她闭着眼睛,终于一字一句地问出来:“若是我不能给你生孩子呢?”


116.隐疾


第118章隐疾


“不能生孩子?”


萧景泽反问了一句,随即沉默了下来。


帝王子嗣,并非只是一句简单的不能生,关乎着国之根本,关乎着大安朝的江山后继有人,所以萧景泽听到这话的第一时间,没有说那些自己不一定能做到的花言巧语,而是沉默着思考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


谢瑶光紧紧地盯着他,见他蹙眉,心弦都快要崩断了一般。


忽然,萧景泽问道:“是御医诊断过了,说你不能生养吗?那他有没有说这病可有治疗之法?”


是他关心则乱,刚刚没有想到这一遭去,一股脑的思绪都跑到要如何给群臣一个交代上去了,若不是宫里那若有似无地药味提醒了他,萧景泽还想不到这个问题呢。


谢瑶光一愣,迟疑道:“御医倒是没有说,只是我……我们成亲如今已经一年多了,我一点动静也没有,葵水的日子也从没迟过,我觉得……”


到底还是上辈子的心结在作祟,如果不是她上辈子没有生下皇子,皇位又怎么会落到萧承和那个卑鄙小人的头上,可是她却不得不担心,万一这辈子依然无子呢?


“阿瑶,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杞人忧天了,这御医都说没有的事儿,你胡思乱想却当了真,刚刚可真把我吓了一跳。”萧景泽闻言大笑,又凑到她耳边轻声问:“真的就这么想给我生孩子?”


谢瑶光羞窘,推了他一把,道:“我就是觉得,你看霜表姐,嫁到薛家才几个月就有了松哥儿,还有傅家的雅兰姐姐,才成亲半年就诊出了喜脉,我……”


萧景泽将她搂在怀里,打断了那欲言又止的话,“那你想想,你娘成亲快七八年才有的你,舅母也不过是刚刚生下了茂哥儿,这孩子的事儿,急不得,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可是……”谢瑶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看你很喜欢松哥儿,肯定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若真的像我娘和舅母那样等个十年八年的,我怕你……我怕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消磨没了。”


“舅舅舅母将近二十载没有儿子,依然恩爱和睦,阿瑶觉得我比不过舅舅吗?”萧景泽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对视,认真道:“我是喜欢松哥儿,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我想要的,是阿瑶给我生的孩子,别的女人不行,你明白吗?”


如何会不明白,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萧景泽的感情,她只是担心,即便是重生而来,她上辈子的生命也不过短短二十几年,未知的事情总是让人恐惧,可萧景泽那一句“别的女人不行”却又让她心生欢喜。


“就算你真的不能生,宗族中有端王,还有其他旁支子弟,过继一个来便是,不要想这么多,无论何时何地,哪怕这辈子没有儿子,我对阿瑶的心都不会变。”


萧景泽甚少说情话,更何况是这样肉麻又认真的情话,谢瑶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呜咽着说着让人听不清楚的话,仔细分辨才依稀听得出是“对不起”三个字。


“不哭了,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惹你哭的。”萧景泽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叹了口气,“眼睛都哭肿了,让珠玉给你拿几个鸡蛋来滚一滚。”


说话间,传膳的珠玉就在外面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膳食已经送过来了,是现在就要用膳吗?”


谢瑶光擦了擦泪,一开口,声音沙哑,“打盆水进来,本宫要洗脸。”刚才那一通哭,脸上跟花猫儿似得,若是就这么出去,宫人们指不定私下里又怎么传了。


珠玉送了热水进来,见皇上揽着皇后娘娘的肩,两个人坐在窗边的榻上正说着话,亲密无间,皇上的嘴都快贴到皇后娘娘的耳朵上去了,珠玉脸上一热,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恭谨地问:“娘娘,是奴婢伺候您……”


“出去吧。”萧景泽知道谢瑶光不愿让人见她这副狼狈模样,摆摆手示意珠玉出去,待到人走了,才站起身,用热水浸湿了汗巾,轻轻地给谢瑶光擦脸。


大抵是动作太轻柔,谢瑶光忍不住夺过汗巾:“我自己来吧。”


她将汗巾丢进水盆中,撩起水洗了脸,又用药皂在手上搓了泡沫出来,抹到脸上,这才用水将脸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拧了汗巾出来擦干净水珠,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脸。


萧景泽看着她一番动作,默不作声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吃罢饭食,在小厨房熬药的喜儿抱着端着药碗进来,看到萧景泽坐在主位上,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但是碍于谢瑶光在场,还是止住了步子,并且想将那药碗往身后藏。


“行了,别躲了,朕都知道了。”萧景泽示意她过来,道:“这药方是哪个御医开的?去御医署把人给我叫过来。”


喜儿放下药碗,转身出去叫人了。


见谢瑶光拿起那碗药就要喝,萧景泽忙拦住,“御医都说你身子没毛病,还喝这些苦汤药作甚,不晓得是药三分毒吗,往后这药不许再喝了!”


谢瑶光皱了皱鼻子,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萧景泽的话,乖乖地放下了药碗。


御医来得极快,只是身子颤颤巍巍,额头上还挂着冷汗,一进大殿先跪倒在地,连呼三声微臣有罪。


“原来是徐爱卿,卿何罪之有?说来朕听听。”萧景泽道。


徐御医听到皇帝陛下这不冷不热地话,初冬时节竟然觉得出了一后背的汗,衣裳都贴在身上了。


“臣有罪,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传唤微臣诊病,臣学艺不精,诊不出皇后娘娘所患何疾,只觉得皇后娘娘郁结于胸,肝火旺盛,便只给开了些疏肝清热,健脾养血的药物,臣有罪,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徐御医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又道:“皇后娘娘要臣莫要将诊病之事告诉皇上,臣一时心软,就答应了,犯下了欺君大罪,还请皇上治罪。”


萧景泽对他那一通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指着桌上那碗药,问道:“徐御医,你且认一认,这药可是你开的?”


徐御医摸不清皇帝的心思,起身上前端起那药碗仔细闻了闻,他是个谨小慎微之人,断不能只凭着已经熬好的药汤来评判,于是又道:“臣须得看过熬了药的药渣才能断定。”


药渣送了上来,徐御医看过之后才点了点头,“是臣开的药方。”


“这药皇后服用多久了?对身子有无影响?”萧景泽唯一关心的是这一点。


徐御医摇摇头,“服用了有一个月,皇后娘娘心思重,是下火的,没什么影响。”


萧景泽这才放下心来,道:“你且上前来,给朕诊一诊脉。”


谢瑶光不解,“皇上好端端地让御医诊脉做什么!多不吉利!”身康体健之人甚少出入医馆,也从不让大夫诊脉,他们将此视为不吉利。


“无妨的。”说罢萧景泽将袖子撸上去,露出精壮的小手臂。


徐御医见皇上并没有追究他给皇后娘娘诊病之事,心底松了一口气,说了句“微臣冒犯了”,便搭脉替他看诊。


只见那徐御医诊着诊着,眉头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呼吸也沉重了起来,没多会儿,额头上又再度冒出冷汗来。


“皇上,臣无能,请皇上降罪。”徐御医跪地,心里却忍不住地犯嘀咕,这皇后娘娘没病非说自己有病,难不成皇上也被传染了?他一个医者,还真是搞不懂这些上位者的心思。


萧景泽笑了笑,伸手将衣袖扯了下来,抚平上面的褶皱,看向谢瑶光,道:“这下放心了吧,既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只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徐御医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敢问,半晌之后,忽然听到皇上唤了他一声,嘱咐道:“徐卿家,今日你为朕诊脉之事不必掩人耳目,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若是旁人问你朕龙体如何,你只需作出为难的姿态,莫要将详情说出去,可听明白了?”


哪里能明白呀?徐御医想破脑袋都没能弄清楚,只是皇上吩咐,为人臣子的只得照做。


然而一旁的谢瑶光却是明白萧景泽的用意的,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才没发出声音来,等到徐御医走后,才迫不及待地问:“你难道是想让人说你身有隐疾吗?你……你怎么能……”


见她情急,萧景泽连忙安抚道:“阿瑶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我这想法虽然是临时起意,却并非没有缘由,你仔细想想,一个皇后不能生育,皇帝可以选妃,可以废后,可要是有传言说皇帝不能生育呢,人心浮动,我这样做,一则是不想你承担污名,平白的受委屈,二来,也是想看清楚朝臣们心之所向。”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谢瑶光想不出应对之语来反驳,心里实在是又感动又心疼,道:“都怪我胡思乱想,若是我不想这么多,你也不会这样……你是皇帝啊,这名声……要是……”


“生前死后,名声有何,我身为皇帝,若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不能爱护自己心爱之人,不能守住这江山国土,做皇帝又有什么用呢?”萧景泽拍了拍谢瑶光的肩,“阿瑶,我要你陪我一起,看着这天下富庶太平!”


117.议亲


第119章议亲


赶在新年前,茂哥儿终于适应了奶娘,韩氏腾出功夫来,着人备了厚礼,去文员侯府为凌元辰提亲。


凌元辰经阴山一役之后,升为威远将军,大小也是个三品武官,这身份也算配得上郡主。


可是礼也收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文远侯夫人还是没给个准话,韩氏惦记着回家瞧儿子,实在是不愿意再同方氏绕圈子,径直道:“侯爷夫人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若是我能办到的,定会照办,元辰也应了我,若是郡主肯下嫁于他,往后定会疼惜她,不让她再受一点儿苦。”


“哼,说得轻巧。”华月郡主虽然自小不是在亲娘身边长大,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岂能不疼惜,先前悄无声息地跟着大军去了战场上,可是没少让方氏提心吊胆,一想到都是凌元辰这小子把女儿的魂儿给勾走了,她这心里头就一百万分的不舒服,哪里会痛痛快快地答应这桩亲事呢。


“我们家的男儿,个个都是读书人,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华月自小在宫中长大,说一句锦衣玉食不为过吧,靖国公和关内侯的为人,我自然是佩服的,将门虎子,那凌小将军也是领兵打仗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战场,以华月的性子,哪里肯在家里苦等着,千山万水都是要跟着去的,塞北苦寒,岭南多瘴,受不受苦又岂会是一句话的事儿,退一万步讲,就算华月肯乖乖待在家里,那战场上刀剑无眼,前些年先帝在时,连年征战,长安城时时有那在灞桥送夫出征新嫁娘,谁晓得什么时候就又守了新寡呢。”


方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凌夫人莫要嫌我说话难听,你且扪心自问,关内侯出门在外领兵打仗时,你担不担心?就知道我这话是发自心底的了。”


韩氏如何能不知,这些年来,她曾无数次梦到凌元照征战沙场的情形,有时候是同将领们在帐中议事,有时候是在阵前杀敌,有时候是受了伤昏迷不醒,甚至有时候会梦到一封急报到了长安,送到自己手边,那上面写着他的死讯。


马革裹尸,保家卫国,那是凌家男儿的追求。


韩氏苦笑道:“夫人说的我都懂,只不过想着小儿女们两情相悦,元辰又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爹娘去的早,长嫂如母,我合该替他张罗亲事,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您有诸多考虑,也是为了自家孩子,我总不能勉强,这事儿,便当我没提过吧。”


华月郡主对凌元辰的心思,整个长安城都知道,韩氏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可谓是恰到好处,她话音刚落,正欲起身之时,屋内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重重地咳嗽。


文远侯夫人忙唤了一句,“姐姐何必着急,我也没说不愿意,这亲事是要议的,咱们啊,得坐下来慢慢谈。”


韩氏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屏风后面的华月郡主松了一口气,侧着耳朵听她娘和韩氏在那边商议。


这人心要是往一处想了,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商定好下聘的日期,方氏亲自送韩氏出了门,看着关内侯府的马车远去,这才回到屋中。


华月郡主正坐在太师椅上盘中剩下的点心,眼睛弯弯地,咬一口,心满意足。


方氏看到她这得意劲儿心里就来气,骂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好赖也是个郡主,哪有这么上赶着嫁人的。”


“哎呀。”华月郡主现在也不同娘亲对着来了,她讨好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娘亲渴了吧,我给您倒茶,您坐,累不累,要不要我给您捶捶肩?”


方氏瞪她一眼,“生了你,真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也罢,把你嫁出去,省得留在家里祸害我。”


华月郡主喜滋滋地,任方氏说什么也拦不住她的好心情,还调皮地冲方氏眨了眨眼睛,“那娘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嫁出去啊?”


“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姑娘家,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方氏又骂了一句,这才道:“等到过了年,我去请李太常帮忙挑几个好日子,看看再说。”


“娘,那是不是得给三哥写信,告诉他这个事儿,让他早些回来呀?”华月回来之后才得知郭恪去了西域,想来是行商路线与行军路线不同,两人别说见面,连消息也没通上。


华月郡主同三哥郭恪年龄相仿,少时闯了祸,郭恪没少替她背黑锅,两人感情极好,故有此一问。


方氏揉了揉脖子,道:“谁晓得你三哥现在走到哪儿了,上封信还是一个月前送回来的,他给皇上办差,这差事……我总觉着吧,你说皇上是不是记着你三哥向皇后娘娘求亲的事儿,才故意把他弄得远远的,他这个傻子,还乐呵呵的。唉,你都要定亲了,你三哥还没着没落的,这走得又远,我还真是鞭长莫及,你说,娘是不是提前相看着,等你三哥一回来,就立刻让他成亲……”


见娘亲又开始絮叨起来,华月郡主知道这话头要是一开可就止不住了,忙道:“娘,我昨儿说今天要去长公主府给祖母请安的,我先走了,就不陪您聊啦。”说罢这话一溜烟地跑掉了。


方氏回过神来无奈地骂了一句,“死丫头。”


且说另一头,韩氏回到关内侯府,凌元辰抱着茂哥儿,正在屋内玩耍,凌元照在一旁拿了兵书玉简读给儿子听,时不时地还问一句听懂了吗?


“茂哥儿才几个月,哪里能听懂这个。”丫鬟替韩氏除去狐裘,又递了个手炉过来,她暖了暖身子,待到一身的寒意褪去,这才将儿子抱起来。


“孩子是要从小教导的。”凌元照看着妻儿,锋利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道:“今儿去文远侯提亲,事情如何?可顺利吗?”


韩氏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兄弟俩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她,嗬地一声笑出来,“叫你同我去,你又不去,我还以为你不关心三弟的终身大事呢。”


“夫人又不是不知道,郭通那个人一开口都是大道理,我实在耐不下性子,他若是个军中出身的,我送一坛子好酒就能帮三弟把这亲事定下,偏偏他是好那些酸文的,我这糙汉子,实在同他说不到一处去。”其实凌元照是世家出身,纵然不擅诗文,却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堪,只是与文远侯脾性不合罢了。


“大哥若是糙汉子,只怕满朝的武官就没有一个雅的。”凌元辰笑了笑,“今日之事多亏大嫂,来日小弟成亲之时,还要请大嫂多喝几杯。”


韩氏笑,“我还没说成与不成呢,你就想到成亲去了,会不会也太远了?”


凌元辰依旧温温和和的,即便是脸上那道疤也没有显示出半分戾气来,他笑道:“大嫂出马,焉有不成之理?”


“那文远侯夫人还想拿乔呢,明明孩子们都看对眼的事儿,非得弄个谁高谁低的,我懒得同她绕弯子,直接同她说,爱嫁不嫁,不嫁拉到。咱们家元辰又不是非得娶郡主,三弟,你说是吧?”韩氏看向凌元辰,挑了挑眉,


面对大嫂的调侃,凌元辰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无奈地喊了一声嫂子。


“瞧瞧,都知道在我这儿打马虎眼了。人都道,烈女怕缠郎,到你们这儿倒是反了过来,不过郡主虽然任性了些,待你的心却是真真儿的,能追到边疆去,也是寻常女子没有的胆识。她出身娇贵,却不爱守那些规矩,好在你家里就你光棍儿一个,也不用她去伺候谁,等到成了婚,你们小两口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和和美美的,我同你大哥也就放心了。”


这一番嘱托,说得凌元辰心中颇为感慨,却也隐隐察觉韩氏话头里的其他意味。


果不然,还未等他开口,韩氏又道:“我和你舅舅到了这个年岁才有了茂哥儿,指不定将来能活多久,霜姐儿嫁了人,也不好时时回娘家,茂哥儿长大成人,说不准就要靠着你……”


“嫂子说得这是什么话!”凌元辰皱眉,“我是茂哥儿的叔叔,照顾他是应该的,你和大哥不也曾照料我吗?再说了,有霜姐儿,有小七在,一定不会让他受委屈,大嫂不要说这话了。”


韩氏苦笑,“那边盯着爵位不放,爹也没有个具体的意思,我这也是未雨绸缪。”


“你莫要想太多了,爹先前不是让皇后娘娘带话给我了,说是爵位之事他自有打算。”凌元照见茂哥儿被哄睡着了,示意奶娘抱他去睡觉,这才接着道:“其实我觉得,爹是想将国公府的基业,传给三弟。”


“什么?”


这一男一女异口同声,正是出自凌元辰和韩氏之口。


凌元照表情平静,似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道:倒也不用意外,大伯是嫡长子,按理说他才是靖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是他当年战死沙场,元辰那会儿还没出生,后来大伯母难产而死,元辰尚且是婴孩,这爵位才由先帝做主,给了当时刚刚立了军功的父亲,后来父亲屡建军功,步步高升,也就没人提他爵位的事儿,毕竟他的军功,封个国公也不为过,二十几年过去,这事儿大家也已经淡忘了,爹现在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将爵位物归原主罢了。”


118.弹劾


第120章弹劾


靖国公的心思,身为儿子的凌元照能猜到,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霍氏又岂会毫无察觉。


她隐隐地在凌傲柏面前提起爵位之事,却被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自那时起,霍氏就知道,这靖国公府的爵位,只怕是与她的儿子无缘了。


可惜霍氏是个不肯认命的人,她想了一整夜,让贴身伺候的婆子,亲自去了一趟宁王府,为她送一封信。


启元八年的春节,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波澜迭起的日子中过去了。


到了二月里,匈奴使臣即将抵达长安之前,位于宫城门下的登闻鼓声传遍了整座皇宫。有百姓直言状告关内侯凌元照,以犒军的名义横征暴敛,驱逐百姓,收受钱财贿赂等等罪名。


“自古民不告官,那是因为民弱官强,百姓们都惧怕朝廷命官的威严和权势,若是民告了官,那么定然是这冤情藏在心里,无处可申。”萧承和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笑道:“本王自然是信得过关内侯的为人,他击退匈奴,护我大安河山,是百年不遇之功臣,可是这民言也不能不听,此事还要由皇上圣裁。”


侍御史黄迁道:“空穴不来风,捕风要捉影,正如宁王爷所言,百姓告官,自然有百姓的委屈,臣以为关内侯行事,或有欠妥之处,皇上应着廷尉司详查,切不能因为关内侯有军功在身,又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亲舅而肆意纵容。”


另一位侍御史孟兆宇道:“臣曾听闻,关内侯府乔迁之时,曾有朝中大小官员百余位到场恭贺,收受乔迁之礼不知多少,不过一月,关内侯府又给儿子大办满月酒,在场诸位同僚中,也有不少人都前去道贺,可曾看见关内侯府那堆成像小山一样的礼物,臣以为,关内侯这是自恃有功,视朝廷法度为无物,依律应当革去其爵位,杖二百,以儆效尤,以正朝纲。”


有那急着表明态度的,自然也有那模棱两可之人,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没有说话,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儿,好像这些事与他们无关,而朝臣的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乏那同左右关系亲近的同僚低声议论着。


凌傲柏站在队伍的最前端,面色平静,似乎如今站在风口浪尖的并非他的儿子一般。


凌元辰却有些站不住了,他激动地走出队伍,朝坐在龙椅上的萧景泽行了礼,道:“诸位御史一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好的说成坏的,尔等是我大安的官员,不是那市井无赖,黄御史和孟御史若是想参奏关内侯,只管拿出证据来,借着关内侯儿子的满月酒做文章,难道你们家逢年过节不同人走礼?还是说。你们没什么人缘,所以没人肯跟你们来往,才眼红关内侯嫡子的满月酒宾客盈门呢?”


大抵是受了华月郡主的影响,凌元辰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更何况他的兄长是他最敬重的人,往凌元照身上泼脏水,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谁……谁眼红关内侯!凌将军是关内侯的族弟,自然为他说话。”黄迁哼了一声,“你们武人出身,哪里知道什么是礼,什么是义,为官者,自当持身清正,像关内侯这样大摆筵席的,不是铺张浪费是什么,要过这样的豪奢日子,不贪渎,不鱼肉乡里,哪来的银钱!”


一旁的孟兆宇也跟着道:“国库空虚,就连宫中都在缩减用度,关内侯此举,实在是让人寒心。下官也绝非空口无凭,这儿有一份关内侯嫡子满月酒时的礼单,其中不乏珍奇之物,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足够寻常百姓三五年的用度了。”


这两位侍御史,一能言,一善辩,两人三言两语,说得朝臣们心思迭起,面色各异。


丞相傅远捋了捋胡须,笑道:“关内侯给儿子办的满月酒,本相刚巧也去了,依稀记得是送了一柄玉如意,若是估价的话,估摸着同我一年的俸禄差不多,二位御史不会以为,这为官者,要负担一家老小的生活,出了每月几百石或者几千石的俸禄就足以吧。”


孟兆宇与黄迁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这两位御史都是寒门士子出身,还都未曾娶妻,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想不到一个世家大族是如何得以延续基业的。


以傅相的地位,提点到这里也就罢了,孟兆宇与黄迁年岁都不大,正是热血上头,一听说不平事便义愤填膺的时候,傅远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一瞧就知道他们是被人当成投石问路的石子了。


萧景泽在上面听他们争论了半天,又突然哑了声音,也不由失笑,“关内侯的嫡子,是皇后的表弟,他的满月酒,朕也去了,送了一颗东海的夜明珠,二位御史觉得,是关内侯逼着朕送的礼,还是朕为了巴结关内侯,才给他送了这么一份礼呢?”


“这……”孟兆宇迟疑了一下,道:“但关内侯明知军饷物资吃紧,却依然大摆筵席,实在不妥。”


“傅宸,你对孟卿这话是何看法?”


待在角落里打盹儿的傅宸冷不防被皇帝陛下点了名,皱了皱鼻子,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道:“市井百姓有句俚语,叫做咸吃萝卜淡操心,臣以为用到孟御史和黄御史身上正合适,关内侯有钱,他想怎么花,是他自己的事儿,不管是给儿子办了满月酒也好,还是兴致来了换成铜钱去街上撒,随他高兴。这就跟寻常百姓赚了两个钱琢磨着今日是吃鱼还是吃鸡一个道理,总不能因为邻家日子过得差,就非得自家也勒紧裤腰带吧。”


孟兆宇虽为御史,论嘴皮子上的功夫,却比不过自小就在长安城中长过诸多见识的傅三公子,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


黄迁亦是如此,只是他性情刚毅,受不得这样的调侃,又坚信自己说得没错,咬咬牙道:“臣一定会找出证据来,到时候若是能证明关内侯贪赃枉法,敢问凌侯爷到时候可愿受律法制裁?”


虽为话题中心,凌元照却从头到尾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看了黄迁一眼,正欲开口,不料却被人抢了先。


“关内侯是国之功臣,纵然有错,小惩大诫也就是了,不必上纲上线。”萧承和谦谦君子做派,朝凌元照拱手施了一礼,又道:“皇上,关内侯毕竟是皇亲国戚,又是一品大员,寻常人也不能越级查案,臣是个闲人,又曾在靖国公跟前受过几日教诲,不如这事儿就交给臣去查,也好早日还关内侯一个清白。”


别看萧承和这话说得自相矛盾,尤其是他前面那几句话,表面看上去像是在给凌元照说情,实际上却是在给他树敌。但站在朝中大臣们的立场上,顶多觉得宁王爷民间出身,不会说话罢了,更何况他一个闲散王爷,与谁都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查此案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萧景泽皱了皱眉,若是没有谢瑶光先前提醒他,又给了他那么一份名单的话,今日萧承和所请,他十有八九会应下来,而到时候萧承和所给他的真相,定然不会是他想看到的那样。


或许是萧景泽迟迟没有应答,萧承和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心也有了一丝动摇,试探地问道:“皇上?”


萧景泽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而是开口道:“关内侯可有话说?”


凌元照面无表情,听到皇帝唤他,拱了拱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臣无话可说。”


“周廷之,那击鼓之人现在御史台,你去把人领走,此事交由你去查,务必给朕问个清楚,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可是要判流放三千里的。”


廷尉司专司断案之事,此事交给周廷之也算合乎情理,萧景泽的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看了一早上热闹的朝臣们自然不会错过揣摩君王心思的机会,下了朝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


而回到椒房殿的萧景泽,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给了谢瑶光。


“你说,茂哥儿满月都是去年十月份的事儿了,怎么早不说晚不说,非得在匈奴使臣快要进京的这个节骨眼上来说,就算是萧承和有所图谋,可此事于他并无益处啊!”这也正是萧景泽想不通的地方,但他更相信谢瑶光,所以直接将此事交给了廷尉司。


谢瑶光亦有些想不通,同萧承和交好的官员,都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在宁王殿下没有完全的竞争皇位的优势之前,他们是不会显露出什么来的,反倒是那些容易被鼓动的年轻士子须得留意,否则朝野言论,市井风向将会对凌元照十分不利。


“暂且不管萧承和想做什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舅舅如今在军中威望正盛,匈奴人对他又敬又怕,若是此事影响了他的名声,恐怕会对之后的和谈有影响,我记得梁山小筑乃是士子们聚会之所,这件事,恐怕需要谢明清私下里有一番动作。”和谈是如今朝廷的头等大事,谢瑶光正是担心萧承和在这上面懂什么歪脑筋。


等等!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问道:“此次匈奴使者来长安和谈,你是想安排谁来接待的?”


119.调戏


第121章调戏


和谈是一件大事。


匈奴从前朝起就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大安朝建国三百余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同匈奴打仗,远嫁和亲最后客死异乡的公主不知凡几,睿宗皇帝好武,并不愿意像其他几位帝王那样对匈奴人徐徐图之,他认为匈奴始终是悬在大安头上的一把利剑,若是不能将他们打怕了,只恐是要永世不得安宁。


精兵强将是睿宗皇帝留给萧景泽的,但同样留给他的,还有那连年战乱之后,时时捉襟见肘的国库,这一次,若不是有谢瑶光在背后的支援,两军交战,粮草不继,这一仗的结果还未可知。


匈奴人如同豺狼虎豹,同他们和谈,让他们俯首称臣,这接待使臣的人选自然是不能马虎的,既要选一个能震慑得住他们的人,也要选一个处世圆滑,能够从匈奴人嘴里讨到好处的人。


“人选年前都定下来了,接待之时由大鸿胪薛赏负责,傅宸从旁协助,舅舅常年在边关征战,对匈奴的情形更熟悉些,我和薛赏商议过,等到匈奴使臣住下来,便由舅舅同他一起出面商议条款。”萧景泽解释完这些,皱着眉道:“阿瑶是以为,关内侯被参奏一事,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意欲破坏此次和谈?”


说罢这话,他又摇了摇头,“此次和谈,关系着大安边境的安宁,萧承和若有野心,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当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皇上想,如果舅舅此次被弹劾,自然是不能再参与接待使臣以及和谈事宜,那谁来接替呢?官位不能太低,傅相和外祖父无论是从品级,还是从年龄威望上来说,都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儿,萧承和若是上下活动,众臣异口同声推荐他,皇上以为,他若是办成了此事,威望大涨,还能甘心再做一个闲散王爷吗?”


谢瑶光能想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而是看清了萧承和的真面目,对于他要走的每一步棋,都会细细思忖。


萧景泽是个一点就通的人,想明白这其中利害,也忍不住生出怒气来,“好一个一石二鸟的计谋,不管舅舅有没有做过这些事,一旦有了这样的传闻,必然会使百姓寒心,他又可以借此机会走到台前,让朝臣们看一看他的本事,当真是好谋算!”


“我此刻最担心的,是舅舅那里,萧承和不是做事没有准备的人,我怕他早就准备好连环套。”谢瑶光叹了口气,细长的眉忍不住蹙起,一双眼眸里似有无尽的忧色。


萧景泽揽住她的腰,放轻了声音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莫要太担心了。”


话虽如此,可没几日,廷尉司却当真查出来一些凌元照贪污受贿的证据。


周廷之虽为凌傲柏的门生,与凌元照交情菲薄,但周家三世廷尉,自有祖宗家训,周廷之为官多年,刚正不阿,当然不会为凌元照遮掩,直接将证据呈到了御前。


“这是关内侯府家丁的口供,这是关内侯还未封爵之时,住在靖国公府的下人的口供,这是羽林军一位小统领家的账册,上面记录了他升迁过程中向凌元照行贿的数目,请皇上过目。”


萧景泽听完他的一番禀报,丢开手中的笔,示意黄忠将那些所谓的证据拿过来。


白纸黑字,上面还有供述人的画押签字,似乎是做不得假的。


“周卿以为,这事朕该如何裁决?”萧景泽扫完那些证据,放在一边,淡淡地开口问道。


周廷之想了一会儿才答道:“臣有话直说,还望皇上勿怪。”


“但讲无妨。”


知道萧景泽是个温和性子,周廷之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见他点头,也便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论微臣对关内侯的了解,说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臣是不信的,且不说靖国公的原配夫人留下来的嫁妆,尽归了关内侯与其长姐敬夫人,他并不缺银两,单说关内侯连年征战在外,塞北苦寒之地,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也瞧得出他不是那豪奢之人,但廷尉司是个讲证据的地方,臣查出来的证据,即便是自己不信,也不得不依律行事。”


萧景泽怎会不理解周廷之的心情,他看到这份证据时心底也十分震惊,只不过掩饰的较好罢了。


可是他并不信。


说是爱屋及乌也好,说是他任人唯亲也罢,谢瑶光说得每一句话,他都能毫无缘由的相信,信这是萧承和设给凌元照的圈套,也信他所依仗的大臣不会辜负帝王的信任。


于是他笑了笑,问道:“周卿可曾想过,口供亦能翻供,账册亦能伪造?若是单凭这两样给关内侯定罪,只怕是要寒了朝臣的心,朕也不信关内侯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周卿不若从你这证据的来源查一查,想必会有大发现。”


周廷之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皇上话里的意思,“您是说,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关内侯,故意捏造假证据?”


萧景泽已经再度提笔批阅奏折,并没有给他一句准确的答复。


而回过味儿来的周廷之面露喜色,跪地行礼,道:“臣必不负皇上所托,一定将这桩案子查的仔仔细细。”


关内侯贪渎案成了关内侯受陷案,廷尉司这一次没有再大张旗鼓地追查,而是将提供证据的人关押起来,细细审问。


凌元照每日照常上朝,而朝堂之上也时时有人提及此事,都被萧景泽以廷尉司已经再追查为由止住了话头。


长安城的年轻士子们,针砭时弊,言谈国事时,也逐渐有人开始说起关内侯一案,当然,这话头是从梁山小筑起的,说得自然是有人居心叵测,想要诬陷关内侯之事。


凌元照虽为武官,但因为大胜匈奴,在年轻热血的士子中也很有一番口碑,他受到诬陷,自然会有人自发式地鸣不平。


此刻皇宫内,椒房殿中,萧景泽正在试谢瑶光给他做的那一身新衣。


“转过来我看一下。”替他抚平衣衫上的褶皱,谢瑶光将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轻声说了句。


皇帝是让干嘛就干嘛,双手伸展开来,转了一圈,笑着问:“是不是觉得我愈发俊朗,阿瑶瞧得要移不开眼了?”


“我是觉着你的脸皮要比那长安城的城墙还要厚,这么……的话也说得出来!”谢瑶光嗔怪了一句,又重新整理了一番腰带,才道:“人靠衣裳马靠鞍,我费了小半年功夫,才做了这么一件衣裳,能不好看吗?”


萧景泽笑:“是是是,阿瑶手艺精巧,比起先前做得那些,有了很大进步呢?所以说,我穿上这衣裳还是让阿瑶欢喜的喽?”


谢瑶光被他这种问法问得无言以对,哼了一声道:“今儿的折子看完了吗?匈奴使臣来京的要议定的事儿有了具体说法吗,国宴要陪宴的官员名单定好了吗?皇上要是闲得很,不如先把正事做完了吧。”


皇帝被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心虚起来,摸了摸鼻子,不再调戏他那羞恼的皇后娘娘,笑着说:“朕这就去看奏折,阿瑶要一起吗?”


说罢就示意黄忠将当日需要批复的奏折拿来,人却是在一旁的书桌旁坐了下来。


“你倒是先把衣裳脱下来呀,我有几处还要绣图案呢,只是让你试试大小。”谢瑶光见他坐下,倒是有些着急,忙喊道。


萧景泽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阿瑶一番心意,我想早早穿在身上。”他心底想得是,这衣裳是春衫,顶多再能穿两个月,如今能多穿一天是一天。


见谢瑶光仍旧瞪着一双杏目,他无奈一笑,“先穿一会儿,朕就看几封折子,不碍事的。”顿了顿,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阿瑶坐在那儿盯着我看好不好,保证不弄脏你做的衣裳。”


“谁要你的保证了!”谢瑶光嘟囔了一句,觉得不对劲,又补了一句,“谁要盯着你看了!想得美!”


嘴里这么说着,身子却是走到了萧景泽身边的椅子边,坐了下来,皇帝陛下哑然失笑,他的阿瑶啊,就是这般口不对心。


人一旦沉浸在某件事情中,是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的,萧景泽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谢瑶光就拿了本诗书坐在一旁看,看一眼诗词,看一样萧景泽,书上说了什么是一句也没记住,脑海里全都是皇帝陛下聚精会神看那些奏折的模样。


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叹气,手中的笔却是一刻不停,似乎所有的朝事,在看到的第一刻,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帝王,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


而这样杀伐果断的帝王却只对她一个人温柔,怎能不让她心醉。


谢瑶光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累了,她看了萧景泽一眼,他手边还有约莫三四寸高的奏章堆在那里,想着大概费不了多久,便在趴在桌上打起盹儿来。


这堆在下面的,却不是像上面那些只需要简单打个勾或者画个叉便能了事的,他需要得根据奏折上的内容给出自己的意见,如此一来,速度便比之前慢了不少,等到批复完这些奏折时,萧景泽才发现,阿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起身将人抱了起来,谢瑶光似乎还有些知觉,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是弄完了吗?”


萧景泽笑着亲了她一口,轻声道:“完了,你睡吧。”


120.西域公主


第122章西域公主


匈奴使臣进京的那一日,长安城内外的街道上布满了守卫。


这些人不是为了来维持秩序的,而是防止有人寻衅滋事,毕竟这满城百姓中,没有几家人的父兄夫君是没上过战场的,尸骨埋在边疆,魂牵梦萦也见不到面,如何能不恨匈奴人。


华月跟着凌元辰站在骑马走在最前头,嘻嘻笑笑道:“皇上也真是大惊小怪,那些老百姓见着匈奴人都怕得不得了呢,哪里会出来作怪。”


凌元辰手握缰绳,一脸严肃道,“小心无大错。皇上与皇后娘娘为此次和谈做了不少准备,匈奴人狡诈,万一受袭,又以此为借口拒绝我们提出的条件,到时候便不妙了。”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刚说完话,道路西边的小二楼上就泼下来一盆水,幸而胯下的马儿似有预感,急急地朝前奔了两步,才躲了过去。


那楼上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刀疤脸儿的将军抬头看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也不躲开视线,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后面就是匈奴使臣的车马,自然不能再让这小少年闯祸,凌元辰示意跟在身边的副将先将那泼水的少年制住。


“应该把他关起来才是,都不知道泼得是什么水,都溅到我衣裳上了。”华月郡主嘟囔着嘴,嘴里说着埋怨的话儿。


见凌元辰没反应,抽出腰间的软鞭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同你说话,你也不应,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那西域公主长得漂亮啊?”


“西域公主?”凌元辰讶异地回了一声,才笑着摇摇头,“我都没看清那公主长什么模样,怎么知道她漂不漂亮,我是在想,这里离驿馆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会不会还有那些闹事的百姓?”


“怕什么,我去看看,要是有闹事的,都抓起来,先关上个几天再说。”说罢夹紧马腹,扬了一马鞭,朝前跑去。


凌元辰无奈地笑了笑,左右匈奴使臣还不知要在长安待多久,只有那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将这些百姓关起来也好,省得他们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危及性命。


就在匈奴使臣躲过了鸡蛋菜叶子和石头的夹击,终于下榻驿馆的时候,萧景泽和谢瑶光两人正在椒房殿中商讨着那位西域公主的来意。


“先前没听说他们要派一位公主来,这不声不响地跟着匈奴使团来到长安,到底是何用意?”


“能有什么用意?咱们大安朝以前打败仗的时候,不就经常送公主去和亲吗?我看匈奴人是学会了咱们大安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一套,也想弄个公主嫁到大安来,结个两姓之好。”谢瑶光笑了笑,“我可听说,他们匈奴人是既不随母姓,也不随父姓,天生天养,结什么两姓之好,明明连姓氏都没有!”


萧景泽笑着将她揽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道:“我怎么闻见好浓的一股儿醋味,不知可是皇后娘娘打翻了醋坛?”


谢瑶光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觉得酸你倒是离我远一些啊,那西域公主来了,你可得仔细瞧瞧,指不定是个大美人儿呢!”


“再美也比不过我的阿瑶!”萧景泽哈哈大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看着娇俏的人儿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黑白分明亮灿灿的眼睛,最终目光停留在了那嫣红饱满的唇瓣上。


年轻的帝王勾了勾嘴角,道,“我就喜欢酸溜溜的阿瑶,且让我尝一尝,这醋味到底有多重。”


说罢轻轻地抵住了那双唇。


那一双唇瓣柔软甘甜,味道可比最好的蜜糖还要甜上几分,软得让他忍不住去咬,萧景泽揽住谢瑶光的腰,不让她挣扎,亲了半晌,才缓缓在她耳边道:“阿瑶很甜。”


一句话让谢瑶光红了脸,也不在拍打萧景泽胸口,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反手抱住了他的要,乖乖地给他亲。


这是她喜欢了两辈子的人,她的夫君,他们有着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不需要再拘泥那些虚礼。


这般劝着自己,谢瑶光闭了眼睛,不自觉地张开了嘴,让抱着她的那个男人叩开了牙关。


如同他的性格一般,萧景泽行事,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亲吻怀中的人儿也是一样,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味这世间难得的美味。


只是,尝了一口,便舍得不再停下来。


谢瑶光在他怀里,一双眼睫轻轻颤着,气息早就不稳了,她腿软脚软,整个人像是没有力气一般,与萧景泽贴得紧紧地。


有风顺着窗的缝隙进来,掀起两人的发,青丝缠绕,像是在许一生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喘着气儿站在那里。


萧景泽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不管什么西域公主,任她长成什么样儿,我都只要阿瑶。”


谢瑶光如何会不信他这话,眼前的人,为了自己,六宫无粉黛,天下不二色,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些匈奴人不声不响得弄了个公主来,明摆着是想和亲,她心里的那股儿酸涩,就忍不住地淌了出来。


她就是这样的小气,舍不得将她的夫君与任何人分享,谁都不行。


“我拈酸吃醋,你会不会恼?”她的一双杏眼,像是还蒙着一层雾气般,但穿过那层雾气,看到的,却是她的小心翼翼与担忧,她怕自己一个儿不小心,如同那些压抑不住心头火的百姓一般,会坏了这次和谈。


萧景泽甚少见她这般,低哑着声音,微微红肿的唇,温顺乖巧,惹人怜爱,他知道她站立不住,抱着她的腰,又狠狠地亲了一口,才道:“阿瑶为我拈酸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恼你做什么?阿瑶做什么,我都不会恼,你是知道的。”


谢瑶光低下头去,明明他不止一次说过比这还要动听还要羞人的情话,可偏偏她现在的脸就像着了火一样,热辣辣的。


见她低头不语,萧景泽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到软榻边上,坐了下来,再将她揽在怀中,好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再一次保证道:“你放心,等那西域公主来了,我看都不会看她一眼的,若是匈奴人非要和亲,大不了将她指给哪个年轻的世家子弟,也算是结了秦晋之好。”


说到秦晋之好四个字,他又笑了起来,“阿瑶如今是萧谢氏,这才是两姓之好,那秦晋之好,说的是两国邦交,到底是有其他因素在里头的,怎么比得上我们两情相悦,要携手白头的姻缘。”


谢瑶光咕哝了半晌,只蹦出来一句话,“脸皮真厚!”


厚脸皮的皇帝陛下又低头亲了一口他那一亲就脸红的皇后娘娘,看着佳人脸上泛起桃红,远山青眉如黛,心里头暖意融融。


刚刚在驿馆安顿下来的匈奴使臣向接待他的大鸿胪薛赏提出了要面见君王的请求,薛赏一介文官,哪里同这来自大漠的胡人打过交道,且不说那浑身粗犷的气息,单听着他那如洪钟大吕办的声音,大鸿胪薛赏的冷汗,都快要把头上的官帽给浸湿了。


倒是凌元辰,年纪虽然不大,但在战场了磨练了也有近十年,斩下了不知多少匈奴人的首级,一点儿也不畏惧那匈奴人的气势,径直道:“乌尔默大人,图雅公主,想要见我朝皇帝,须得听宣,没有皇帝陛下准允,任何人不得出入内廷,我的副将已经将诸位抵达驿馆的消息送进宫中,还请耐心等待。”


薛赏连忙道:“凌小将军说得是,乌大人,请等等……再等等皇上说不定就派内侍来宣旨了。”


乌尔默皱眉,“吾等是诚心而来,想与贵国交好,若是贵国皇帝不愿相见,那是对吾等的不尊重,身处王庭的冒顿单于也不会答应的。”


他的汉话说得不错,只是调子听上去有些生硬,让人觉得十分别扭。而这一番话中的挑衅意味十足,说得好像是他在召见大安朝的皇帝一样。


凌元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乌尔默大人,贵国是来求和的,求和要有求和的诚意,若是不愿意等,门在那儿,就请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咱们战场上见吧。”


薛赏闻言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嗡动着嘴唇想说话,被碍于凌元辰那锐利的目光不敢言,这位可是未来的郡马爷,又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得罪了他可没好处。


乌尔默的脾气也算不上好,凌元辰这话何止的戳到了他的痛处,一向被匈奴人视为弱小,会任他们索取的大安人竟然打败了他,这是匈奴人所不能容忍的,当下就要同凌元辰动手。


一旁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阻止了他,“乌尔默大人,这位小将军说得对,我们是来求和的,自然要等大安皇帝的召见。中原有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将军,我没说错吧。”


凌元辰颌首,对那女子流露出的亲和之意心生警惕,并不答话,而是看了薛赏一眼。


大鸿胪会意,忙道:“驿馆备了上好的酒菜为二位接风洗尘,请二位稍事休息,再来尝一尝我大安的佳肴美味。”


乌尔默气哼哼地甩了甩胳膊,走在前头,而他身后的那名女子朝凌元辰和薛赏施了一礼,这才施施然走了。


没有人看到,那面纱之下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121.美人计


第123章美人计


萧景泽并没有急于召见匈奴使臣。


正如凌元辰所说的那样,匈奴是来求和的,可这桀骜不驯的匈奴人又岂是那般容易就俯首帖耳降服大安呢,萧景泽打算先晾他们两天。


这是大安人常说的下马威。


而那位西域公主的来意,是他们必须弄清楚的。


此时的未央宫中,萧景泽同凌元照在书房议事,话题的中心赫然就是这位名叫图雅的西域公主。


“匈奴人以强者为尊,女人武力不及男人,所以地位卑贱,任男子随意欺辱,哪怕是成婚后的妇人也是如此,冒顿单于先后娶过五个阏氏,生了八个儿子,七个女儿,同旁人生的子女更是不计其数,这位图雅公主臣从来没有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阏氏所出。”


凌元照在漠北多年,对于匈奴王庭嫡系成员虽不敢称了如指掌,但也是能说得上名字来的,图雅公主这个称号,闻所未闻。


“一个并非嫡系的公主,跟随匈奴使团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朕听三舅舅禀报,说那位叫乌尔默的使臣,似乎很听这位公主的话,可见她身份尊贵,这与侯爷的猜测似乎又有些矛盾。”萧景泽皱了皱眉,“听说那位公主轻纱遮面,宽袍裹身,行为举止全然不似粗狂的胡人,可身形又比中原女子高一些,元辰说她汉话说得十分流利,侯爷觉得,这位公主,可是我大安前去和亲的公主所出?”


凌元照默然,大安朝上一次有公主和亲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睿宗皇帝为了从龟兹国借道攻打匈奴,将刚刚及笄的敏安公主下嫁给已经七十多岁的龟兹国国王,后来匈奴部落一分为二,一部分退居漠北,一部分阴山以北的草原中活动,冒顿单于继位后将部落聚集到一起,灭了龟兹国,当时敏安公主才双十年华,客死异乡,又怎会有儿女呢。


他摇了摇头,道:“臣听闻这位图雅公主才十八岁,咱们大安这些年没有公主和亲,大概是学了汉话吧,毕竟,西域小国,学汉话的也不少。”


萧景泽点点头,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看,“这是拟好的条陈,侯爷看一看?”


凌元照翻了翻,见这其中所写的,与他们先前商议的不同,愕然道:“这么多的东西,匈奴人不会答应的,以他们的个性,只怕当即就要翻脸。”


“舅舅莫急。”萧景泽笑,“朕与皇后商议过,这匈奴人狡诈贪婪,咱们要是一开始就将底线晾出来,他们肯定也不会同意,非得要咱们退一步再说,倒不如一开始就将这价码开得高一些,也好给咱们留些余地。”


“臣愚钝,未解皇上圣意,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好法子。”凌元照想了想,点头道。


萧景泽得意道:“多亏了阿瑶,她不似寻常人家女子,眼界只拘于宅院阁楼之中,看的是这天下大道,即便是被认为最末等的商人,也能演化出万千道理来。”


“皇后娘娘所言,不无道理,那依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去谈这件事?”凌元照问道。


百姓状告他贪渎之案还未查清,若是皇帝派他去,只怕朝臣们会有意见。


萧景泽笑道:“若是只有那乌尔默一人,派舅舅和大鸿胪去是最好不过的,但如今来了一个公主,最好是能有女眷一同,朕细细想了想,不如就让三舅舅和华月同去。”


凌元照点头,华月乃是郡主,去接待这位西域公主也算不失身份。


两日后,帝后在建章宫宴请匈奴使团,三品以上官员与皇室宗族陪宴。


三月初正是百花盛开之际,建章宫大殿外的走廊上都摆满了盆栽,开着红色或粉色的花朵,


台阶擦得一尘不染,汉白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


宫中内外焕然一新,装点的说不上富丽堂皇,却称得上是清新雅致。


华月郡主趁还没开宴,躲在椒房殿同谢瑶光说话。


“那个什么图雅公主,也不知道是长得像牛鬼蛇神,还是跟天仙儿似得能迷倒众人,整天戴着个面纱,比咱们中原女子还要矫情,我在她身边待了三天,都没看到她长得什么样子,你说她是不是生了什么不能见人的怪病啊?”


谢瑶光正在挑选待会儿宴会要佩戴的首饰,闻言笑,“说不定是人家那边的习俗,别想那么多。”


华月撇撇嘴,凑到她身前翻看那首饰盒,咕哝道:“皇上对你可真好,这么多的首饰,凌元辰那个愣木头,我们都定亲了,才送了我一支玉簪。”


“三舅舅不懂女儿家心思,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要不我回头问问他?”谢瑶光调侃了一句,不料华月郡主兴致勃勃道:“那敢情好,整日里都在看那些兵书,也不知道能瞧出什么花来,你得让他陪我逛街才行。”


“业精于勤荒于嬉,黄夫人曾教过这个道理的,你啊,还是别缠着三舅舅玩耍了,不若也去看看兵书,反正你那么喜欢打架,说不定还能修成个女将军,来日同三舅舅一块儿上战场呢。”


谢瑶光随口说的一句话,万万没想到数年后竟然一语成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华月捏起一只百鸟朝凤簪,问道:“戴这支吧。”


“这也太艳丽了些。”谢瑶光露出一丝犹豫,可不是太艳丽了,红蓝宝石镶嵌在纯金打造的凤凰身上,张扬肆意。


“这个好看,再说华贵些也才衬得起你的身份,今儿可是国宴,你要是把平日里那些玉簪子戴出去,丢得可是咱们大安的人。”华月不由分说地将那簪子斜斜地插入她的发髻之中,笑道:“看,配你这一身朝服正好。”


谢瑶光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也没有再拿下来,吩咐喜儿和珠玉替她整理了一番,才道:“咱们先去建章宫。”


这次的宴会是她一手操办的,在开席前须得亲自过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两人到了建章宫没多会儿,谢瑶光刚刚吩咐宫女将摆错的位置调换过来,萧景泽也到了。


“去椒房殿听宫人说你过来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吧。”萧景泽笑着说了句,又道:“华月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是想呀,那图雅公主今儿要进宫,总得穿身像样的礼服吧,总不能再遮着脸吧,我来早点,找个绝佳的位置,得好好看一看她长得什么样。”华月吐了吐舌头,笑道。


“正跟我撒娇,非要我把汝阳县主的位子给她腾出来,说是那儿视线好,能看得清,这位子都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国宴之上,岂能胡来。”谢瑶光解释了一句,又道,“时辰也差不多了,让内侍们宣召吧。”


萧景泽笑了笑,对华月道:“你且先出去玩,朕同皇后有话要说。”


“哼,想说悄悄话啊,我还不稀罕听呢。”华月郡主咕哝了两句,翻了个白眼,飞快地走出大殿。


萧景泽并没有立时开口,而是将谢瑶光引到偏殿,屏退左右,才道:“朕刚刚收到郭恪自西域送回的书信,你可知这图雅公主是何人?”


“不是西域的公主吗?”谢瑶光反问了道。


萧景泽点点头,“只是她并非一个普通的公主,匈奴这些年吞并了不少周边小国,这图雅公主便是这些小国覆灭的首要原因。”


“是智谋无双的奇女子?还是倾国倾城的俏人儿?”谢瑶光仔细想了想,她上辈子是没有听说过图雅公主这么一号人的,想来应该不是前者,若是前者的话,匈奴便不会为大安所败。


“阿瑶,三十六计中有一计,曰美人计。郭恪在信中道,听说这图雅公主长得貌美无双,匈奴单于得了她,便将她送给周边小国的国王做夫人,只不过三五年的功夫,已经吞没了数个国家,这一次,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匈奴何曾是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这图雅公主是红颜祸水,那些小国国王,又怎会明知这一点,而冒着风险娶她回国呢?难道单凭一张脸,一副皮囊?”


谢瑶光有些不能理解,西域小国不讲父子君臣之道,王位的竞争比起大安朝的皇位之争还要更为惨烈些,能做国王的人绝对不是看到美女就走不动道儿的酒囊饭袋,又何至于此?


“美色误国,绝非空谈,我也不知这些为君者在想什么,也许是那图雅公主还有其他什么特点吧,但是郭恪在信中并未明说。”萧景泽笑了笑,“这些匈奴人,学了我中原的兵法,倒还运用的得当。”


谢瑶光摸了摸下巴,看了他一眼,笑道,“能倾倒六国的美人,能让西域诸国国君趋之若鹜的美人,难道皇上就不心动?”


“只怕美则美矣,那心里的恶毒却是常人也不能及的,我怎么可能心动。”萧景泽将她揽入怀中,无奈道:“都说了,这一辈子,有你在身边足矣,怎的偏生不信?”


“我不是不信,只不过问了女人都喜欢问的问题罢了,你这会儿就应该说些好听的哄我才是。”谢瑶光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却是掩饰不住的。


萧景泽笑着亲了亲她的乌发,又轻轻啃咬了她的耳朵,直到那如白玉般的晶莹剔透的耳垂泛起红,他才低声笑道:“朕不喜欢说那些好听的,朕喜欢用做的。”


122.心头宝


第124章心头宝


大殿外陆陆续续有官员抵达,说话声虽然不大,但在后殿也是能听到动静的。


谢瑶光着实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陪他胡闹,推了年轻的君王一把,羞道:“少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官员和宗亲们都要到了,我得出去瞧着些,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萧景泽瞧她那粉面通红,灵动的眸子都快沁出水来的模样,越发觉得可人,一时间竟玩心大起,故意逗弄道:“时间尚早,急什么,阿瑶先叫我亲一亲才好,那些朝臣宗亲们即便是来了,也是不敢到后头来的,莫担心。”


“我才不听你这胡话,今儿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咱不闹了成不成,大不了……大不了晚上再说。”谢瑶光无奈之下,只得讨饶,她可是知道的,萧景泽表面上温和谦逊,可实实在在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这可是阿瑶亲口答应的,不能再赖账了。”萧景泽大笑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这才放过她。


谢瑶光整理了一番头发衣裳,轻声唤了在外头守着的珠玉和喜儿进来。


两个宫女中,喜儿面色有些不自然,珠玉直接是满面通红,皇上同皇后说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不差地全都传进了她们耳中,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焉能不觉得羞涩。


谢瑶光一瞧就知道是何缘故,皱着鼻子瞪了萧景泽一眼,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在人前绝对不会再给他亲近了。


说是查看,其实也就是看看都是哪些人到了,还差哪些人没来,这种事儿谢瑶光自然不会亲自查看,吩咐了喜儿和黄忠去外头看,然后回来禀她。


珠玉看着站在君王侧的主子,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的簪子歪了,奴婢为您整理一下吧?”


谢瑶光下意识地去摸头上的簪子,却忘了今天戴的是那支百鸟朝凤簪,被尖锐的凤喙扎了手,呼了一声痛。


萧景泽听到,忙抓起她的手看,又问道:“伤着没有,今儿怎么戴了这只簪,你不是不喜欢吗?”


这支百鸟朝凤簪是萧景泽送给谢瑶光众多礼物中的一个,可惜他的阿瑶不喜张扬,偏爱各式各样的玉簪,极少佩戴这样雍容华贵的饰物。


“合适便戴了呗。”谢瑶光嘟囔了一句,她才不会说,是因为想给他看呢,省得萧景泽这只大尾巴狼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


许是因为皮肤新嫩,就那一下便起了红印子,萧景泽吩咐珠玉去拿药膏,却被谢瑶光给拦住了。


“又没伤着,不过是点儿印子,一会儿就消退了,别大惊小怪的。”谢瑶光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胡乱揉了两下,不在意地说了一句。


萧景泽没有理他,示意珠玉去拿药,再度将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轻轻揉了揉两下,又拿起来吹了吹那红肿处。


谢瑶光哑然失笑,“我又不是那半大孩童,碰着了觉得疼还得呼呼两下,真的不碍事。”


萧景泽缓缓道:“你不觉着疼,我觉着心疼。”


均匀的呼吸喷洒在谢瑶光的手腕上,她觉得心里痒痒的,热热的,萧景泽那一双湛亮的眸子就这样盯着她,充满了疼惜的意味。


谢瑶光一晌没话,过了一会儿才咕哝道:“不是说不喜欢说好听的吗。”这个男人说的情话,简简单单的,却又直击她内心深处,当真让人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


“我那是言不由衷,阿瑶喜欢听的,我是一定要说的,不然怎么讨你的欢心。”萧景泽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头上那支百鸟朝凤簪,低声道:“夫人,为夫为你扶簪可好?”


这一声夫人,让谢瑶光突然生出无限感慨来,这一辈子从初识时,萧景泽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是温和有礼的翩翩少年郎,长大后成了才德兼备忧国忧民的青年,他在她的面前几乎从不称朕,也从来不会摆出皇帝的威严来,他就像普通人家的男人一样,一心一意地宠爱着自己的妻子。


谢瑶光抬眼,目光中夹杂着深刻且复杂的情绪,或许,她重活这一世,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报仇雪恨,不是为了扳倒谢家、怀王和萧承和,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将她视作心头宝的男人,她的夫君。


且说谢瑶光同萧景泽在后殿腻歪了一会儿的功夫,建章宫的前殿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只差那匈奴使团还未到。


眼瞅着已经到了开宴的时辰,在场的朝臣和皇室宗亲们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萧景泽亲政后选拔贤能,不拘年龄资历,是以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中,也有不少年轻人。


“这匈奴人也太无礼了些,一个战败的边疆小部落,来议和竟然还敢迟到,难不成真不将我大安的天威放在眼里,是欺我朝无人吗?”说话的是个刚刚升上三品没多久的年轻官员,一身浅紫衣袍,是个文官,语气愤愤不平似乎在彰显他的文人风骨。


坐在他身旁的凌元辰与匈奴使团打了几天的交道,对他们不知礼,不讲礼的习惯已经能泰然处之了,劝道:“周大人无需动怒,这些人总归还是要来的,左右还未到时辰,他们只要赶在巳时之前到达就不算迟到。”


那姓周的年轻官员瞥了他一眼,“凌将军该不会同匈奴人在一起待了几日,就忘了自己是大安的朝廷命官了吧?”


凌元辰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上的那道疤,道:“是本官自讨没趣了,周大人爱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说罢也不同他理论,背过身去同另一人说起话来。


那年轻官员听了这一句,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虽然没再开口说那些酸话,心底里却对这群武夫颇不以为然。


大安朝自开国起就连年与匈奴交战,是以养成了重武轻文的习惯,纵观在场的宗亲公侯,莫不是以军功得封,反之再看文官,就连德高望重的傅丞相也没捞到一个爵位,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这位姓周的年轻官员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可惜祖上一直不得封,因此对武官多有偏见。这会儿见凌元辰不理他,更认定是因为打了胜仗而自恃功高,暗暗想,还是宁王殿下说得对,文官乃国之根本,武官就不应该参议朝政,只需上阵杀敌。


到了巳时,萧景泽同谢瑶光均已就座,然而匈奴使团还未到场。


大鸿胪薛赏急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看着主位上的皇上,道:“要不……要不,臣出去瞧瞧,到底是何缘故?”


“不必等了。薛卿家坐下吧,咱们即刻开宴。”萧景泽摆摆手,匈奴人既然如此狂妄无礼,那他也不必遵循什么待客之道。


不曾想,萧景泽话音刚落,大殿之外便传来那匈奴使臣乌尔默的声音,只听得他高声道:“大安皇帝莫急,乌尔默姗姗来迟,是准备了一份大礼要献给皇帝陛下。”


说话间那乌尔默和随从就已经进入了大殿,朝着坐在主位的二人行了一个匈奴人的礼节,道:“使臣乌尔默,见过大安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在场诸人无不好奇乌尔默口中所说的大礼,有那按捺不住的已经伸长了脖子朝外边看。


汝阳县主萧瓷笑道:“匈奴使臣,大安朝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你说的大礼倒叫我好奇了。”


乌尔默不认识萧瓷,但看她打扮,猜测应该是皇室贵族,便微微点头,道:“这位夫人见一见便知了。”


说罢冲站在门口的侍从示意,那侍从又飞快的用匈奴话对外面说了一句,下一刻,便有一女子从大殿外缓步而入。


只见她穿了一身西域的人的窄袖胡服,愈发显示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她很高,大抵和长安城寻常身高的男子差不多,但并不显得粗壮,盈盈一握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再朝上看,便能看到那幽深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梁。


女子的长相算不上精致,亦称不上妩媚,有一种大开大合的气势,仿佛兼具了匈奴人粗犷和大安人的内秀。可她又是美的,美得让人说不出来哪里好看,却在看完之后又想再看一眼。


这便是那能倾倒诸国的美人,图雅公主。


几乎所有朝臣和宗亲们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刚刚踏进大殿的女子身上,谢瑶光留意到不少人努力隐藏的渴求,不由得摸了摸下巴,这位图雅公主倒还真是名不虚传呢。


“图雅见过皇上,皇后。”


她的声音和匈奴人也不一样,没有那粗笨的带着大漠风沙味道的口音,汉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如同缓缓流淌的小溪一般,轻灵悦耳。


最先开口的不是萧景泽,也不是谢瑶光,而是坐在另一侧首位的崇安长公主,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年轻的西域姑娘,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缓缓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图雅公主抬起头,环绕了周围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长公主身上,她微微一笑,又对长公主行了礼,道:“不知贵人唤图雅何事?”


长公主细细端详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半晌后才道:“的确如使臣大人所说,本宫从来未曾见过像公主这样的美人,一时间有些失态。”


坐在长公主斜对面的凌元照,听到这话,不由心生狐疑,抬眼去看那图雅公主,觉得她有些面善,便忍不住再瞧了一眼,顿时心头大骇。


123.故人


第125章故人


“贵人可是觉得我看上去面熟?”图雅公主对长公主笑了笑,复又转身看向凌元照,道:“想必这位就是关内侯了?家母让我代问侯爷好。”


饶是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听到这话凌元照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令慈名讳?”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询问一妇人名讳,实在不是威风凛凛的关内侯能做出来的事情,不少官员心中生疑,就连坐在上头的谢瑶光也低声同萧景泽道:“听舅舅和这西域公主的对话,似是认识的?可先前舅舅不是说没听过这图雅公主的名讳吗?”


萧景泽亦有些疑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不过观其相貌,的确像是胡人和大安人所生,我之前问过关内侯,当时他明确表示,大安这些年并无公主和亲,想必这图雅公主的母亲,或许是匈奴人掳去的边境百姓吧。”


匈奴居于苦寒的漠北,每年冬天都会有冻死的,饿死的,他们缺粮食、布匹,也同样缺女人。


大安与匈奴接壤的漫漫黄沙之地中,生活着许多像图雅公主这样身兼两族血统之人。


凌元照十五岁上战场,在塞北苦战多年,识得一两个边疆百姓也不足为奇。


不止萧景泽这般想,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这样想的人也不在少数,纵然有那好奇的,也不敢亲自开口询问。


正当谢瑶光为匈奴人随意掳掠大安百姓之事而皱眉时,图雅公主却再度开口了。


她莞尔一笑,轻声道,“家母姓萧,单名一个敏字。临行前,她托我问候故人,如今见诸位安好,我娘在匈奴也能放心了。”


萧姓是国姓,一个身在匈奴的萧姓妇人,又有在长安城的故人,身份绝对不是他们之前想得那么简单!


官员们私底下再度小声议论了起来,凌元照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只是到底不是年轻人了,很能稳得住,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故人何如,红颜易老,人心易变,身在匈奴多年却未曾有消息递回长安,如今在议和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派了这么一个人来,摸不清的心思,还是小心提防的好。


“是哪一位公主吗?”谢瑶光细细想了想,倒真想起来一位,“我看过史书,太史令在上面记载,敏安公主当年是嫁到了龟兹国去,可后来龟兹国为匈奴所灭,敏安公主红颜薄命,埋骨西域,这图雅公主当真是她的女儿吗?”


“皇姐的事,我并不清楚。”


这也不能怪萧景泽,他的父亲一生中有过太多的儿女,他是幼子,他的兄长和姐姐们有不少比他大出十几二十岁,譬如崇安长公主,又比如敏安公主。


当年敏安公主去往龟兹国和亲时,萧景泽还没有出生,对于这个只闻其名,未见过其面的姐姐,他自然是不清楚的。


可是有人清楚。


汝阳县主萧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图雅公主两眼,笑道:“长得的确同敏姐姐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敏姐姐二十多年前就死在了塞外,又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一个女儿,莫不是自以为长得有几分姿色,便来胡乱攀扯亲戚,想要借机使些狐媚手段?”


萧瓷这话戳到了点子上,文武百官虽然觉得美人如玉,但若是想要祸国,那又得重新思量了。


图雅公主闻言一愣,微微咬着下唇,低声道:“我娘流落匈奴多年,后被冒顿单于所救,便……跟了他。”


这话说得极其艰难,不是嫁娶,不是纳妾,而是跟。


一个字的意思或有不同,而她这句话,明摆着是说萧敏并非是嫁给了冒顿单于,而是依附着他而活下来的一个悲惨女人。


事关皇家颜面,萧景泽自然不能再放任她们再叙说往事,咳嗽了一声,说道:“今日是为匈奴使臣接风洗尘,这些事儿容后再议,乌尔默大人,图雅公主,请入座吧。”


这一顿饭有很多人吃得心不在焉,崇安长公主的视线在凌元照和那位图雅公主身上来回打转,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她都是有着孙儿孙女的人了,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早已是物是人非。


待到散席,薛赏和凌元照随同乌尔默去驿馆商谈此次两国休战的条件,而图雅公主则拦住了萧景泽的去路。


“皇帝陛下,或者图雅应该唤你一声舅舅?”图雅公主笑了笑,若是撇去那匈奴人的高鼻梁和宽额头不谈,单看那一双桃花眼,眉目依稀瞧得出与萧景泽有几分相像。


萧氏皇族人大多长了一双多情桃花眼,尤其是在图雅身上,愈发显得那双眸子会说话,或许是见萧景泽不说话,她又问:“母亲曾多次和臣女提及,说是想要回到故土,落叶归根,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若你的母亲真是朕的姐姐,那她嫁到龟兹国,想要去哪里,做什么事儿,便不在朕的管辖范围,她想回长安回来便是,长安城的城门从来没有不准允她踏入。”萧景泽对敏安公主并无印象,更谈不上感情,更何况,现下他连图雅口中所言是真是假都弄不清,当然不会一口答应。


母亲说得果然不错,大安人着实喜好虚与委蛇,一点儿也不实在,连句痛快话儿都不肯给。图雅暗暗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道:“我跟随乌尔默大人离开匈奴时,母亲曾交给我一样信物,说是关内侯和崇安长公主都识得此物,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凌元照虽然不在此处,但崇安长公主并未离去,见萧景泽抬头看她,便朝两人身边走了几步,接过图雅手中之物,仔细辨识。


“的确是敏儿的东西。”长公主点点头,道:“此物是和亲前父皇亲自赐下来的,是两国友好的象徵,这是半块,另外半块在龟兹国来求亲时交给了他们的使臣,见过的人不多,旁人是无法伪造的。”


见长公主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图雅微微一笑,按照大安朝的礼仪行了个礼,道:“刚刚不知是姨母,图雅失礼了。”


崇安长公主想要抬手去扶她,忽然又想到了她的身份,伸出去的手顿在了那里,不自然地说道:“不知者无罪,公主无须多礼。”她的手收了回来,而想要问一问敏安公主近况的话语到了喉边,却又咽了回去。


“图雅自知刚才的话有些冒昧,但这是母亲唯一的愿望,身为女儿,无论如何也要帮她达成所愿。”图雅公主自嘲地笑了笑,那张美丽的脸上隐隐流露出失落,道:“冒顿单于是不可能放母亲回来的,折辱一位高贵的大安公主,是他的乐趣所在,若不是为了我,母亲又怎么可能活下来,我……想必皇帝陛下也听说了图雅的事吧,一女嫁六国,然后发兵攻打,让我成为亡国的罪人,冒顿虽然是我的父亲,但他只不过是将女人当做工具,图雅和母亲一样,渴望着能回到大安生活,不必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粗茶淡饭,也觉得欢喜。”


一旁崇安长公主的泪已经留了下来,和亲的公主几乎没有活得长的,她能想象得出,她的妹妹在塞北那样苦寒的地方,受尽了磨难,她看向萧景泽,想要恳求他答应图雅的请求,让敏安公主回到长安。


然而不等长公主开口,谢瑶光忽然道:“我朝正在与匈奴议和,图雅公主是匈奴的公主,敏安公主是匈奴单于的女人,想要回到长安只怕困难重重,公主殿下这样说,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主意?”


图雅看了谢瑶光一眼,觉得这个皇后娘娘有点儿意思,对自己的身份既不好奇,也不关心敏安公主在匈奴的生活,却独独将议和之事拿出来说,莫不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应该不会。在驿馆停留的这几日,她和乌尔默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只待在驿馆中,匈奴安插在长安城中的眼线传递了不少消息,其中有许多都是关于这位皇后娘娘的。


图雅一一听过之后,却只得出一个结论,大安的皇帝如此专宠皇后,想来这皇后应该是一等一的美人,而那皇帝或许也是个好色之人。


可惜今日这场宴会,萧景泽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很规矩,并没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而时不时地低下头同谢瑶光说话的情形,图雅亦看在眼中。


她不屑于这样的小儿女情怀,帝王就该有睥睨一切的气势,哪里能如此贪恋儿女情长。


自认为谢瑶光是猜不透自己的想法的,图雅公主也没有拐弯,直接道:“正是知道乌尔默大人前来议和,图雅才求了匈奴单于,与他一同出使大安,图雅愚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望皇上能在议和的条款上,加上迎接母亲回国这一条,若是母亲心愿达成,图雅愿为皇上所驱使。”


萧景泽与谢瑶光对视一眼,果不然,匈奴人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吗?


如果他们迎敏安公主回国,一个被灭国之后,能在匈奴生活了几十年,为匈奴单于生儿育女的人,如何能断定她没有异心?若是敏安公主的心向着匈奴,他们这么做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如果不同意,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皇室宗亲怎么想?文武百官怎么想?天下百姓怎么想?


萧景泽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看了图雅公主一眼,她的表情忐忑不安,可眼底的胜券在握泄露了她的心情。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用女人去换取江山国土,他萧景泽的江山,自有保家卫国的将士来守,阴谋不及阳谋,美人计,他不屑用之!


年轻的帝王没有再看那身姿曼妙的西域女子,视线钉在大殿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弯弓上,笑道:“寡人曾以为匈奴全民皆兵,都是好战之人,未曾想却也会用这兵法诡道,只可惜,朕有雄狮百万,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还用不着驱使公主殿下。”


124.梦一场


第126章梦一场


图雅公主暗暗皱了皱眉,这小皇帝倒不像想象的那般好忽悠,看来只能回去同乌尔默商议之后,再作打算了。


而另一边,乌尔默看到凌元照提出的条件,鼻子差点儿都没气歪了!


要把河西平原全都割让给你们也就罢了,毕竟我们匈奴人又不种那些农作物,可出产铁器的龟兹、出产美玉的于阗,还有其他掌握这东西交通要道的属国,怎能控制在大安人手中!


“贵国这条件实在是苛刻了些,我匈奴国小民贫,全靠与这些属国之间通商易物才得以繁衍生息,若是如数割让给你们,我们焉能存活?”乌尔默皱着眉,在桌上展开的地图上指了指,“最多将这两处地方让给你们,再给你们三百头牛羊。”


这些贪得无厌的大安人,不就是侥幸打了一次胜仗吗?竟然敢狮子大开口!


乌尔默心中烦躁,又惦记着图雅公主在宫中行事,说话便有几分不客气。


有关内侯凌元照在侧,大鸿胪薛赏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道:“我们大安不缺那几头牛羊,这些地方是皇上指明要的,使臣大人或许不知道,这几座城池以前可都是我大安的国土。”


乌尔默哪里会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地方现在是他们的,大安人想抢回去,无异于是在同狼抢食,他看了薛赏一眼,摇头道:“我不能答应这样荒谬的要求,贵国接受王庭提出的议和,定然是不愿再起战火,我们将河西之地退还给你们,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二位大人也该适可而止才是。”


薛赏虽然为人胆小怕事,但到底是二品大员,又是个专心办差的,听到这话顿时急了,就要同乌尔默理论。


凌元照按住了他的胳膊,不疾不徐地看向桌上的地图,“我是武人,不懂适可而止,只知若是在战场上,哪怕战到只剩最后一人,也要守住国土。”


一个不肯退步,一个不肯松口,薛赏脑门上的汗是不停地流,心知今日是谈不妥这件事了,便不打算再费口舌,和凌元照起身告辞。


二人行至驿馆门外,正巧碰上图雅公主的马车从宫中回来。


身材高挑的姑娘又戴上了面纱,一身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似是怕极了这三四月里的太阳。


凌元照的视线对上图雅公主的,后者的眼眸弯了弯,似乎是在对他微笑。


一时间,这位大安朝风头无两的关内侯竟有些失神,好像透过眼前的女子,依稀记起了三十多年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娇俏姑娘。


皇宫,椒房殿中。


谢瑶光让珠玉煮了一壶解酒茶来,低声埋怨道:“那匈奴使臣乌尔默明摆着是在考验你的酒量,我瞧你神情清醒,还同图雅公主说了几句话,怎么这会儿就又是头晕,又是恶心的?”


萧景泽笑了笑,腹诽道,要不是说难受,一回来阿瑶肯定要先赶我洗浴换衣裳,弄走这一身酒气。


明明此刻酒酣半醉,正是亲近佳人的好时机。


只见谢瑶光用手背贴在他脸颊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有些烫,将帕子在水盆中浸湿了,拧成半干,替他擦了擦脸,见他眯着眼,又叮嘱道:“先别急着睡,喝了解酒茶再歇息,不然一觉醒来,铁定要头疼的。”


年轻的帝王费力地睁开眼,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瑶光的手,“我不睡,你坐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想说什么?那个图雅公主?”谢瑶光不得不承认,图雅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还是个有故事的美人,“她是敏安公主的女儿,你打算将她们母女俩怎么办?留在匈奴吗?”


“我是突然想起一桩旧事来,母妃当年与父皇闲谈时曾说起过敏安皇姐和亲一事,说是当年原本是想将她嫁予你舅舅的,凑巧龟兹国来长安求亲,皇族之中除了敏安皇姐并无适龄未婚公主,无奈之下只能将她远嫁。”


萧景泽捏了捏掌心柔弱无骨的小手儿,笑道:“也难怪那西域公主开口就说要向关内侯问好呢。”


“啊……这件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不知道舅母知不知道?不管她知不知道,若是因此和舅舅生了间隙就不好了,不行,我得问问我娘。”谢瑶光没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心中十分震惊于这段往事,微微蹙眉,道:“图雅公主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怕就怕不仅和谈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顺利,他们还要在长安城搅起一场血雨腥风呢。”


此时正是风云际会,凌元照身上的案子还未查清,萧承和野心勃勃,更有匈奴使团在一旁虎视眈眈,这背后牵扯到兵权、疆土、萧氏皇族,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莫担忧,廷尉司这几日正严加审理那些诬陷关内侯的人犯,想必这几日就有结果了。至于和谈嘛,若是谈得拢自然好,谈不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此次和谈关系着我大安朝后世百年的安稳,不能马虎。”萧景泽亦知晓利害轻重,如此这般地劝慰了她两句。


“我是说图雅公主,她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及旧事,无非是想让大家记起舅舅和敏安公主的关系,既然当年他们已经谈婚论嫁,想来感情定然深厚,我对舅舅倒是极有把握,他公事私事一向分得很清楚,不会糊涂的,只是……”


“你是担心朝臣们会因为关内侯和敏安皇姐的旧事,从而认为他不能参与议和,再推举萧承和出面?还是说担心没有舅舅在一旁看着,薛赏那个胆子小的,没有同乌尔默呛声的本事?”萧景泽最是了解她,将谢瑶光心中的担忧问了出来。


眉头微蹙的秀丽少妇却未答话,接过珠玉送进来的醒酒茶,用汤匙轻轻搅了搅,见热气散了些,才端到软榻前。


这解酒茶乃是用的柑子皮、苦参、枳子、葛根花等物炒制之后,煎三五沸,入少盐花而成,味道极为古怪,萧景泽喝了一口,差一点儿便吐了出来,心下不由后悔起自己为何要装醉,便宜还没占着呢,倒先要喝这么一碗说甜不甜似苦非苦五味兼具的茶水。


“就喝这么一点吧,我觉得这会儿头不怎么晕了。”实在是咽不下那种怪味道,萧景泽喝了一口便将杯盏推开,谁料谢瑶光却道:“这解酒茶解得是酒毒,饮酒伤身,还是都喝完了罢。”


萧景泽觉得阿瑶肯定是瞧出来他在装醉,才故意让人熬了这么一碗茶来。


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喜吃甜食的皇帝陛下将那一碗汤水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喏,都喝完了。”


他将碗丢开,觉着自己说话都有一股儿怪味,让珠玉取了鸡舌香来,含了一会儿才将那味道压下去,复又提起刚刚的话题,“这些事儿其实你不必太过忧心,有我在上边压着,萧承和想有什么动作,又或者朝臣对舅舅有什么意见,都不是容易的事。”


谢瑶光欲言又止,在不知道人心险恶之前,她也以为,只要有萧景泽在,便可万事无忧。后来萧景泽死了,她觉着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搬到长信宫以后更是闭门不出,可那些阴险毒辣的人,说不定就在什么时候捅了你一刀。


重生这种闻所未闻的异事,她是无法说出口的,只得道:“近些时候我总是做梦,梦到你被萧承和所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是忧思太甚。”萧景泽坐起身,将她抱在怀里,“若是这江山安稳,就不用阿瑶帮我担心这许多了。”


谢瑶光摇摇头,“说是梦,可又不是梦,就像是真的一般。”


萧景泽自然当这是无稽之谈,根本不信,可谢瑶光皱着眉的模样着实让他难受,便问道:“那萧承和害了我以后呢,他做了皇帝?按照祖宗律法,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有端王在,这皇位也轮不到他身上!”


自然是轮不到的,虽然当时也有大臣们提出让萧承和继位,可祖宗礼法不可废,靖国公和傅相征求过自己的意见之后,谢瑶光宣召端王入长安。


可就在端王还未踏入长安,接过传国玉玺,摇身一变成为帝王时,他的封地便传来消息,端王爷本就因皇帝驾崩而伤心过度,突然又接到皇后的诏书,大悲大喜之下,竟然暴毙而亡。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萧承和表现得与世无争,是被众人赶鸭子上架才登上帝位的。现在细细想来,端王当时死得也十分蹊跷。


听到谢瑶光缓缓叙述,萧景泽的表情逐渐变得慎重起来,虽然他还是不太相信梦境能成真,可谢瑶光给他灌输了这么久萧承和的为人和秉性,说他一点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萧承和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纵然他机关算尽,但这江山算不得旁落,成王败寇的道理,萧景泽懂,所以他并没有因此而发怒生气,他最为担心的是,对上阴险狡诈的萧承和,阿瑶在梦境中的际遇又是如何?


他不假思索地便问了出来。


谢瑶光听到这话之后,表情晦暗不明,半晌才道:“梦里的我愚蠢至极,萧承和借我的手将靖国公府满门抄斩,外祖父、舅舅、霜姐姐,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而我,被他绑住手脚,塞住嘴巴,钉在了一具金丝楠木棺中。”


时至今日,谢瑶光想起那种在黑暗中逐渐窒息,最终逐渐失去意识的感觉,仍然觉得浑身发寒。


125.难题


第127章难题


与匈奴使臣乌尔默的扯皮还在继续。


薛赏几乎每天都是每天满怀希望地去驿馆,最后一脸颓色的归来。


向皇帝陛下禀报和谈进度的时候,薛赏总是担惊受怕的,因为皇帝陛下的脸色着实不好看。


实际上,自打那日谢瑶光以梦为由,将前世之事和盘托出之后,萧景泽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若说梦里的自己死在萧承和夺位的阴谋之下,只能说明自己的识人不清和无能,他只要小心提防就是,可他将谢瑶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千百倍,若是萧承和真的如她梦到的那般,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要赶尽杀绝,他……


他是不能拿阿瑶的性命去赌的,须得想个对策才是。


萧景泽走了半晌的神,忽然听到大鸿胪薛赏唤他,“皇上……”


“薛卿刚刚说什么?”萧景泽回过神,眉头皱了皱,现如今要解决的事儿可不只这一件,前有凌元照被陷害,后有匈奴和谈,桩桩件件都是大事,难事。


薛赏知道皇上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忧心是因为自己办差不力的缘故,也不敢询问皇帝为何神思不属,老实道:“臣适才说,那匈奴使臣乌尔默,说什么也不愿意将控制着东西要道的疏勒之地交给我们,他说若是皇上想要西域珍宝、美女,又或者是牛羊,愿意奉上,只是这地方是国之疆土,不能割让。”


萧景泽冷笑一声,“匈奴不过是个部落,何曾立国,国之疆土,那疆土明明是疏勒国的,被他们抢了去而已,告诉乌尔默,珍宝,大安不缺,美女,在朕心目中没人比得上皇后,牛羊,我大安朝沃野千里,不需要放牧才能饱食,若是这疏勒之地他不愿让出来,那就只好兵戎相见了。”


论帝王谋略,萧景泽有靖国公和傅丞相的悉心教导,论杀伐果断,登基这么多年也磨练出一二,他的温和是性格,是客气,是谦谦君子之道,但也并不代表他这个皇帝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薛赏犹豫了一下,观皇上面色,觉得他应该不会因此此事而罚自己,才道:“可乌尔默还说,若是皇上想要开战,匈奴人当以敏安公主祭旗,臣以为……”


大鸿胪寺负责一切外交往来事务,敏安公主当年出嫁和亲时,薛赏才初入鸿胪寺,他到如今还依稀记得敏安公主是个娇俏明艳的女子,说起话来十分爽朗,对待他们这些小官小吏也很是温和,她当年为国出使和亲,是国之功臣,不应该被遗弃在塞北狼烟之中。


“大鸿胪可曾亲眼看到敏安公主在匈奴?一个西域女子的胡言乱语,也能教你乱了方寸?”萧景泽道:“敏安皇姐当年嫁予龟兹国国王,龟兹被灭,她若是活下来,为何不回长安?她若是被匈奴人俘虏,在仇人身下苟全性命,为匈奴单于生儿育女,便是认了命,朕不求她做一个烈女子,以身殉国,但若要为了她一人性命,便要放弃我大安将士拼死夺回来的疆土,即便是朕愿意,那数万死在阴山之下的将士也不会答应的。”


萧景泽的冷酷,并非是天生,只是身为帝王,总要有取舍,且不说单凭一个信物并不能确认敏安公主就在匈奴,即便是真的,他也不后悔说这样的话,有些事可以让,但有些事,一步也不能退。


薛赏听闻皇帝心意,一时间百感交集,一会儿觉得自己想问题的格局太小了些,竟没有顾及到这是军国大事,一会儿觉得皇帝这么做着实不该,毕竟敏安公主是他的姐姐。


萧景泽并未将薛赏的心思不安看在眼里,他想了想,道:“可以先将咱们要在西域诸国之间打通一条商路的事情透露一点儿给乌尔默,匈奴人不肯将疏勒让出来,也无非是想将与其他小国通商的道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咱们的想法若是成了,匈奴人不会看不到好处,他们贪婪,便以利诱之。”


先礼后兵,自古有之,毕竟大安朝半年前才刚刚结束和匈奴的战事,若是顺顺利利地和谈,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薛赏走了,可需要萧景泽处理的事情并没有结束,他翻了翻折子,将周廷之的奏本从那一堆奏折中抽了出来,这上面写的是凌元照受诬案的审理情况。


刑罚之下,有人松了口,说是收了他人银两,才敢陷害关内侯,毕竟当官的,有几个是真正两袖清风呢?这些人觉得,廷尉司要是查,肯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可谁知道凌元照常年领兵在外,妻子韩氏身为靖国公府长媳,竟然不理庶务,而他名下的产业又是如此赚钱,才收得起贵礼,回得起更贵重的礼物。


周廷之在奏折中还说,那靖国公府的老婢朱妈妈,最初一口咬定自己说得都是实情,后来有人招供之后,她又胡乱攀咬数名官员,甚至还提及皇后娘娘。


这朱妈妈是霍氏身边的人,周廷之认为霍氏有嫌疑,但因其是靖国公夫人,又有诰命在身,不能像其他人那样随意提审,须有皇帝准允。


萧景泽在奏折后面划了个勾,准了周廷之的请求。


正巧此时内侍通禀,说是皇后娘娘来书房送汤食。


“我听说你忙着处理政务,一早上水米未进,特意做了些吃食。”谢瑶光领着喜儿进来,后者手里拎了个食盒,“忙归忙,但饭总是要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要谢瑶光说,这做皇帝,是天底下顶顶辛苦的事儿,每天有批不完的折子,数不尽的政事,有时候忙起来,她还没睡醒,萧景泽就上朝去了,等她都睡着了,萧景泽还没回来,披星戴月的,但仔细算算,连大臣们都有俸禄可领,皇帝却是只干活不拿钱的,太划不来了些。


虽说萧景泽忙得没空见她,可谢瑶光却是有空来看他的,送吃食也不是头一回,喜儿刚把食盒放下,将里面的菜端了出来,那边萧景泽就已经洗了手,正在擦呢。


待到坐在桌前,先是深吸一口气闻了闻,笑道,“你听黄忠他们说呢,我早上也是吃过早膳的,本来还不觉得腹中饥饿,可一闻到皇后亲手做的菜,就突然觉得自己饿得像是能吞下一头牛。”


谢瑶光脸一红,抬头去看喜儿,小宫女早就识情识趣的出去了,还捎带着将御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知道无人在旁边看着,谢瑶光心神松了些,温言道:“那我以后亲自下厨做吧。”


她以前在宫中给华月郡主做伴读的时候,偶尔得黄夫人指点,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大多数时候都会给萧景泽送一份去,后来出宫,再入宫,身份变了,她一说也亲自下厨,御膳房的人就诚惶诚恐的,好像她做一顿饭,就跟要了他们的脑袋似的,久而久之,谢瑶光也不再去厨房了。


萧景泽听闻这话摇摇头,“偶尔做一回便罢了,日日洗手做羹汤,我可舍不得纤纤葱白指,变成了冻萝卜,御膳房做的又不是不能吃,何必让你累那个神儿,不过,若是哪一日我想吃阿瑶亲手做的饭菜了,你可不许拒绝。”


那是有一回,萧景泽甜食吃多了,犯了牙痛症,忍了数日没再吃甜的,后来实在忍不住,趁晚上欺负谢瑶光的时候,让她答应给自己做一顿白糖糕,谢瑶光不仅没同意,还让御膳房不准给他做任何带有甜味儿的吃食,还让他吃了好几顿的苦瓜。


谢瑶光倒是没想起这回事来,笑着点头道:“帝王有命,焉敢不从之。”


有皇后在侧,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自然都不作数了,萧景泽吃了两口,又说起周廷之的奏折来,“我虽然批了准允,但想想,这事总归要先同靖国公说一声,否则廷尉司的人突然去他府中,将他夫人带走,总归是伤颜面的事儿。”


谢瑶光的人生与上一辈是迥然不同的,对于前世那些恩怨,虽然记挂于心,却早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朱妈妈这个人,早就被她忘到脑后,此时听到萧景泽提起来,终于想起来,上一世就是她陷害靖国公府,致使凌家满门抄斩。


她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萧承和,还是霍氏?


纵使心中有疑问,但这种事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先入为主,还不如看廷尉司查的如何,“听你的吧,不过照外祖父的性子,他是不会担心颜面二字的,他心思不在内宅之中,霍氏表面功夫又做得不错,舅舅的本事也不弱,外祖父知道霍氏奈何不了舅舅,才不管这些事儿的,若是霍氏当真要动摇靖国公府的根基,不用廷尉司处置,外祖父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萧景泽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你前几日同我提起的梦境,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萧承和是仁德太子之子,行事又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我不可能随意处置他,若是将他外放,鞭长莫及,难保他不会像怀王那样招兵谋反,只能先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可长安遍地是京官,他若是与人走动,也不可能拦着,想来想去,总觉得难有万全之策。”


“你觉得派他为先皇去守陵如何?”谢瑶光突然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萧承和上辈子为了打压靖国公府,曾让凌元照为萧景泽去守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应该是个不错的法子。


126.守陵


第128章守陵


“为先皇守陵?”


萧景泽重复了一句,低头想了想,道:“是个两全之策,只是总得有个由头,这好端端地突然将他派去给先皇守陵,于情于理都太过奇怪了些。”


谢瑶光也知道,突然将一位王爷送去卫陵,朝中大臣肯定又得私底下揣测萧景泽的心思,说不定就会有人嚼舌头根子,说什么萧景泽容不下贤王,必须要有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若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不急,眼下是把匈奴使臣的事儿给解决了,那位图雅公主倒是往宫里递了几次帖子,说是要见我,我今儿早上没事,就允了,她倒没说和谈的事儿,就是说不管此次和谈结果如何,都想留在长安。”


其实图雅公主的原话说得是,这长安是她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她自小就听她的娘亲说起长安城的风物和习俗,长安市上的酒家,七夕中秋上元夜的花灯,民间会演皮影戏的戏班子,曲江的水,西岳的山,乃至夏日里的虫鸣,冬天的飞雪,都让她神向往之。


她虽然是匈奴的公主,单于的女儿,可这公主,活得其实也只比奴隶好那么一点点而已,她知道长安城有许多番坊,有外族人在此经商贩卖,有的甚至入了户籍,她宁可为平民,只是想过安定的生活。


“你怎么说的?”萧景泽听完谢瑶光的叙述,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图雅公主前几日还说,自己的母亲做梦也想回长安,又说愿意受他驱使,可才几天过去,又改口说想留在长安做个普通百姓,她不管她还留在匈奴的母亲了吗?


谢瑶光笑了笑,“我当然不会答应了,她是匈奴的公主,将她留在长安,匈奴人会以为我们的想以她为质,许是见我不同意,她说自己是真心想留下来,求我为她寻个夫家。”


“皇后指的夫家,定然不敢怠慢她,以她的身份,这要嫁的人家世还不能低了,六嫁之身,公主之尊,倒像是一出戏似的。”萧承和笑道。


“可不就是一出戏。”谢瑶光接过话头,道:“不过我又不蠢,怎会往她的套里钻,就说我可不是市井专门为人撮合姻缘的冰人,她找错人了。大抵是再寻不出什么借口来,才悻悻然走了,要不是顾及到和谈之事,我还真不愿意同这图雅公主打交道,一会儿一件事,脑子转的都快累死了。”


萧景泽吃罢,替她揉了揉肩,道:“我让薛赏把咱们要通商的意思告诉给匈奴使臣,想来和谈的结果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等到事情结束,咱们就早早地让他们走人,再也不能来烦着你了。”


谢瑶光笑他,“皇上什么时候学会过河拆桥这一招了?”


话虽如此,但事情果然不出萧景泽所料,乌尔默在听闻大安朝有意打通东西商路,建设官道,派兵驻守之后,对于疏勒之地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放松,可还想着在通商条款上讨一些好处,薛赏在请示了萧景泽的意见之后,是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送,终于是趁热打铁,让那使臣乌尔默代表匈奴单于在和谈书上签字盖章。


这中间还有件儿趣事,是说那图雅公主在被谢瑶光拒绝之后,决定主动出击,瞧上了负责接待使臣的凌元辰,她对自己的美色十分有信心,奈何这凌小将军是个油盐不进的,还没有什么进展呢,就被华月郡主给知道了,当下拎着鞭子闯入驿馆,是噼里啪啦将那图雅公主给一顿好骂,甚至要动手抽她两鞭子,幸好被凌元辰和乌尔默给拦住了。


在匈奴,这种抢男人抢女人的风俗可以说是喜闻乐见的,但在大安,在中原是行不通的,乌尔默知道入乡随俗的礼,在安抚了华月之后,才解释了缘由。


华月郡主哼了一句,却也知道这使臣不宜得罪,好在凌元辰怕她乱发脾气,坏了和谈之事,便应允了她种种要求,她便只是在心中腹诽了一句,这匈奴人可真不要脸!


另一边,廷尉司在问询过霍氏之后,查无结果,虽然凌元照已经洗去嫌疑,但这幕后之人迟迟不能露面,着实让周廷之心烦。


更让他郁闷的是,一直不肯松口说出幕后主使的朱妈妈没多久竟然在廷尉府大牢中死了。


线索一断,这案件无头无尾,只能先结案奏报皇帝。


萧景泽并无意外,毕竟敢指使他人陷害当朝二品大员,掩藏的工夫自然是要做好的,判了其他从案人员刑罚,嘱托周廷之私下里再调查,这件案子明面上也就了解了。


转眼到了四月底,送走了浩浩荡荡的拉着长安特产的匈奴车队,以及车队领头的匈奴使团,萧景泽也松了一口气,前一个月面对的几桩难题,如今只剩下如何让萧承和去守陵这一桩了。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萧景泽这边儿正烦恼着呢,萧承和却突然上书称,六月乃是他生父仁德太子忌辰,想要提前一个月去鄠县准备拜祭之事。


这鄠县乃是离长安城不远处的一座小城,当年仁德太子便是被圈禁在此处,死后亦葬在此地。睿宗皇帝虽然有感于自己当年行事太过严苛,原谅了仁德太子的过错,但因为晚年与匈奴交战,又好寻仙访道,求长生不老之术,一直没想到要将儿子的坟给迁回长安,葬入皇家陵园。


现成的借口,萧景泽自然不会放过,他将此事在朝堂上提了出来。


“朕昨日看到宁王上奏,说是想要去鄠县拜祭仁德太子,有感于其孝义,先帝在世时也曾说是要将仁德太子灵柩迁回长安,先前一直忙着与匈奴和谈之事,倒是没有留意到已经快到仁德太子忌辰,好在鄠县离长安不远,朕想着,赶在仁德太子忌辰之前,将他的坟茔迁回长安,葬在周皇后与先帝墓室旁,也算是一家团圆,诸卿以为如何?”


“皇上仁孝,对兄弟礼义,实乃我等楷模,臣无异议。”


大多数大臣都是如此表示,他们知道皇上仁善,封了仁德太子之子为王爷,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大度到将仁德太子的坟墓迁入皇家陵园。


萧承和原本是想借此提醒大家他的正统身份,顺便去鄠县找一些旧识帮助自己成事,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拱手行礼道:“皇上苦心,微臣心领,只是这迁坟一事干系重大,臣父毕竟是……恐怕……”


“宁王多虑了,先帝曾亲口说赦免了仁德太子之过,有太史令记载为证,朕这么做,也是遵循先帝心愿。”


尽管萧景泽说得有理有据,但靖国公凌傲柏是不赞成的,他一脸严肃道:“臣以为若是迁坟,要修建陵寝,要做道场,劳民伤财,实非益事。”


萧承和在听到萧景泽那一番话之后,本来已经以为无回旋之地,万万没想到凌傲柏竟然开口反对,惊喜之下,连忙道:“靖国公所言极是,臣以为尽孝乃是臣一人之事,若是为臣一人之事劳民伤财,臣心中过意不去。”


萧景泽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便不做道场,宁王乃是仁德太子的遗腹子,从小在民间长大,未曾侍奉过仁德太子和先帝,等到你父亲的坟茔迁入皇陵之后,你便带上王府亲兵,去陵园守陵三年,以尽孝道吧。”


朝臣们纷纷觉得皇帝此言有理,而刚刚持反对意见的靖国公凌傲柏若有所思,像是明白了什么,冲坐在龙椅上的萧景泽轻轻点了点头。


萧承和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个念头是萧景泽会不会发现了他的图谋,才想要将他派去守陵?


不,不对,若是发现了他的图谋,就应该将他杀了才是,更何况这拜祭之事是自己提出的,以萧景泽那个温吞性子,这迁坟之事恐怕是对自己的内疚吧。


他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道:“臣以为……”


“宁王是不想为先帝和你父亲守陵吗?”萧景泽不待他开口,反问道,


“臣不敢,只是臣总觉得,迁坟会搅扰了先皇后和先帝的清净,这是不敬,臣本就未曾尽孝,若是再搅扰了先帝和先皇后,内心是在难安。”


这推托之词说得像模像样,好在萧景泽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道:“所以朕才命你守陵三年,先皇和先皇后就会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九泉之下亦能安心。”


萧景泽这话太理所当然了,还没等萧承和再想出什么借口来,内侍便已经高喊了退朝。


而朝臣们则认为,这是皇上让宁王去皇陵修身养性,磨练资历,累积名声,等到守陵回来,必有重用,纷纷来恭喜他。


不过反而有几个平日里同萧承和走得近,隐约知道他想要什么的官员,心里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皇帝是知道了这件事,然后一个不高兴,自己就人头落地了。


毕竟宁王许诺给他们的高官厚禄,那是建立在他能够成事的基础上的,若是失败了,别说现在的乌纱不保,恐怕连性命也要丢了,自己当初就怎么鬼迷心窍,同他混在了一起呢。


这些萧承和苦心经营了许久的人脉,竟然因为萧景泽一次有心无意之举,被打散了,有的甚至消弭于无形。


而他原以为还能拖一两个月,再想想办法的时候,萧景泽又以皇陵修建为由,让他和另一位指派的官员去了陵园监工。


127.郡马爷


第129章郡马爷


五月里的天气渐热了起来,文远侯府与靖国公府的姻亲大事,正是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提上了日程。


华月虽然只是侯府嫡女,但她有一个做长公主的祖母,她的祖父又是因治理水道而早逝,甚至连尸骨都未能留存,睿宗皇帝在世时,就对文远侯府这唯一的小女儿宠爱有加,等到萧景泽即位,因为感念崇安长公主入宫照料,便破例封了华月为郡主,更赐她千顷良田做封地,也难怪汝阳县主嫉妒。


论门第,都是高门大户,论身份,一个是明丽妍艳的少女,有着郡主之尊,一个是战场上大杀四方的俊秀儿郎,前途不可限量。


长安城的人说起这桩亲事来,无不称之为天作之合,再也没有人提起,昔年华月郡主刁蛮会嫁不出去,凌小将军损了容貌娶不到媳妇的话来。


华月郡主是受封在册的宗室贵女,依照常例,她成亲时,宫中也需赐下一部分陪嫁之物,而凌元辰是皇后娘娘母家舅舅,他的婚事,宫中也要赐下些礼物,以示恩宠。


为了这两份礼单,谢瑶光这些时日可是忙坏了。


“你觉得东海的夜明珠会不会太俗气了些?那红珊瑚盆景呢?稀奇是稀奇,可好像又不够喜庆,玉如意怎么样?兆头好,成双成对的?”谢瑶光将那礼单反复修改,一边回头询问躺在软榻上的萧景泽。


“这些事儿我不怎么清楚,华月那丫头是个没长性的,再有意思的东西到了她手里,也就是几天的稀罕,新鲜劲儿过去了,也就丢到脑后了,我看你随便选几样就成了,这送礼,贵在心意。”萧景泽神色恹恹,对于谢瑶光忙着别人的事儿,而将他丢在一旁这种行为十分不满,费尽心思地劝说。


不料谢瑶光却不领情,摇头道:“随便选怎么成,我同华月有同窗之谊,皇室中人丁单薄,也难得见这样的喜庆事儿,得好好选才行。”


萧景泽翻身下榻,从她身后抱住她的腰,将谢瑶光整个人圈到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那明日再看可好?”


不等谢瑶光拒绝,他伸手抽出谢瑶光手里的册子,合起来丢在一边,道:“左右离华月和凌元辰的婚期还有好几日,明日再拟定也不迟。”


谢瑶光无奈,只好点点头。


帝王笑了笑,又问:“那安歇可好?”


知道皇后脸皮薄,见她抿着嘴不应声,萧景泽便站起身,将她抱到了床上。


初夏的夜还是凉的,两个人却依旧像刚刚成婚时那般蜜里调油,轻纱帷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礼物最终还是定了下来,一条灵动如蛇的软鞭,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俗话说,“鲜花配美人,宝剑赠英雄。”可惜这话前半句与华月郡主不搭,谢瑶光思来想去,最终才定下了两件礼物。


“还是小七……皇后娘娘最了解我。”华月试了两下软鞭,觉得很是趁手,便卷起来挂在腰间,道:“旁人都送些什么棋盘啊,诗书,金玉之物,还有绣品什么的,我都不喜欢,还是这软鞭好,回头还可以让元辰教我几招。”


华月郡主笑着同传旨的黄忠说了几句,丝毫不掩饰脸上即将为人妇的喜色。


黄忠也在心里喟叹,要说这华月郡主,性子刁蛮任性,可却也是坦诚直率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说起来她同凌小将军这段姻缘,也是来之不易。


他记得,皇后娘娘还没进宫之前,这位郡主就追在凌小将军屁股后边跑了,皇后娘娘如今进宫都快两年了,她们才能修成正果,不过得偿所愿,美满姻缘,终归是一件幸事。


黄忠笑了笑,说了几句恭喜的吉利话儿,惹得华月郡主开怀,还赏了他一片金叶子,这才眉开眼笑的走了。


方氏忧心忡忡,对摸着腰间软鞭再度跃跃欲试的女儿道:“还有几日就是大婚之期了,你可不能这般莽撞,皇后娘娘……”


她到底是臣妻,不能说皇后的不是,只得改口道:“这软鞭虽好,但也能伤人,你嫁人之后须得学着收敛些,这过日子,就是像磨性子,把你这锋利的棱角磨一磨,两个人互相包容,日子才能和和美美。切不可再像以前一样,因为一些小事儿就和元辰赌气,知道吗?”


华月郡主自定亲以后天天听她娘念叨这些,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随口敷衍了两句,回自己的院子练鞭子去了。


方氏拿她没办法,晚间同文远侯郭通说起来,郭通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女婿也不是不知道华月的性子,两个人情投意合,你这做娘的就别操心了,更何况,咱们的女儿心性率直,去了一趟漠北,眼中有了家国大事,比起那些在宅院里小打小闹的妇人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呢。”


听了郭通这一席话,方氏的心里不仅没好受,反倒更紧张起女儿嫁人以后的日子了。


小夫妻俩都酷爱武艺,该不会到时候一言不合,一个提着软鞭,一个抽出宝剑,打得不可开交吧。


将自己的担忧说给丈夫听,郭通却不以为意,“我看两个孩子好得很,你这都是闲操心,睡吧睡吧。”


且不管方氏在嫁女这件事上是如何抓耳挠心,觉得自己闺女如何主持不了内务,可真正到了成亲的这一日,最舍不得女儿的也是她。


“定亲的时候还觉得,总算是给她找到个婆家了。还盼着元辰早些将她娶走,别让这丫头再留在家里祸害人,谁能想到,真要把她送走,还有些舍不得。”方氏看着镜中已经打扮妥当的女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华月有些不适应她娘这般温情脉脉,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道:“我又不是嫁出去不回来了,他们家离咱们家就隔了两条街,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别乱动,好好的一身嫁衣都要叫你给弄皱了。”方氏斥了一句,又道:“做人媳妇和做人女儿是一样的吗?元辰虽说父母都不在了,可他上有关内侯这个兄长,还有靖国公这个伯父,你嫁过去,那就是你的长辈,得敬着,孝顺着。还有,别再说什么他们家咱们家的,往后元辰的府邸,才是你们的家,知道吗?”


方氏说着突然抹起眼泪来,华月郡主心底也突然涌起一丝感伤,还没等娘俩儿生出抱头痛哭的心呢,长公主在一旁道:“还没等到上花轿呢,哭什么哭,等会儿皇后娘娘来了,也忒无礼了些。”


“皇后娘娘要来?”方氏惊诧地问。


寻常人心中的皇后是母仪天下,有着无上威严的贵妇,历朝历代的皇后差不多也是这样,有的甚至一辈子没迈出过宫门,但谢瑶光不同,要非得说那里不同的话,就是她这个皇后不仅没什么架子,也亲民了些。


逢年过节要出宫玩耍,还会开店做生意,表弟的满月酒要喝,如今舅舅的喜酒也要来凑热闹。


不过细一想,皇后娘娘既是华月的好友,又是凌元辰的外甥女,来看一看也不为过。


这说话间,谢瑶光就领着喜儿和珠玉进来了,见华月郡主已经打扮妥当,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调侃道:“新娘子光彩照人,叫我都不敢认了呢。”


其实华月郡主出身不低,自有气度,眉宇间又有几分英气,先前又在漠北晒黑了,像是个皮小子,如今在侯府捂了一年光景,终于白了回来,这么一收拾打扮,倒是真的有几分明艳。


方氏的两个儿媳也应和着谢瑶光的话,调侃起小姑子来,屋内众人言笑晏晏,反倒是将先前方氏的那番话引起的伤感冲淡了几分。


萧景泽自然是不会让谢瑶光一人出宫的,皇后娘娘在后院同女眷说话,皇帝陛下便在前厅与郭通父子聊天。


说起来,照辈分,郭通虽然大了萧景泽近二十岁,但还得称呼他一声舅舅,好在君臣关系在前,免去了这番尴尬。


“朕记得郭佑郭奇和凌元辰年纪差不多,虽说武将建功立业升得快,但文官也不是就晋升无门,昔年郭状元文采斐然,让先帝拍案叫绝,遂以长公主许嫁,傅相虽为文官,门生遍布天下,德行为世人赞誉,这便是风骨。郭恪小小年纪出使西域,不畏路程艰难险阻,这便是勇气,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瞧着郭佑郭奇的学识也不差,何须给他们谋个闲职,少年儿郎,自当要一展雄心抱负。”


萧景泽除了来给华月郡主送嫁,也有意提点郭家兄弟俩,郭佑郭奇在少府挂了闲职,平日里也只是应个卯并无什么建树,要说平日里也不觉得怎样,毕竟有着祖辈的封荫,可被皇帝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碌碌无为起来,尤其是一想到妹夫跟自己同龄,都已经升上三品官,可自己还是个六品的虚衔。


这人跟人,还真是没法比啊!


两兄弟脸臊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文远侯郭通那是混过朝堂的,立刻领略了皇帝的用意,这是要培养年轻人啊,忙不迭地道:“承蒙皇上看重,微臣往后一定敦促犬子,望他们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被郭家两兄弟惦记着一会儿要好好为难为难妹夫时,骑着高头大马的郡马爷,领着那吹着唢呐,敲着锣打着鼓的迎亲队伍,终于到了文远侯府。


128.醋意


第130章醋意


新娘子是迎到靖国公府去的,这是因为一来,凌元辰的宅邸人手不够,操办不了这么大的婚礼,二来,到底是两家联姻,他父母不在了,但叔父婶母尚在,也称得上高堂。


华月没要萧景泽赐给她的郡主府,打算婚后和凌元辰一道住在他自己置下的宅邸里。


霍氏看着一对新人笑盈盈地进门,将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许,换了副笑脸,又让身边的侍女给了喜娘赏钱,笑语盈盈道:“可算是把郡主娶进门了,郡主下嫁给元辰,我这做婶母的,也觉着脸上有光呢。”


明明是两家联姻,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小两口儿的事,这话明显是在说,你嫁的是凌元辰,跟我们靖国公府一点儿干系也没有。


不过华月郡主是个粗心大意的,根本没听出这话里的味道来,这会儿又正是害羞的时候,只是轻轻地向霍氏点点头,便由喜娘搀扶着往拜堂的主厅去了。


内堂里,谢瑶光半蹲着身子,牵着茂哥儿学走路。


小孩子长得极快,茂哥儿才八个月,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学着叫人了,尽管没有一句是能听得清的,但小孩子一开口,大人都乐得很。


已经三岁的松哥儿正是好热闹的性子,在他娘的怀里不安分,凌茗霜只好将他放下来,指了指同茂哥儿玩耍的谢瑶光,道:“松儿,去和舅舅和姨姨玩,好不好?”


松哥儿摇头,“不对,是姐姐和弟弟。”凌茗霜偶尔会带他进宫,他对谢瑶光还是有几分印象的,想了想,又指着谢瑶光道:“好吃的,好玩的。”


这是因为每次他们母子俩进宫,谢瑶光总会备上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点心糖果,和他们喜好的一些小玩具。


谢瑶光今儿是来送亲观礼的,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些东西,笑着招手唤他过去,“松哥儿,喊一声姨姨,姨母就让人拿糖果给你吃。”


她虽然没带,可这大喜的日子,靖国公府倒是准备了不少喜糖。


松哥儿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去,想要一把推开茂哥儿,钻进谢瑶光怀里,幸好小孩子力气不大,谢瑶光反应的快,一把将茂哥儿抱起来,松哥儿一头撞在了她的腿上,大抵是觉得疼,一瘪嘴,准备哇哇大哭。


谢瑶光吓唬他,“你要是哭,那姨姨以后可再也不给你好吃的和好玩的了。”


松哥儿怕了,回头看了他娘一样,见凌茗霜一双杏目正瞪着他,吓得立刻抱住了谢瑶光的腿。


茂哥儿玩累了,白嫩嫩的小手揉了揉眼睛,谢瑶光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了两声,见他睡熟了,才将他交给奶娘,“带小少爷下去歇着吧,前头人多,乱糟糟的,就去庆华园吧。”


见奶娘抱着孩子出去了,她才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对凌茗霜道:“这养孩子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茂哥儿才多大,我抱这一小会儿就觉得胳膊酸得很,像你们家松哥儿这上蹿下跳的,表姐平日里可没少受累吧。”


“当娘的,只要孩子好,心里就舒坦了,哪里还顾得累不累呢。”凌茗霜笑着说了句,似是想到什么,又问道:“你一直没动静吗?皇上也不着急?”


这话本是谢瑶光的忌讳,但她和凌茗霜是自幼的感情,倒也不避着她,叹了口气,低声把先前自己因为孩子的事儿病急乱投医,非得让御医给自己开药的事说了,才道:“我现在也看开了,急是急不来的,就像茂哥儿,舅舅舅母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他出生,我只是怕朝堂上的风言风语,让皇上难做。”


凌茗霜笑了,“你管那些闲着没事瞎操心的大臣们说什么,只要皇上是真心爱重你,其他人还不都得靠边站,行了,别伤春悲秋的,咱们领着松哥儿出去看热闹吧。”


谢瑶光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闻言笑了笑,弯着腰问松哥儿:“你想不想去看新娘子?”


松哥儿不懂,瓮声瓮气地问,“姨姨,什么是新娘子啊?”刚刚被谢瑶光和他娘一吓,小家伙儿这会儿倒记得要管谢瑶光叫姨姨了。


谢瑶光想了想,哄他说:“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姑娘,我们松哥儿长大了也要娶新娘子的。”


“姨姨好看,娶姨姨!”松哥儿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姨姨抱。”


谢瑶光将他抱起来,哎哟了一声,笑道:“松哥儿这胖小子,越来越重了,我都有点儿抱不动了呢。”


还没出门,萧景泽便领着黄忠过来了,他虽为男方家的亲戚,可又不能像薛明扬那样去帮着招呼客人,只能在院子里待着。


好在靖国公府对皇帝陛下来说并不陌生,他在园子里转了会儿,觉得无聊,便过来寻他的皇后娘娘。


免了凌茗霜的礼,他笑道,“你们这是要往前院去?说起来好像是到了要拜堂的吉时了,那便一道过去吧。”


凌茗霜笑嘻嘻地充谢瑶光眨眨眼,像是在说,皇帝陛下可片刻分毫都离不开你啊。


谢瑶光假装没看到,逗弄松哥儿,“我们去前面看叔公的新娘子好不好?”


松哥儿咧着嘴拍手,“好看的新娘子,姨姨是新娘子,娶姨姨!”说罢抱着谢瑶光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萧景泽平日里也是很喜欢这个机灵小子的,可是这次听到他的话,又看着谢瑶光被小家伙占了便宜,脸都要黑了,压低声音道:“姨姨已经嫁给我了,不能做你的新娘子。”


松哥儿才不能他这话,挺着小胸膛神气道:“姨姨好看,我就是要娶她!”


凌茗霜掩着嘴儿笑,可看了看萧景泽的脸色,又看了看闯了祸尤不自知的儿子,对谢瑶光道:“还是把松哥儿给我抱吧,他重,你抱不动。”


萧景泽满意地笑了笑,可谁想到松哥儿却死活不愿意去他娘怀里,抱着谢瑶光不撒手,


“也没多远的路,我就抱着吧,抱不动了再让他自己下来走。”谢瑶光对于这个小外甥,也是极喜欢的,见小家伙儿委委屈屈地躲在自己怀里,怜爱之心一起,也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皇帝陛下心里头的火啊,一下子就烧起来了,阿瑶还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亲过他呢,这小毛孩子倒是有福气,萧景泽敛了敛情绪,用糖果将松哥儿送谢瑶光怀里哄过来,又立刻将他交给了凌茗霜。


松哥儿一到娘亲怀里是一万分的不情愿,瞪着小短腿儿了踢了他娘一脚,被凌茗霜一巴掌拍老实了,才噙着眼泪花儿看谢瑶光,伸着手要她抱。


凌茗霜对儿子这无赖之举是无可奈何,笑了笑,道:“这小子不老实,好好的衣裳都给他踢脏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先走吧,我引着他回去先换身衣裳。”


小家伙儿临走的时候还瞪着萧景泽,一副憋着气的模样,萧景泽也不甘示弱,冲他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计较。”谢瑶光低声数落他,“这是在外头,一点儿皇上的威仪都没有,让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呢。”


送走了吸引谢瑶光注意力的小家伙,萧景泽心里舒爽极了,阿瑶说什么他都点头,笑呵呵地看着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在一起。


“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谢瑶光停下脚步不走了,有点儿生气的看他,华月郡主大婚,靖国公府来来往往多少宾客,若是皇帝和一个小孩子斗气让人给瞧见了,私下里的议论是免不了的。“咱们今儿虽然穿了常服便装,但那外头有几个认不出你来的,帝王要时刻谨言慎行,不然那些大臣们又要扣一顶带坏皇上的帽子在我头上了。”


“他们不敢。”萧景泽握住谢瑶光的手,笑道:“若是阿瑶亲我一口,我保证今天一天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这一撒娇,谢瑶光着实没忍住笑了出来,嗔怪道:“你怎么突然学起松哥儿来了,都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戏,有什么好学的。”


萧景泽不依不挠,“阿瑶可是我的夫人,这小子嚷嚷着要娶你,你还亲他,我心里不舒服。”


“松哥儿才三岁!”


谢瑶光无语,皇帝陛下这耍赖的手段该不会是现学现卖吧,见萧景泽仍然一副“是你先对不起我,就得要补偿我”的模样,她无奈之下,瞥了一眼,见左右无人,只好踮起脚在他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坏心眼的帝王见皇后娘娘中计,哪里还肯再给他逃脱的机会,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抱紧,勾起一抹笑,“皇后娘娘亲错地方了。”


说罢一口咬住了那因为惊惶而微张的唇瓣。


许是因为今日要出宫见客的缘故,谢瑶光涂了口脂,淡淡的,但萧景泽一尝便尝了出来,低声道:“玫瑰味儿的?”


他一点一点儿将那涂在唇上的口脂给吃掉,直到那唇慢慢泛起了嫣红,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笑道:“阿瑶刚刚要叮嘱我什么,现在说罢,我一定唯夫人之命是从。”


谢瑶光这会儿哪还说得出话来,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犹不解气,还在他那黑色缎面儿的方头靴上踩了一脚。


萧景泽刚得了甜头,这会儿一点也不觉着疼,还将另一只脚伸出来,笑着问道:“夫人再踩一脚?”


129.恶毒


第131章恶毒


前院里观礼的人不少,又三三两两交好的低声说着话儿。


“凌三爷如今可是风头正茂,先是在漠北打了胜仗回来,升了官,匈奴使团来的时候,又负责接待事宜,一看就是皇上要重用他了,现在娶了华月郡主,那可是文远侯府的女婿,长公主的孙女婿了,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谁说不是呢!瞧瞧,从前看不起他,觉得这小子只会舞刀弄枪的,如今还不得把自己说过的话给收回去。以前吧,这凌小将军脸上有伤,又是个战场上杀过人的,姑娘们听到他的名字都胆寒,咱们虽然也觉得一个大老爷们不靠长相吃饭,但今天一见,人家也不丑,这脸上有疤吧,也英气得很呢。”


“英气,再英气有什么用!郡主那个脾气,全长安就没有人不知的,我看凌小将军娶了她,以后少不得要过憋屈日子。”这位替凌元辰打抱不平的,是位刚刚回京的世家子弟,年少时同凌元辰有几分交情,才会不顾场合如此说话。


一旁的同僚笑道:“李兄有所不知,这郡主啊天不怕地不怕,还真是只有咱们凌将军能制住她,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因为人多,谢瑶光和萧景泽没走到前面去,在人群里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皇后娘娘的气还没消,对着别人都能扬起笑脸,唯独看向萧景泽时冷着一张脸。


一物降一物,萧景泽笑了笑,还真叫这群人给说中了,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正是这样的关系,就好像阿瑶一生气,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吉时已到,喜娘扶着郡主,傧相引着凌元辰皆入了主厅,萧景泽看了看抿着嘴的谢瑶光,悄无声息地牵住她的手,后者犹豫了一下,没甩开,任由他拉着一同进了内堂。


厅中,凌傲柏和霍氏坐在主位,凌元照夫妇和凌氏坐在左侧,凌元景夫妇俩坐在右侧,任是不管心里怎么想,抬起头的时候都是一副笑模样。


谢瑶光是小辈,但又身份尊贵,她和萧景泽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凌傲柏的左下首。


“怎么不见小姨母?”谢瑶光扫了扫厅中,意外地没有发现凌芷彤,不由纳闷,小姨母平日里可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华月郡主和三舅舅拜堂的热闹场面怎么能不见她呢。


霍氏蹙眉,道:“我刚刚已经让人去请彤姐儿了,这丫头懒懒散散的,咱们不管她,吉时已经到了,耽误让两位新人行礼吧。”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看得谢瑶光心中分外不安。


正对着厅门的桌上放着凌元辰父母的灵位,喜娘和傧相将人安顿好,赞者还未高声唱礼,围在门口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骚动,紧接着让出一条通道来。


一身狼狈的凌芷彤闯了进来,她头上的钗似乎是跑掉了,衣裙也松松散散的,浑身汗涔涔地,湿漉漉地头发变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全然不见平日里高门贵女的气派。


宾客们议论纷纷,都道这凌家小姐在这大喜的日子,该不会又闯出什么祸来吧,还是说,她不待见自己这未来的嫂子?


凌芷彤一进门张口就要说什么,忽然又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是宾客,将到了喉咙的话都咽了回去,提着裙子走到她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凌傲柏顿时脸色大变,示意她莫要惊惶,又对赞者道:“拜堂礼继续,元照,你跟我来。”


霍氏虽然没听清女儿和丈夫的对话,心里对发生了什么事儿却是门清的,她哼笑了一声,看着凌元照和韩氏匆匆而去的背影,随即目光又落在了一脸不解却仍旧在继续拜堂的新人夫妇身上。


没有毁了这场婚礼,着实有些遗憾呢!早知道就应该把彤姐儿看好了,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来报信,嚷嚷地众人皆知,她就不信这场婚礼还能继续下去。


不过现在这种场面霍氏也十分满意,凌元照求了十几年才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突然死在了凌元辰的婚礼当天,就算他大度地不计较,可这件事儿终归会成为他们堂兄弟俩的一个心结。


而长公主府、文远候府,甚至华月郡主和凌元辰夫妇俩,在自己大喜的日子出了这么一桩糟心事儿,往后还会有什么幸福美满可言?


一想到这些要同自己儿子抢爵位的人的下场,若不是场合不对,霍氏都想仰天长笑三声。


宁王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快要被发配到城郊守陵去了,还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让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说是能扳倒凌元照,法子倒是使了不少,可惜没一个奏效的,还让她舍了朱妈妈这个忠仆,才能从泥沼里脱身,她当时怎么就蠢到想与他合作呢?


主厅的新人们拜完了堂,没有来得及送入洞房,华月郡主一到内堂就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头,问道:“刚刚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凌元辰知道能让叔父大惊失色,能让堂妹慌乱无章,能让堂兄堂嫂不顾场合匆匆离去的,一定是件十分要紧的事儿。


紧跟着他们二人进了内堂的谢瑶光忽然想起霍氏的那个笑容,猜测道:“可是茂哥儿出了事儿?”


能让舅舅舅母如此紧张的,除了茂哥儿还能有谁?


凌傲柏看了这几个小辈一样,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招手唤了侍卫进来,让人将在一旁暗喜不已地霍氏给绑起来。


“老爷,你这是……这是为何啊?”霍氏慌乱起来,不可能的,那个奶娘的家人儿子都在她手中,她还给了她一千两银子,她就是死也不可能说出这件事是她在背后主使。


凌傲柏没有理他,直接让侍卫堵住她的嘴巴,免得引起外头宾客的主意,接着吩咐人将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且严加看管,然后才转头对元辰说:“今日出了这样的乱子,但该做的事儿还是不能少,去外头敬酒吧。”


“叔父!”凌元辰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去同客人们喝酒,你快告诉我,茂哥儿怎么样了?”


“这是你的婚礼,郡主刚进门,你就这么对待她,你让你的岳父岳母该如何想?”凌傲柏斥责道:“茂哥儿无事,有你大哥大嫂在一旁照看,你忙你的去吧。”


凌元辰不敢信,道:“我得去看一眼。”


凌傲柏迟疑,不料一旁的华月郡主却道:“既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又怎可当成儿戏,我爹娘不是那种不通情理之人,哪怕是要向宾客们敬酒,也得去看看茂哥儿,知道他平安无事再说。”


华月郡主知道凌元辰心目中对他的大哥是如何敬重,这会儿堂也拜了,礼也行了,外头那群宾客如何,她是不管的,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萧景泽亦道:“外头宾客不知情,元辰去看一眼再去敬酒,别人只当他舍不得娇妻美眷,不会多想的。”


“既是如此,那咱们便一道去吧。”


若说靖国公一点儿都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他让人绑了霍氏,是为了杜绝她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茂哥儿就在庆华园中凌元照与韩氏先前起居的屋子里,凌芷彤已经请了府里的大夫过来,韩氏也坐在一旁,没哭,但是眼睛已经明显红了。


“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但是孩子年岁小,你们得仔细照看着,小孩子记性短,说不得过几日就忘了此事,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大夫收了药枕,嘱咐道。


韩氏似乎没听到,是一旁的凌元照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他回到屋中,在凌傲柏面前跪了下来,“父亲,这一次,儿子决不能轻饶了这个毒妇。”


以前霍氏想要谋夺爵位,将靖国公府的进项挪到她私人的腰包里,他都不想管,因为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没有看在眼里过,但是这一次,他不能再忍了,人家都想要他儿子的命了,他要是还能再忍下去,那就不配做人夫君做人父亲。


凌元辰这才明白过来,问道:“茂哥儿是婶母害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傲柏将儿子扶起来,叹了口气道:“以前是爹对家里的事儿不够上心,觉得内宅妇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和你姐姐受些委屈也是磨练心性,如今看来,是爹想错了,这人心啊……”


“彤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呀!”华月虽然不知道靖国公府中的爵位之争已经演化到如此地步,但大抵也猜出一些来,凌芷彤冒冒失失闯进了礼堂,想必正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在场的也就是她一个知情人了。


“我……”这件事毕竟涉及到自己的亲娘,凌芷彤当时六神无主,只是想着这件事必须要告诉给父亲和大哥,可如今回过神来,心里却是五味陈杂,纵然知道霍氏犯了错,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啊,是她将她做的错事一字不漏的告诉给了父亲和大哥,他们,会要了她的命吧?


凌芷彤咬了咬唇,半晌开不了口,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她低声问,“爹,如果娘要死,能让她死得体面一些吗?”


130.残酷


第132章残酷


凌傲柏看了大儿子的一眼,见他不言不语,摇头道:“你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个清楚,这事你大哥若是答应了,我没有异议。”


凌芷彤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凌元照,低着头缓慢地说起事情经过来。


今日中午她本是急着去前院看热闹的,可经过庆华园的时候,碰见奶娘抱着茂哥儿从待客的院子回来,凌芷彤喜欢小孩子,尤其茂哥儿白白胖胖的,睡着了眼睫毛映在脸上,显得特别乖巧。


她去前院看热闹的心就没那么急切了,停下来看了奶娘怀里的茂哥儿好一会儿,见他实在睡得香甜,没忍心打搅,便只同奶娘说了几句就走了,可是走到半途的时候,突然想起若是茂哥儿起来不见娘亲说不得要哭闹,就想着返回庆华园中,叮嘱奶娘茂哥儿若是醒了的话,就把他抱到前头院子里去。


孰料一进院子,里头连个值守的下人都没有,凌芷彤知道自从大哥搬走之后,庆华园里原本的下人都差不多被带走了,剩下的几个也被娘亲调到了别处,平日不来不知道,一进来才看到这里头的草都长得及膝高了也没有人打理。


堂屋的门是开着的,凌芷彤径自走进屋中,就瞧见了那可怕的一幕。


平日里将茂哥儿抱在怀里照料有加的奶娘双手掐着摇床中熟睡的婴儿的脖子,表情狰狞可怖。


“你在干什么?”


凌芷彤的一声厉喝吓了奶娘一跳,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双手微微颤抖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摇床中的茂哥儿依旧睡得香甜,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还吧嗒了一下嘴。


凌芷彤后怕地摸了摸他的小手,是暖的,又伸手在他鼻翼下探了探,有呼吸。然而巨大的恐慌依然笼罩在心头,她弯下腰,想要将床上的婴孩抱起来,可刚刚被吓了一大跳的奶娘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拦着她道:“彤小姐,你不能将小少爷抱走。”


“贱婢!”凌芷彤喝骂了一声,踢了她一脚,那奶娘仍然紧紧抱着她的腰,哭诉道:“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啊!是夫人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的家人都在夫人手上,我……如果我不能杀了小少爷,那我的父母,我的夫君,还有我才一岁大的儿子,都要没命了啊!”


“彤小姐,你的夫人的亲女儿,一定能理解夫人的苦心的,对不对!”奶娘说着便癫狂起来,伸手就要抢凌芷彤怀中的孩子。


妇人一旦发起疯来,可不是凌芷彤能制得住的,更何况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幸而她身形灵活,奶娘抓住了她的胳膊,被她三五下就挣开,抱着孩子跑出院子去。


茂哥儿咳嗽了两声,哭了起来。哇哇哇地声音,堪称撕心裂肺。


凌芷彤慌不择路,院子中杂草丛生,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和奶娘在院子里兜圈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进来一个男人,拱手弯腰道:“屋中可有人?在下来参加婚宴,不小心在府中迷了路,请问可有人能给在下指一条路?”


说罢这话他抬起头来,却见院中一年轻姑娘怀中抱着个孩子满地跑,身后追着个神情慌乱披头散发的妇人。


他正是听到这里有孩子的哭声才过来问路的,没想到院中竟是这么个情形。


这是……年轻小姐抢了妇人的孩子?


不对,瞧这妇人衣衫打扮,明显是个下人。


正当男人低头沉思时,凌芷彤却认出他来,大喊道:“祝南雍,快来帮我把这个疯婆子抓住!”


“姑娘认得在下?”祝南雍面露疑惑,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位姑娘呀。


凌芷彤当然认识祝南雍,他不就是那个被长公主赐婚给谢青蓉,后来谢青蓉跑到怀州嫁了怀王,结果他娶不着媳妇打了好几年的光棍嘛。


因为好奇,她还特意去看过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愣着干什么?本小姐的话你没听到吗?快把这人给我抓住!”见祝南雍愣在原地,凌芷彤急了,她已经跑得没力气了,咬了咬唇,一头冲到祝南雍怀里,道:“本小姐是靖国公府的嫡小姐凌芷彤,这疯婆子要害我大哥的儿子,你快救我!”


靖国公府的嫡小姐的大哥,那不就是关内侯凌元照?祝南雍脑海中将人物关系联系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夹在他和凌芷彤中间的满脸眼泪的婴孩,这小家伙儿就是关内侯的儿子?


浓眉大眼,长得是有点像。


不等祝南雍再思考,奶娘已经扑了过来,目标直指茂哥儿。


好在祝南雍虽然是个文官,但并非那娇弱的公子哥儿,力气还是有一把的,当即将奶娘反手捉住,又寻了绳子来将她捆住,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出了这等事情,凌小姐要不要同关内侯说一声?”


“我……”


不知是两人说话声音太大,刚刚歇了没一会儿的茂哥儿又哭了起来,凌芷彤喜欢小孩子,但小孩子一哭她又不会哄,是抱也不是,丢开也不是,脸上都急出一层汗来。


“若是凌小姐信得过在下的话,就让我来哄哄小侯爷吧。”


凌芷彤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人不可能像奶娘那样痛下杀手,这才犹犹豫豫地将茂哥儿交给他。


祝南雍有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弟弟,从小带孩子也是熟练的,他将茂哥儿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小孩子竟然真的神奇般地止住了眼泪,闭着眼睛睡着了。


凌芷彤勉强笑了笑,道:“那正好,劳烦你在这儿帮我照看茂哥儿,顺便盯着这个疯婆子,我去找父亲和大哥过来。”


紧接着,便是凌芷彤闯入喜堂的那一幕了。


“所以说,婶母要害茂哥儿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是那奶娘的一面之词?”问话的是华月郡主,她对霍氏为人知道的并不多,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要杀茂哥儿?


对了,爵位!可靖国公已经显露出要将这爵位传给凌元辰的意思了,霍氏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待华月郡主想清楚,就听到凌元照道:“除了她,还有谁会想着害茂哥儿?那奶娘是茂哥儿出生前就找好的,在我们家中安安稳稳服侍了七八个月,若是她有不轨之心,恐怕早就动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若是这背后没有指使之人,说出来鬼都不信。”


“那奶娘呢?”凌傲柏问。


“大哥吩咐人将她关在庆华园的下人房里了,并没有往外透露风声。”凌芷彤低着头回答。


“祝大人呢?”凌傲柏又问。


凌芷彤想了想,说道:“我跟大哥回来,他将茂哥儿和奶娘交给我们就走了,好像一点也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了似的。”


是个聪明人。凌傲柏暗暗叹息了一声,转头问儿子,“你要亲自去审那奶娘,还是交给其他人?”


凌元照恨不得将那想杀了茂哥儿的毒妇扒皮拆骨,他十分想亲自审问,但又担心自己忍不了怒气,想了想道:“我想请父亲亲自审问。”他要让父亲知道,他的枕边到底睡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说罢这句话,他又转头看了凌芷彤一眼,叹息道:“彤姐儿,若是可以,我本不希望你掺和这件事的,但是这会儿又特别感谢你无意中的一个念头,救了茂哥儿一命,我答应你,这件事如果查明证实是你娘所为,我不会声张,会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


凌芷彤嗡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她是想说一声谢谢的,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自己过分地凉薄了。


即便她的娘亲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抹杀不了她生她养她的事实,她待自己是很好很好的,可她确实又犯了这样不能饶恕的错,能求得一个体面的死法,已经是凌元照的大度了,


活了十八年,从来都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少女,第一次遇上的让人纠结矛盾的问题,就是这样的残酷。


可最后,凌芷彤还是擦干了眼泪,向凌元照道了一声谢谢,和一句对不起。


就在这时,摇床上的茂哥儿咕哝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韩氏激动地趴到眼前,唤了两声茂哥儿,小孩子许是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娘亲,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伸着手让韩氏抱他。


华月郡主笑了笑,“看上去茂哥儿平安无事,这实在是太好了!”


凌元辰紧紧握着她的手,也跟着点了点头。


一直没有开口的凌氏出声赶人,“你们俩就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出去吧,宾客们可都还等着呢?”


新人夫妇携手出了院子,凌元照将所有的怒气都收敛,一边逗着儿子笑,一边低声安慰着韩氏。


谢瑶光见此情形,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萧景泽揽住她的腰,低声道:“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会悉心照料,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明知这样的事儿不一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谢瑶光还是为萧景泽的这一份细心和关怀而感动,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倒是忘了先前还生着皇帝陛下的气。


屋内紧张的气氛渐渐消弭,凌傲柏看着情绪低落的女儿,让她先回自己院子歇息,而他,转身去了下人房,提审奶娘。


131.霍氏之死


第133章霍氏之死


奶娘被丢在屋子的角落里,浑身被一条麻绳绑得紧实,这绑绳子的方式,像极了乡下人捆柴火,凌傲柏瞥了她一眼,奶娘哭着滚过来,求他饶自己一命,又反口说自己和彤小姐说得都是胡诌的,是为了保住一条命。


奶娘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她觉着凌芷彤是霍氏的亲女儿,凌元景是她的亲哥哥,她肯定也和霍氏一样,希望凌元照和凌元辰兄弟俩反目成仇,好让她的亲哥哥坐上靖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慌乱之下才立刻将霍氏给供了出来。


谁会想到这个嫡小姐简直是个缺心眼的,不仅没帮着她把茂哥儿给掐死,救了他不说,还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了靖国公和关内侯。


奶娘知道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但是自己的儿子还在夫人手上,她总不能叫儿子陪着自己去死,被关在这屋子里的时候,奶娘想了很多,她觉得,只有自己将这罪名全部揽下来,夫人才会饶过自己的儿子和家人。


她的话,凌傲柏是一个字也不信。


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身子颤抖得厉害,一看就是心虚。可即便是怕死怕得厉害,奶娘仍是一口咬定,此事是自己一人所为,先前是鬼迷了心窍才诬陷夫人。


凌傲柏冷笑一声,吩咐身边跟着的心腹将奶娘送到刑房。


靖国公府的刑房设在凌傲柏的书房另一侧,平日里是用来惩治他那些犯了错的府兵的,从小就在军中历练,见过太多整治人的法子,后来有不少简单又好用的,变成了他治军的手段之一。


奶娘是个弱女子,平日里连杀鸡这样的事儿都不敢,就连对茂哥儿痛下杀手之前,还辗转反侧不已,不然也不可能让凌芷彤给逮了个正着。


她看见那满屋的刑具,吓得魂儿都丢了,两眼一翻,竟晕死过去。


“提一桶凉水来给她醒醒神。”凌傲柏吩咐。


奶娘昏死过去之前,想得是,她晕了就不会感觉到酷刑加身的疼痛了,事实证明,她实在太天真了。


有一种痛苦是让人疼得死去活来,想晕也晕不过去的。


奶娘的嗓子喊哑了,眼睛哭肿了,身上乍一看不见伤,细细看,却是每一处都有那微小的伤口。


原来是那抽人的软鞭上带有倒刺,每抽一鞭子,那倒刺便深入肌肤,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小伤口来,血珠子逐渐渗出来,奶娘脸色发白,眼睛似乎已经睁不开了。


她张着嘴,费力地说道:“此事是奴婢一个人做的……跟夫人没有关系……是奴婢嫉妒小少爷长得冰雪可爱……吃穿用度比奴婢的儿子要好千万倍,奴婢昏了头,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凌傲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忽然对一旁的人道:“去查查,她的儿子在哪儿,她是想怎么害茂哥儿的,你就分毫不差地施加到她儿子身上。”


儿子是奶娘的命根子,她能咬着牙熬到现在,全都是为了霍氏能放她儿子一把,此刻听闻凌傲柏的话,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国公爷,大将军,求求您……奴婢求求您,我的儿子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您饶了她吧,奴婢给您当牛做马,奴婢愿意以死谢罪,求求您……求您不要迁怒于他。”奶娘嘴里念叨着,眼中失去了最后一道光彩。


全长安谁不知道,靖国公凌傲柏是个铁面无私,言出必践的人。


“我可以饶了你的儿子,只要你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真的!”奶娘突然有了力气,一手撑着地爬了起来,想要跪到凌傲柏身前,却被随从给拦住了,奶娘并不气馁,激动道:“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求您救我儿子!”


凌傲柏示意随从放开她,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甚至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奶娘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经过,霍氏起先是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每个月将关内侯府的消息悄悄递出来,凌元照和韩氏说了什么话,都有哪些人去过侯府,都要一一告诉她。


最初奶娘觉得这件事无伤大雅,毕竟靖国公夫人和关内侯是名义上的母子,她关心侯府也是应该的,便接下了霍氏的银两。


后来,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霍氏让她想办法把茂哥儿弄死,她一开始是拒绝的,甚至害怕到不敢再和霍氏派来的心腹见面,可是霍氏抓了她的家人,还有她一岁多的儿子,她不敢不听从。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将茂哥儿捂死在摇篮中的时候,霍氏突然让人带了消息来,说是让她等到凌元辰和郡主成亲那日,临近吉时的时候再动手。


“霍氏没有亲自见过你,是一直让人带消息的吗?”凌傲柏放下茶杯,抻了抻袖口,问道。


奶娘想了想,道:“是的,先前是一位叫做朱妈妈的,后来就换了个年轻的丫鬟,叫碧桃。”


换人自然是因为朱妈妈死在了廷尉司的大牢中,凌傲柏冷哼一声,虽然廷尉衙门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但照现如今的情形看,老大受诬陷的事儿也与霍氏脱不了干系。


碧桃是霍氏身边的大丫鬟,很是有些体面,这种时候正跟着管事在前院忙活,根本不知道她的当家主母已经被凌傲柏关了起来,而她自己也即将大难临头。


奶娘只剩下一口气,门一响她抬起头看过去,门前站着一个面相娇嫩的丫鬟,她用微弱地声音说了句:“就是她。”


碧桃已经吓白了脸,腿都迈不开,是后头的人踢了她一脚,她整个人才扑进来。


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奶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看到眼前的人阖上了眼。


身后的侍从绕过她,蹲下身子在奶娘鼻翼探了探,说了句:“死了。”


碧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没等凌傲柏开口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凌傲柏的淡然,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才土崩瓦解,即便是心中早已知晓霍氏的恶毒,可碧桃交代出的这桩桩件件,却仍让他深深后悔。


悔自己将内宅之事想得太过简单,悔因为自己的疏失差一点就害死了他的儿子、孙子,悔自己让这个女人一手操持着靖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事务,是自己助长了她的野心。


碧桃知道的事情并不是很多,她虽然在霍氏身边服侍的时间长,但霍氏显然更倚重朱妈妈,如果不是朱妈妈死了,她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事。


凌傲柏带着碧桃到霍氏院子里去的时候,霍氏正忧心忡忡地在房间内踱步。


听到开门的声音,快步走出来问道:“是不是国公爷决定放我……”


话还未说完,她已然看到了凌傲柏身后的丫鬟碧桃,同床共枕二十几年,凌傲柏的心性,霍氏再清楚不过,他一定是将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铁证如山,才会来见自己。


怎么解释,也无用了。


苦心经营二十载,到头来全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霍氏笑了笑,拢了拢头发,笑道:“国公爷来了,进来坐,妾身给您沏茶。”


凌傲柏抬腿进了屋子,他醉心军务,已经很久没有来过霍氏这里,屋内陈设看上去清新淡雅,任谁也想不到它的主人竟是如此心思恶毒。


“你有话说吗?”凌傲柏问。


霍氏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将茶落入壶中,用开水烹煮,然后刮去浮起的泡沫,过了片刻,才慢慢地将茶水倒入杯中,动作不疾不徐。


“国公爷尝尝,看妾身沏茶的功夫可有退步?”


凌傲柏看了她一眼,抬手端起茶杯,身后的随从心中担忧,阻拦道:“这茶……”


毕竟霍氏可是连婴孩都下得去手的人,难保她不会在这茶里做什么手脚。


“无妨。”凌傲柏摆摆手,轻轻啜了一口,觉得不甚烫了,才缓缓喝了几口。


放下茶杯,着人将霍氏和碧桃一同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对外声称是夫人突发恶疾,需要到庄子上养病。


霍氏看了他一眼,靖国公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好似他处置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并非自己的正头夫人一般。


她笑了笑,从嫁进靖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所以他给的,她就如数笑纳收入囊中,他不肯给的,她就想办法自己去争,管家大权、诰命之身、金银珠宝、万人羡慕,这些她都有了,她还要给她的儿子争一个爵位,给她的女儿觅得一个好夫婿,可惜……


“国公爷,妾身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元景那个性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还望您能给他一处宅子,让他生活无虞,至于彤姐儿,这丫头不像我,我……你帮她找个好人家,总这么拖着可不行。”


“元景和彤姐儿是我的儿女。”


凌傲柏只说了这一句,但霍氏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碧桃不想上去,眼泪不停地流,她跪了下来,不给凌傲柏磕头,额头破了,血流如注。


靖国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留下两个随从,抓住碧桃的手脚,将她扔了上去。


五日后,庄子上传来消息,霍氏病重,药石罔灵,已经故去了。


132.美名


第134章美名


谢瑶光听闻这件事的时候,正陪着萧景泽在书房用膳。


喜儿说完话,补充了一句,“夫人让奴婢叮嘱娘娘,平日里言行举止要注意些,霍氏虽为继室,但占着长辈的名义……”


“不就是吃一年的素嘛。反正这天气热得我也吃不下肉食,无妨。”谢瑶光笑了笑,霍氏虽死,但小辈们还得守孝,凌氏和凌元照并非霍氏亲生,守个一年也就行了,凌元景凌芷彤兄妹俩照规矩是要守够三年的。


萧景泽知道她最近天热厌食,同黄忠说了句让御膳房送两道爽口的小菜来,这才道:“你若实在热得受不了,等到仁德太子的忌辰一过,咱们去城郊的庄子上住几天,那儿有山有水的,比宫里头凉快许多。”


“还没到天气最热的时候呢,过一阵儿再说吧,我是为小姨母发愁,她摊上这么个娘,这一回又得守孝三年,等出了孝期,都要二十出头了,平白耽误了花期。”谢瑶光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凌芷彤这辈子没嫁给萧承和,就已经是一桩幸事了,以她的出身,就算是熬成了老姑娘,恐怕也是不愁嫁的。


此刻的靖国公府中,凌傲柏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以前总觉得有人管,自己便也不怎么关心,如今霍氏一死,凌傲柏才猛然发觉,凌芷彤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他着人将凌芷彤叫到了书房。


往日最喜艳色的少女已经换了素净的白色衣衫,青丝用一根红木钗束起来,不施粉黛,她见了父亲,没有再像平常那样咋咋呼呼或者嘻嘻笑笑地扑上来,而是恭敬地行礼问好。


凌傲柏对儿子女儿甚至谢瑶光这样的外甥女,都是极为疼爱的,他的疼爱表现在有了什么好东西都要给他们留着,可要论到与小辈们的相处之道,那并非大将军所长。


他看着女儿,咳嗽了两声,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仆人,甚至连自己的贴身侍从也退了出去,生怕女儿有一丝的不自在。


可偏偏在他这么做了以后,凌芷彤明显更拘谨了,她想,爹这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跟我说。


她不知道凌傲柏要说什么,所以更为紧张不安。


“彤姐儿,爹记得,你的生辰是在开春二月,今年你有十八岁了吧?”


“回父亲,我的生辰是二月十九,算是过了一岁了,应该叫十九了。”凌芷彤不明白凌傲柏为何突然问她生辰年龄,她爹一向对这些事不上心,就算是不记得她的生日是哪一天她也不奇怪。


“爹是想……”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可看着女儿这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凌傲柏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爹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凌芷彤露出疑惑地表情,随即放松地笑了笑,“若是要我帮忙的,您但说无妨。”


面前的姑娘笑起来才有了往昔的几分模样,凌傲柏摇了摇头,道:“我让人叫你来,是想同你商量商量你往后的事儿,按理说,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孩子都有两个了,以前你娘舍不得你,你自己也没有中意的人选,这事儿便撂了下来,可如今要守孝,三年下来,我想了想,要么就是趁热孝给你定下门亲事来,等到孝期过了再成婚,要么就是再等等,这事儿终归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多谢爹爹挂心,女儿暂时还不想嫁人,三年便三年,等到三年后再说吧。”凌芷彤低垂着眼眸,说道,


凌傲柏点点头,“那就依你的意思,爹是个粗心大意的,不懂你们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往后若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跟爹说。”


凌芷彤露出个真心实意地笑来,说道:“我晓得了。”


到底还是没能从霍氏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凌芷彤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说罢这句话再无言语,父女俩之间顿时沉默了起来。


过了半晌,凌芷彤起身道:“若是无旁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凌傲柏将女儿送出书房,转过身拿起桌上卷起来的几张年轻公子的画像,唤了随从进来,让他把这些东西拿出去烧掉。


因为霍氏的死,靖国公府难得安稳了几日,孙氏心有戚戚,没想到平日里那般厉害的婆母,公爹说收拾便收拾了,再也不敢上蹿下跳,反而督促其凌元景用心读书,好考取功名来讨凌傲柏的欢心,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六月初,仁德太子的灵柩终于运回了长安皇陵,宁王萧承和为先帝和仁德太子诵经三日,水米未进,可见其诚心,长安城中一时间广为流传宁王孝子贤孙的美名。


“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说,宁王手里养了一批文人雅士,这一次正是这些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所以百姓们才会知道这些事儿。”


说话的是祝南雍,那日他救了茂哥儿,回宫后萧景泽听谢瑶光说起他先前与谢青蓉的那一段儿孽缘,倒是对此人突然感兴趣起来,觉得他颇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又着人将他的文章和考评拿来瞧了瞧,知道他熟读律法,为人又是胆大细心之后,将他调入廷尉府,专管查案之事。


祝南雍是寒门士子出身,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门道,皇帝将查找宁王声名鹊起的缘由之事交给他,才过了三日,他便已经弄了个清楚。


“可有官员参与其中?”因为上一次的事儿,萧景泽对于萧承和的心机没有了小觑之心,直接问道。


祝南雍摇头,“没有查到任何官员参与的痕迹,宁王要的是在百姓间的声望,如果有官员参与其中的话,恐怕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祝卿所言有理,不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百姓们要说宁王的好话,朕也不能拦着,这件事就暂且搁着吧,百姓们也只是一时的言谈之趣,待事情过了,也就忘诸脑后了。”


祝南雍闻言,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下了。


萧景泽忙完政事,回到椒房殿,同谢瑶光说起此事来,见她一脸不赞同的模样,问道:“阿瑶是觉得我此举不妥?”


“民声自然不能防,但皇上可知积少成多的道理,宁王要在百姓中积累好名声,自然不会只做这一件好事,长久以往,百姓非但不会忘了这件事,还会一提起宁王就称赞他,到时候恐怕皇上想动他,就有的人是为他喊冤,这件事我觉得必须得扭转风向才是。”谢瑶光蹙眉,她太了解萧承和了,像他这样的人,无利不起早,又怎么会只要一时的称赞呢?


萧景泽想了想,道:“那便让谢明清和祝南雍在文人士子间讨论些别的话题,引开这些?”


“不……”谢瑶光摇头,“萧承和要好名声,咱们便给他一个好名声,要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萧景泽不语,目光盯着她看。


谢瑶光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捏着衣角,她刚刚的语气那样凌厉,那样恶毒,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她不知道这话说出来之后,萧景泽会如何看到她,只能低着头逃避他那探究的目光。


年轻的皇帝叹了口气,按着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目光深邃,言语温柔,低声道:“阿瑶,莫要想这些,不管外头如何,别人如何,我只盼着你心中无烦愁无忧虑,欢喜快乐。我不愿你的生活中只想着如何为我排忧解难,治理一个国家,要想没有事儿发生,那是不可能的,或许今天哪里有了天灾,哪里有了人祸,又或者明日有人想要谋反,或者边疆再度不宁,很多事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但遇上了,或成或败,不是没办法接受的,我是皇帝,但更是你的丈夫,我希望我带给你的,就像是寻常人家那样的平安祥和,而不是让你每日为我担忧,我……”


谢瑶光久久没有说话,她脑海里想着自己重生这一世,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拥有了许多,可那些埋藏在骨血里蛰伏起来的仇恨,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萧景泽不愿意她变成这样,她自己又何尝想这样,也许因为曾经失去过,她才会这样忍不住地忧心,万一这一次她还是没能斗过萧承和呢?


她不敢想,萧承和就像是一根刺,他不死,谢瑶光的心里永远都不能忘却自己因为他的欺骗和利用,而错手害死丈夫、亲人的那种痛苦。


谢瑶光的内心无比酸涩,她觉得自己一开口,肯定是会拒绝萧景泽这番话的,他一字一句,都是为了自己着想,偏偏她不能领受这样的一份深情厚谊。


她仰起头,微微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答应你,其他的事儿我都可以不理,可是萧承和这件事不行,我不能对你的安危坐视不理,如果要在我的快乐和你的性命中选一个,那我的选择毫无疑问是后者,我想对你来说也是一样。”


萧景泽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谢瑶光的笑容渐渐消失,“其实我也很惧怕,惧怕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人,将他人的性命看得如同鸿毛一般,可以毫不留情地想方设法害死那些对我们不利的人,你应该……不会再喜欢这样的我吧。”


133.一场高热


第135章一场高热


如同谢瑶光所预料的,面前的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双温柔湛亮的眼眸盯着她,似是无论她犯了什么样的错,都能包容她,原谅她。


泪,好像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水盈盈的眼睛下意识地合上,只留下那湿润的眼睫在外头轻轻颤了颤。


萧景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泪珠儿,笑道:“哭什么,我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惹你伤心的。”


谢瑶光愈发哭得不能自己,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蹭啊蹭,眼泪全都蹭到了那明黄色的衣衫上,好半晌才收敛了抽噎声,没等萧景泽再开口安慰,她忽然踮起脚,抬起头,凶狠地咬住了帝王的唇。


大抵是因为情急的缘故,一不小心还磕到了下巴。


顾不得疼。


谢瑶光闭着眼吻他,不比来势汹汹的那一下触碰,真正双唇相抵的时候,温温柔柔,缓缓慢慢。


二人之间的亲密,向来都是萧景泽做主导,谢瑶光可怜的一丁点儿的亲吻的经验,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触碰薄如蝉翼,蜻蜓点水。


帝王从最初的错愕到哑然失笑,他搂住谢瑶光的腰,让她站直了身体,而自己微微俯下身,占据了主动权。


谢瑶光上下两辈子,受的都是高门贵女的教育,要自爱,要矜持,要端庄,即便她的性子中有着跳脱和出格的一面,但内心却依然遵循着那样的底线,如此主动的亲吻一个人,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感觉到腰上有了支撑的力量,谢瑶光一下子软了身子,主动变为了被动,任由萧景泽施为。


椒房殿中的脸红心跳和缱绻温柔暖了一室,两人全然不闻窗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此刻的西郊皇陵中,哗啦啦的雨点儿像是小石块一样从惨白惨白地天幕上落了下来,打在跪在陵墓前的萧承和身上。


卫陵的兵士劝道:“宁王殿下,这雨下得这般大,您先避一避吧,先皇和仁德太子地下有知,也不会怪您的。”


萧承和不为所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对那位身着盔甲的士兵道:“我不碍事,你们且在一旁休息吧,省得淋病了。”


兵士一方面感念于宁王殿下的关怀,一方面又担心不已,“王爷,要不然您还是歇一歇吧,这雨来得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呢?您总不能一直跪在这里淋雨吧,身子哪里能扛得住呢?”


萧景泽摇头,“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估摸着不会下太久,再说我也习练过武艺,身子比一般人健壮,不会有事的,你们就莫担心了。快走吧,别跟着我在这里一起淋了。”


士兵们实在拿宁王没办法,一人道:“王爷既然执意如此,咱们也劝不动,不如去住处拿件蓑衣过来,也好为王爷遮挡一下。”


雨越下越大,道路也愈发泥泞,萧承和跪着的地方,膝盖逐渐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小水坑。


那些甲兵拿来了蓑衣,披盖到萧承和身上,但是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作用,雨水顺着干草的缝隙流了进去,湿透了的衣衫又被捂着,萧承和浑身难受不已,却依然咬着牙坚持。


如果他这个时候退缩了,那么这一场雨就白淋了,他必须回到长安,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他不能放弃。


咬着牙坚持守陵跪拜的宁王殿下终于晕倒了,士兵们松了一口气,将他连拖带拉的送到了草棚下面。


萧承和的衣衫湿透了,又沾满了泥土,他身上往下淌着的雨水都是黄褐色的泥水,满脸的狼狈。


那兵士叹息,“也就只有像王爷这样出身疾苦的,不怕苦累,愿意来守着皇陵。再怎么说也是皇家血脉,可你看,宁王殿下这些天跟我们同吃同住的,一句抱怨也没有,这么大的雨还要践守诺言,不肯离去。”


“别说那么多了,趁这会儿雨势小了些,赶紧把人抬到行宫去,熬完姜汤给灌下去驱驱寒。”另外一人一边说,一边将萧承和背起来,叮嘱旁边的同僚,“你撑着伞,咱们跑快点,也能少淋一会儿雨。”


被风吹斜的雨幕中,一个高大的士兵背着萧承和,另一人在后边撑着把伞,可惜根本不能阻挡风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飞快地离开了陵园。


陵园外的行宫十分破败,大抵是因为常年无人来这里的缘故,竟然比一旁守陵卫兵的居所显得还要简陋。


萧承和被抬进去,贴身的仆役为他换了衣裳,可人却迟迟不见苏醒。


半夜里,突然就发起高热来。


嘴唇干瘪脱皮,满头都是汗,叫也叫不醒,下人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只能敲响卫陵统领房间的门。


这卫陵统领别看在皇陵这样荒芜偏僻的地方当差,但也是秩千石的正四品,手底下管着千号人马,在皇陵中极有话语权。


统领姓吴,长得人高马大,不善言谈,打开门没吭声,听着仆从慌慌张张地把话说了,立刻叫醒了隔壁屋子里人,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给其中一个,命他策马入城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宁王瞧病,而他自己则披上衣裳,叫了两个粗通医理的小兵,去行宫看宁王殿下。


夜路难行,这被派出来找大夫的兵士叫孙密,正是白日里将萧承和背回行宫的那个,他常年在西郊守陵,虽然凭着统领的令牌入了城,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城中哪里能请到大夫,好不容易瞧见了几个,却都已经是闭门闭户,怎么也敲不开门的。


情急之下,孙密忽然想到了御医署,宁王殿下是王爷,他病得如此厉害,又是为了守陵才淋得雨,合该找御医署的御医医治才是。


长安城寂静的夜里,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只听得雨滴打落石板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越过了朱雀大街,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早已落钥,但孙密持有吴统领的令牌,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很快便将此事通传到了椒房殿。


珠玉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对宁王殿下不喜,本不欲通传,喜儿却不赞同,她出身暗卫,看事情比珠玉这样的普通女子更具眼光,知道若是皇上不理宁王重病之事,朝中和市井定会有闲言碎语,所以扛着挨骂的可能,低着声硬是将已经入眠的皇上给叫醒了。


谢瑶光与萧景泽向来是交颈而眠,皇帝陛下一动,皇后娘娘紧跟着也就醒了。


喜儿隔着床帐将事情说了,又道:“本不敢打扰皇上睡眠,但婢子觉得此事还是通报一声为好。”


“这夜深雨急,你领着那侍卫去御医署找一位御医,随他去皇陵给宁王瞧病,看看宁王病情如何,回来仔细报给朕。”


喜儿低声领命告退,萧景泽回身看了谢瑶光一眼,道:“是吵着你了?”


“无事,反正今日睡得早。”这话说到后半句,谢瑶光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睡得早,两人白日里闹腾了那么一通,她身子受不住,觉得困乏至极,连晚膳也没吃就躺下睡了。


谢瑶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缎被从胸前滑落,露出那白如凝脂的肌肤,或多或少地点缀着红色印记,她觉得有些冷,一边拉起被子,一边往萧景泽身边蹭了蹭,问道:“可是萧承和又作了什么妖,喜儿那声音小的,我一句也没听清,你说是去给他瞧病,生了什么病?”


“说是白日里守陵,跪着不走,淋了大雨,受了风寒,高热不退,皇陵那儿没有个得力的大夫,街市上的医馆药铺又全都关门了,只能求到宫里来。”萧景泽解释了两句,道:“我让喜儿跟着去看看,咱们心里也有个底。”


“你怀疑他是装病?”谢瑶光摇头,“那兵士情急之下敢闯皇宫禁苑,可见萧承和生得绝不是小病,该是一招苦肉计才对,我看他是觉得你不想再让他回到长安,自己得找个由头才行。守墓淋病了,呵,咱们当他缺心眼,可老百姓们只当他心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奇谋妙计,但咱们不按着他想得走,他便无计可施。”萧景泽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笑道:“还没到五更呢,你且再睡一会儿吧。”


谢瑶光哪里睡得着,在他胸膛上蹭了蹭,低声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我倒是好奇得很。”


拗不过她,又怕被她这样的撒娇撩起一团火,萧景泽只好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都为了守陵而淋病了,朕不好好嘉奖他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我记得他和承国公家的那个女儿定婚比华月和元辰还要早许多,如今可还没完婚呢,在西郊一个人可怜巴巴,生了病都没人照顾,不如就叫那位周小姐去照顾他,再者嘛,他既然这么喜欢守陵,连下雨都不肯不离去,朕感其孝义,让其子孙后代生生世世在皇陵守墓可好?”


谢瑶光闷笑一声,扭头看了萧景泽一眼,道:“这个法子真是妙,看来萧承和这一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你把他逼成这样,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萧景泽摇头,“长安有大将军和关内侯坐镇,他手中无兵无卒,不足为惧。”


134.贪念


第136章贪念


天光大亮的时候,喜儿回到了宫中。


这一阵儿天气闷热,谢瑶光胃口不好,难得雨过天晴之后天清气爽,御膳房里送了新鲜腌制的果脯来,她这会儿正一个一个的往嘴里送。


看到喜儿进门,谢瑶光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她叫了过来,问道:“御医给萧承和瞧过病了,情况怎么样?”


喜儿身上的衣裙还是昨晚那一件,因为去了城郊的缘故,沾满了泥点,她提着裙摆行了礼,紧接着摇了摇头,道:“御医瞧过了,说是宁王殿下的情况不太好,用了药还得再看看情况,奴婢跟着在旁边看了一眼,的确如此,那脸烧得像是猴子屁股似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下人们把他扶起来给他喂药,全都给吐出来了,最后还是御医让人掰着他的嘴,给灌进去的。”


“他倒是对自己狠得下心。”谢瑶光笑了笑,“行了,你来回奔波,肯定是累了,先去换身衣裳,今儿不用伺候,歇着吧。”


喜儿谢恩离去,谢瑶光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颗青梅,漫不经心地丢进嘴里。


珠玉沏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您还没用早膳呢,这果脯都吃了两三盘,一会儿怕是吃不下饭了。”


谢瑶光嗯了一声,又抓了两三个塞到手中,让她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了,又问:“去前殿问问,看皇上下朝了没有?”


如今政事不像之前那般忙碌,萧景泽下了朝都会先过来用过早膳,才去书房处理政务。


珠玉应了声,还没出门,萧景泽就领着黄忠进来了,见珠玉手中提着食盒,笑着问谢瑶光:“皇后这么早就饿了?”


“吃几个零嘴罢了。”谢瑶光笑,命珠玉去传膳,这才抬头道:“喜儿刚刚回来了,说是萧承和病得不轻,他这一回可是下了血本,也不怕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不可能让他死,有孝顺的名声在身,我如果真的不管不顾,让他给病死了,那长安城的街头巷尾,又得是另一种说法了。”萧景泽坐了下来,从她手里拿了颗青梅,笑了笑,“整日里见你吃这东西,有那么好吃吗?”


说罢将低头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谢瑶光没忍住,笑了一声,“最近御膳房送来的青梅都酸着呢,你要是想吃果脯,我让他们弄点儿甜的来。”


萧景泽摇摇头,“这都是用膳的时辰了,吃太多零嘴儿不好,你也是,偶尔解解馋便罢了,别把这些东西当饭吃。”


“你啊,还有珠玉,不就是吃了几颗青梅嘛,至于像老妈子这般唠唠叨叨的吗?我就是没胃口吃饭,才吃这玩意儿开胃的。”谢瑶光咕哝了两句,见送膳食的内侍来了,才堪堪住嘴,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向来知道要给皇帝留几分面子的。


谢瑶光这些时日挑嘴的紧,一桌子御膳房巧心思做出来的佳肴美味,也只是动了两筷子,萧景泽无奈道:“就该叫珠玉和喜儿将你那些零嘴儿全收起来不许吃,以前竟没瞧出来你跟小孩子似的贪嘴,以后这样可不成。”


“知道了,你赶紧吃饭吧。吃完还得去御书房看折子呢。”谢瑶光敷衍了两句,并不往心里去,见他不疾不徐地夹菜,忽然道:“你说,我晌午让人去承国公府把周嘉梦叫进宫,直接让人把她送到皇陵去怎么样?”


她可是迫不及待地盼着萧承和吃瘪呢。


要是萧承和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场风寒,一睁眼看见自己未来的宁王妃在床前伺候着,那表情不知道有多精彩。


谢瑶光知道,他迟迟拖着不肯成亲,就是因为承国公府没有实权,不能像小姨母身后的靖国公府那样,给予他军队、银钱上的支持。他一日不成亲,谢瑶光一日就放心不下。


如今凌芷彤有孝在身,三年不能成亲,可萧承和不同啊,他就算是不想成亲,可人家周家小姐的花期耽误不得。


听了谢瑶光这一连串儿的理由,萧景泽搁下筷子,吩咐内侍将饭菜撤走,然后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你一早上就琢磨了这个事儿吧。先等着,不着急,今日早朝我同众臣们说了宁王病重之事,果然有人提议将他接回城中王府诊治,朕没搭理,反倒是承国公,主动提议让他的女儿去照顾宁王,你说这老头是怎么想的,两个人虽说是未婚夫妻吧,但还没成亲,毕竟有男女大防,贴身照顾,亏他想得出来。”


“大抵是觉得宁王声名如今正如日中天,他们当初走对了一步好棋,当然要将炙手可热的宁王殿下紧紧地和承国公府绑在一起。”谢瑶光虽然不大熟悉承国公其人,可看他夫人陈氏和女儿周嘉梦的做派,便知其是个目光短浅的人。


萧景泽笑了笑,“所以咱们且等等,如果我所料没错,不用你去让人召她们进宫,她们便会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事实的确正如萧景泽所料想的那样,他刚刚离去没多久,就有宫城卫尉来报,说是承国公夫人携女儿求见。


谢瑶光换了身衣裙,这才让人将她们母女二人传唤进来。


陈氏这一回是笑着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了,一进门就连忙行了个礼,还拽了一旁满脸不情愿的周嘉梦一把,高声道:“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夫人不必多礼。”谢瑶光抬手免礼,又吩咐珠玉给她们赐坐,这才故作不知地问道:“瞧夫人这一脸喜气的模样,不知道是有什么高兴事儿,也说来让本宫听听吧。”


陈氏笑,“说起来怕娘娘笑话,梦姐儿和宁王殿下定亲也快一年了,虽然臣妇舍不得女儿吧,但到了年纪总归是要嫁人的,今日来是想同娘娘商量个黄道吉日,将婚事给办了的。”


周嘉梦低着头不吭声,但那副表情明显是不愿意,谢瑶光可还记得她上一回在宫里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对宁王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的模样呢,想想这两副模样的对比,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陈氏还以为皇后是在笑她们女方太过主动,解释道:“皇后怕是还不知道吧,宁王殿下在城郊为先皇和仁德太子守陵,昨日突降大雨,却不肯离去,当真是孝顺,可这风邪寒气入体,病了一场,听我们老爷说,这病得熬些日子才能好利索呢。”


“是吗?”谢瑶光假装讶异,“我这几日精神不大好,倒是不知道这桩事,珠玉,去我的私库捡几支上好的老参,命人送到宁王殿下那儿去,让他好好养着身子,若是缺了什么东西,尽管开口便是。”


“娘娘真是心善。”陈氏称赞了一句,又重新提起刚刚的话题,先是叹了口气,才道:“皇后娘娘也知道,宁王殿下是个苦命的,早早地没了爹娘,如今又是孤身一人,当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打从他和我们家梦姐儿定了亲,我们就把他当成自家人看待,知道他病了,臣妇这心里啊也是急得不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让人贴身照料着才是,宁王身边都是些笨手笨脚的小厮,哪里有女人贴心呢?梦姐儿是宁王未过门的媳妇,让她去照料自己的夫婿,您说是不是应该的?”


谢瑶光并没有顺着陈氏的话语点头,而是唤了一声周嘉梦,笑问道:“周小姐可是愿意去皇陵照顾宁王?”


周嘉梦撇撇嘴,心中腹诽道,皇陵那种鬼气森森的地方,谁愿意去啊,早知道宁王会被派去守陵,还一守就是三年,她当初才不会看上他呢!


不过周嘉梦再无知,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所以只能抿着嘴不吭声。


陈氏笑,“梦姐儿那是害羞呢,皇后娘娘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想来定是能理解的。”


谢瑶光盼着萧承和成亲,当然再继续追问,她笑了笑,道:“只不过无名无分的,让周姑娘去照顾宁王恐怕不妥。”


这一招欲擒故纵,将问题又丢了回来,陈氏似是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本历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朱笔画出来的日子对谢瑶光道:“皇后娘娘您看,这五天后的七夕佳节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虽说仓促了些,但梦姐儿的嫁妆早就绣好了,不妨事,再说,咱们这都是为了宁王殿下,寻常百姓不都说那个什么……冲喜嘛,兴许这婚事一办,宁王殿下的病就好了呢?”


连理由都找好了,谢瑶光真是打心眼里感谢萧承和这位未来的岳母,她点头道:“夫人说得有理,既然仓促,这婚礼必然简陋,本宫心里极为过意不去,刚巧先前匈奴使臣来时,进贡了一套西边来的玉饰,待到周姑娘出嫁那日,本宫便以此为贺礼,庆你和宁王大喜。”


陈氏喜不自胜,连忙道谢,又冲周嘉梦使了一记眼色,见她不为所动,只好出声提醒道:“还不快向娘娘谢恩。”


谢瑶光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笑道:“这套玉饰大小有一百零八件,分为簪、冠、镯子、耳铛、项圈、扳指、腰扣,如意,还有许多,都记不大清了,不过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白璧无瑕,莹润纯净,做出来的东西的确是上品,我本是想留着自己用的,不过周姑娘温柔娴雅,想来更适合这些东西。”


大安朝人皆爱玉,周嘉梦起初听到不过一套玉饰,并不感兴趣,可紧接着又听到谢瑶光这么一番话,立刻意动了,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羞羞答答地向谢瑶光行了个礼,“承蒙皇后娘娘割爱,嘉梦受之有愧。”


谢瑶光笑了一声,心中叹道,若当真是受之有愧,便不会这般坦然接受了。今日能为了这一套小小的玉饰而付出自己的一生,他日……


他日死到临头时,不知是否还会记得只是因为最初起了贪念?


135.宁王妃


第137章宁王妃


既然双方都有早日完婚的意思,谢瑶光当下便命人去宗正府请了宗正卿过来,商议婚礼细节。


至于萧承和的意愿,倒是没有人在意了。


在等待宗正卿过来的空暇,谢瑶光百无聊赖地想,萧承和总以为别人是他手中的棋子,任凭他随意操纵,殊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只是攀龙附凤的踏脚石而已,这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


宗正府去年经过了一番整顿,把许多尸位素餐的人都换了下来,倒是换了副面貌,如今的宗正卿还是原先那个,只不过行事愈发客气,尤其是在谢瑶光面前。


得知皇后娘娘和承国公夫人想让宁王殿下和周家嫡小姐在七夕佳节成婚,他竟然一点儿犹疑也没有,只是将难处一一说了。


“时间若是太过紧张,咱们宗正府人手有限,且不说大婚的礼服,就是这宴席也怕是要简陋些,有许多规格的菜品是要从南边提前一个月运过来的,还有那不少山里头出来的,比如说鹿茸之类的东西,也是不好采买呢。”


谢瑶光想了想,道:“礼服着人日夜赶工,在大婚前做出来便是,至于这宴席,宁王殿下如今还病着,也没法子给宾客们敬酒,简朴些也无妨。本宫回头和皇上商议一番,就在长安附近给宁王殿下寻块地方做封地,不用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也算是个恩赏。”


宗正卿还未说话,陈氏母女却是喜上眉梢,不过母女两人想得却不是同一件事。


陈氏是觉着,皇上皇后要把宁王封在长安,可见隆宠圣眷,往后女儿的前程自是不必发愁了。


周嘉梦喜得是,既然封地在长安,她便不用再担心去什么乡下鬼地方吃苦,好叫先前笑话她的姐姐们自打脸,若是受了委屈,还能有娘家撑腰,简直不能再好了。


宗正卿虽然觉得此举不妥,毕竟长安城乃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但想着皇后娘娘只是提议,回头还要同皇上商议,皇上如果不同意,这事也会不了了之,便没有说什么,而是道:“那臣就依照娘娘所言,命人采买宁王大婚所需要的一应事物,只是宁王如今在西郊守陵,这婚事是在宁王府办呢,还是……”


“本宫记得,皇陵那儿有一座行宫,你着人去修葺一番,婚礼就在哪儿举办。”谢瑶光笑了笑,又转头对陈氏母女解释,“那行宫是孝宗皇后为孝宗皇帝守陵时所建,历经三朝,虽然旧了些,但面积大,亭台楼阁无一不全,让人修葺一番,想来要比许多侯府国公府还好些,虽然地段偏僻了些,但胜在清幽。”


周嘉梦偏头去看陈氏,奈何陈氏对此处行宫也一无所知,不过她十分信赖皇后娘娘的话,点头道:“既然是孝宗皇后住过的,想必正如皇后娘娘所说,是个好地方,臣妇看,就依您所言吧。”


这就算是定下来了,宗正卿领命离去,和宗正府上上下下的官员投入到筹备宁王大婚典礼的忙碌中去,而陈氏母女则被谢瑶光留下来用了午膳,以示恩宠。


谢瑶光还让珠玉从她的妆奁中拿了几件她平常不太用的小玩意,让周嘉梦挑件喜欢的回去,算是给她的见面礼。


周嘉梦出身承国公府,按说像这样的好东西是不缺的,可她总是觉得别人的东西更好些,珠玉端着的那个托盘上,她样样都拿起来看一看,顺手试了试,又一一放下,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陈氏觉得女儿丢脸,催促她道:“皇后娘娘赏你的都是好东西,随便一个也都够你受用的了,挑三拣四地作甚。”


谢瑶光笑了笑,道:“不妨事,我惯爱素净些的首饰,这些用了心思手艺的精巧之物,送过来也是放在妆奁里积灰,既然周姑娘喜欢,不如全都拿回去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氏忙摆摆手,“承蒙皇后娘娘赏赐已是恩德,我们怎么还能……”


“娘,皇后娘娘有多么多金银首饰,不会将这点儿东西看在眼里的。”周嘉梦看了一眼陈氏,见她十分不赞同,只能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在托盘中拿了一个最精巧的,道:“那就要这个吧。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厚赏。”


谢瑶光兀自摇头笑笑,摆手道:“本宫刚刚说得可不是客气话,珠玉,找个匣子将这几件东西转起来,一会儿让周姑娘带走。”


陈氏还想婉拒,周嘉梦却已经抢先谢恩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句,“小丫头就是好奇,没见过这些宫制的首饰,让娘娘见笑了。”


谢瑶光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送走陈氏母女后,站在谢瑶光身后的珠玉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子何必纵着他们,还没当上宁王妃呢,就这样明着问您要东西,要是过几日成了皇亲国戚,那还了得,连珠玉这样的小宫女都知道,人家送礼,送得是情谊是客气,这位周小姐,也太……好歹是国公府的小姐呢,跟凌姑娘比起来差远了。”


“周家小姐如何能同小姨母比,承国公府的基业,都是靠着女人家挣来的,也是越来越没落了。”谢瑶光摇摇头,“罢了,不说这个了。”


周嘉梦从她这里拿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可自己要从她那里拿走的,就不止这些首饰而已了。


到底是一条命,尽管她是自己撞上来的,谢瑶光仍是觉得有点儿可惜,所以这样无伤大雅的纵容并不往心里去。


宁王殿下的婚事安排的急,好在如今宗正府的人都是些做实事的,加上谢瑶光从自己名下的采买铺子调派了不少人去协助,总算在七月初七之前,将所有大婚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萧承和的高热在第三天就退了下去,只是此次病情凶险,身体依然虚弱,听闻承国公府主动要将女儿嫁过来给他冲喜,不由暗暗后悔当初没能早日解决这件事,才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但事情已经闹得是众人皆知,他如果这个时候悔婚,那么先前积攒名声的事情就等于白做了,无奈之下,萧承和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西郊皇陵外的行宫经过重新修葺以后,恢复了往昔的典雅端庄,看上去甚是气派。


守陵的卫兵在行宫外站成左右两排,乍一看,还以为是萧承和的府兵,萧景泽派了贴身的侍卫总管黄忠来帮忙迎客,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也算给足了萧承和面子。


由于宁王殿下风寒未愈,不宜走动,迎亲之事便由宁王府的管家代劳,在承国公府接了新娘子之后,送嫁的队伍和迎亲的队伍合在一起,浩浩荡荡地从宣平里一路走到了长安西郊。


皇陵人少僻静,因为安葬着大安朝开国以来的列位帝后妃嫔以及宗族子孙,为了不搅扰这些人的安眠,鼓乐之声暂歇,周嘉梦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人喊着快到了,心里一点儿紧张的感觉也没有。


她心心念念的,是要比自己的几个姐姐嫁得好,她的夫婿是皇室血脉王爷之尊,她的嫁妆足足有八十一抬,只比华月郡主出嫁时少了一点而已,她的花轿,走过了长安城最宽阔的主干道,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周嘉梦要嫁给宁王殿下,成为宁王妃了。


有的,只是无尽的欢喜。


这欢喜不是少女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欣喜,而是即将成为人上人的欢喜。


可花轿中欢喜的少女尚且不知,她悲哀的命运从她点头嫁给萧承和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引线。


御书房中,萧景泽搁下笔,刚刚写就的圣旨墨迹还未干透,他的笔触刚劲有力,早已不是刚刚即位时的稚嫩模样。


谢瑶光见他将玉玺拿了出来,不禁好奇,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他前脚刚把周家小姐迎进门,还没喘口气呢,你就要把这圣旨宣读出去,这不是要把人活生生憋死吗?”


不用想也知道,萧承和接到这道圣旨时会郁闷成什么样。


因为这是一道给宁王分封封地的旨意,正如先前谢瑶光所说的那样,是长安城附近的一块地方。


不是别处,正是皇陵所在的丘山。


宁王萧承和,孝义可嘉,赐丘山为封地,山民皆为其户邑,世代守卫皇陵。


萧景泽吹干圣旨上的墨迹,将玉玺沾上印泥,按在了圣旨右下角的落款处,笑道:“阿瑶且说说看,步步紧逼之后,他会如何?”


“要么忍气吞声,继续韬光养晦,毕竟皇陵虽在城郊,可离长安又不远,他亦能便宜行事。要么就狗急跳墙,虽然他手里的砝码咱们拔出了一些,但定然有不知道的,不过,只要他不入长安,无法害你,便就无虞。”


两世为人,谢瑶光对萧承和的性子倒也了解,若是上一世那般,想必萧承和会选择前者,不过这一世,他行事屡屡碰钉子,没有一处能顺心遂意的地方,想必再也没有上辈子的好脾气,只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萧景泽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笑着握住谢瑶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阿瑶,这便我应过你的,皇帝有为君之道,萧承和想从我手中夺过这天下,没有那么容易。”


136.说书人


第137章说书人


帝王有帝王的胸襟气度,也有帝王的杀伐果断。


从赐婚到封地,萧景泽做得雷厉风行却又恰到好处,百姓越是称赞宁王的孝义,就越是感慨君王的圣明仁德,毕竟,宁王可是仁德太子的儿子,仁德太子那可是先帝朝时想要谋反的罪人!


百姓是最善忘的,可也是记性最好的,一旦有什么话题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故事主人公的十八辈祖宗都不会被放过。


仁德太子当年谋反之事披上了话本的皮,改名换姓成了茶楼酒馆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


而彼时,天气已经炎热到谢瑶光在椒房殿里都待不住了,宫女们领回来的冰块放不了多久便都渐渐消融,着实太过浪费了些。


看着谢瑶光坐在那儿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萧景泽也是心疼不已,恰好这些时日刚好没有什么要紧之事,便又提起先前说过要带她去城郊的庄子上避暑的话儿来。


谢瑶光头一次这般苦夏,身上不舒坦,心情郁郁,也就点头同意了。


两人换了便装出城,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路上遇到那摆摊设点的小贩,谢瑶光便指着和萧景泽聊起来。


赶巧路过一个茶馆,茶馆外站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谢瑶光无意中瞥见,突然想到冰糖葫芦那酸中带甜,甜里透着酸的味道,突然咽了咽口水。


萧景泽见她馋了,笑道:“听说山楂有开胃之效,我让黄忠买两串来给你尝尝。”


兴许是出了宫,看到外边的市井百态,谢瑶光心里的郁结之气散了些,摇头道:“我看这会儿太阳也快落山了,咱们下车走一走吧。”


茶馆里吵吵嚷嚷,叫喊声、催促声、拍手声不绝于耳,谢瑶光和萧景泽还未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就先感觉到了茶馆里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


萧景泽从钱袋里摸了半晌,只摸出一锭碎银子,他们这次出门没打算逛街,所以压根也没准备零钱,就这么一锭碎银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花剩下的。


“要两串糖葫芦。”


小贩哎了一声,正要给他们拿,但目光落到萧景泽掌心的银钱上,顿时一愣,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由得抬眼打量眼前这一男一女。


男的俊俏女的秀丽,瞧两人低头说话的亲密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两口子,再瞧瞧这衣裳,哪里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非富即贵啊。


知道这种富贵人家得罪不起,小贩搓了搓手,笑道:“一串糖葫芦三文钱,小的做的是小本生意,贵人这银子我可找不开,您要是不嫌麻烦,不如去里头找伙计换成散钱。”


萧景泽随口问了一句:“我听这茶馆里热闹极了,看上去生意不错啊。”


“贵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小贩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凑近了低声道:“这茶馆里啊,请了个说书先生,您看这生意好,全都是靠着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引来的人,宁王殿下听说过吧,就是先帝长子仁德太子的儿子,前一阵儿圣上刚刚将丘山封给他的那个,茶馆里的先生,讲的就是那仁德太子当年谋反的事儿。”


“妄议皇族,这些人就不怕官府追究?”


许是见这二位客官没有富贵人家的那种趾高气扬的做派,还会耐心地听他这小人物说话,那小贩笑了笑,道:“怕,当然也怕,他们给故事里的人都换了名与姓,不过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哪能听不出来呢。二位莫不是从外地来的?不像啊,听你们这一口官话说得极好呢。”


萧景泽笑了笑,没有回答,牵着谢瑶光的手走进了茶馆。


店小二迎了上来,“二位是来听先生说书的吧,是坐大堂,还是去楼上雅间?”


这间茶馆位置不错,平常也会有些勋贵子弟造访,店小二机灵着呢,虽然问了一句,但明显是将两人朝楼梯的方向引。


说书先生就坐在楼梯拐角处特别搭建的台子上,只见他将醒木一拍,开口道:“刚刚咱们说道那龙太子逼宫不成反被擒,累及龙后被打入冷宫,龙王气愤不已,既想砍了逆贼的脑袋,可转念又一想,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一时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诸位说,这龙太子该不该杀?”


二楼的雅间自然没有一楼的吵嚷,小二上了壶茶水,又给他们推荐了店里的干果碟子,萧景泽要了一碟瓜子,一碟点心,等到他出去,才笑着道:“要说这世间之人,皆有玲珑心思,明明是仁德太子谋反之事,生生给坳成了一出神话传说。”


谢瑶光笑笑,“说书之人的话,听听便罢,不可尽信。就连太史令也未将当年之事的细枝末节记载详实,这些市井之人又是如何得知,不过乱诌一二罢了。”


她斟了一杯茶,将茶碗推到萧景泽面前,“这茶馆里的茶水可不便宜,尝尝。”


“阿瑶竟也会将这丁点银钱看在眼里,你手里头的资产,比起豪富之家也不遑多让了。”萧景泽调侃了一句,端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笑道,“这茶味道还行,也算对得起它的价。”


谢瑶光名下的铺子本都是些赚钱的买卖,如今大安又与西域通商,谢瑶光做了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捞了不少利,她从不瞒着萧景泽,还曾主动提出将所得归于国库,不过被拒绝了而已,用萧景泽的话说,如今国运日渐昌盛,国库也逐渐扭转盈亏,不用再花皇后娘娘的私房钱了。


说话间,外头的说书先生已然讲到了精彩处,且说那龙王陛下到底舍不得自己这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便命人将他关在水晶宫中的一个蚌壳之中,谁料那龙太子竟然趁守卫松懈之时,脱身跑了。


谢瑶光皱眉,疑惑道:“仁德太子当年被关在含章殿中,后来因为逃跑触怒了先帝才被贬为庶人之事没有几人知道,因为还没走出皇宫,就被卫尉发现抓了起来,这件事就连太史令也不曾记载,这些说书人是从何处得知的?”


店小二在外间敲了敲门,送了他们先前点的干果碟子上来,另外多了一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串糖葫芦。


“客官,您要的东西齐了。这是找您的钱。”


小二放下东西走了,谢瑶光的疑惑却还没有解开,她见萧景泽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猜测道:“这事儿难道你先前就知道?”


萧景泽但笑不语,拿起一串冰糖葫芦,替她将那裹着糖浆的山楂全都剔除下来,红彤彤的山楂果子圆滚滚地躺在了盘子里,等待着人来品尝。


可这会儿谢瑶光的心思已经不在那冰糖葫芦上了,追问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跟我说说呀。”


萧景泽夹了一颗糖葫芦山楂喂到她嘴里,堵住了那喋喋不休的话语,又趁其不备,飞快地从她嘴里抢了一半的山楂,三两下吃到嘴里,舔舔唇,意犹未尽道:“是有点儿酸甜的味道。”


“不要脸。”谢瑶光低低地嗔骂了声,狐疑道:“这话本子该不会是你叫人写的吧?”


萧景泽笑着点点头,又夹了一颗山楂给她,谢瑶光这一回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咬了,这个人,光天化日的,外面还有那么多听人说书的客人,他怎么就能……


“吃罢。我这一回不闹你了。”萧景泽说,见谢瑶光犹是不信,保证道:“真的,君无戏言。”


谢瑶光半信半疑地吃了,见他没有再凑过来闹自己,心才放了下来,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让人编这么个话本子?”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祝南雍,我让他去查宁王,他查出来不少东西,宁王和这些文人墨客私下里多多少少都有交往,这些人为他在百姓心目中铺就声望,祝南雍出身市井,对街头巷尾的闲谈最是熟悉,就同我说了这将计就计的法子。”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谢瑶光不解,这说书人说得是仁德太子,就算他的萧承和的亲爹,可是萧承和生下来没多久他就死了,更何况他行谋反之事时,还没有萧承和这个人呢。


“其实也没什么奇巧的地方,就是让老百姓们别忘了,萧承和是罪人之后,骨子里流着谋反之人的血。”萧景泽笑了笑,“先前咱们以为把他困在丘山,他会狗急跳墙,如今看来不然,他的确城府深沉,是个能忍得住的,不过你说,萧承和要是知道了长安城里天天都在说他爹当年谋反的事情,他这个意图弑父篡位的反臣太子之后,该如何自处?”


百姓或许会将宁王的出身当做谈资,可官员们若是得了这样的提醒,自然会同萧承和保持距离。


“这不等于让人天天指着萧承和的鼻子骂他嘛,不对不对,说书先生可没有指名道姓,这就叫做指桑骂槐吧。”谢瑶光笑了笑,“当初我二婶还说祝南雍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我看不然,他这明明一肚子的坏水。”


萧景泽朗声笑笑,又开始给她喂食。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多会儿就将买来的两串糖葫芦吃了个干净,点心和瓜子倒是没怎么动。


直到外头的说书人醒木一拍,扬声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楼下的人熙熙攘攘地闹腾着渐渐散了场,雅间中的小两口,也趁着夜幕逐渐降临时,坐着马车出城去了。


137.温泉


第138章温泉


山中有树有水,的确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二人到时天色已晚,早早到来安排起居的黄忠迎了出来,扶着二人下了车,低声道:“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二位主子可要用膳?”


谢瑶光在城中吃了不少零嘴儿,又在茶楼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儿并不觉得饿,摇了摇头。


萧景泽见状,冲黄忠摆摆手,道:“听说这处园子是父皇当年还是太子时,皇祖父赏给他的,我小时候来过一回,都记不清这儿是什么景致了,等到明儿白天,咱们好好逛逛。”


谢瑶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满脸倦容,左手扶着腰,似是累极。


“坐了一路的马车,想来也是累了,让人准备热水给皇后娘娘沐浴。”萧景泽一边吩咐,一边伸长胳膊将谢瑶光搂进怀里,让她借着自己的力量支撑身体。


谢瑶光暗暗蹙眉,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些,从城外到这里也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马车上还铺着软垫,怎么就能累着呢。


一定是在宫里头待久了,都快变成懒骨头了。


黄忠摇摇头,喜滋滋地同皇帝说:“园子后头有个温泉池子呢,水常年四季是热的,娘娘既然累了,去池子里泡一泡去困解乏是最好不过了。”


萧景泽哦了一声,“十几年没来过,到时一点儿印象都没了,黄忠,你带路,咱们先去那温泉里洗一洗。”说罢将谢瑶光打横抱起。


黄忠是知道皇帝陛下如何宠爱皇后娘娘的,对这样的情形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谢瑶光神思恍惚间突然双脚离地,不免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捶打萧景泽的背,后知后觉地埋怨道:“你做什么呀!”只是最后一个字调子拉得极长,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


萧景泽心情大好,却又故作正经地说道:“阿瑶不是累了么,我抱着你正好让你少走点儿路。”


“我还没有累到走不动路呢。”谢瑶光这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识好歹,皇帝陛下都纡尊降贵给自己做驮夫了,她这挑三拣四地确实有点儿不像话。


可是要开口道歉吧,又不至于。再说了,服软的话若说出去,好像自己上赶着求他抱一样。


谢瑶光眨了眨眼睛,决定当做自己刚刚没说那句话,不吭声地将头埋在萧景泽胸口。


皇帝陛下又岂会看不出她那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他闷笑着,故意打了个趔趄,又吓得皇后娘娘急忙抱住他的脖子。


黄忠尽忠职守地在前面带路,听到动静头也没回,脚步还加快了几分。


没多会儿,黄忠拐了个弯儿,一栋独立的小院儿出现在眼前,外头还挂着宫灯,仔细听着,还有轻微的流水声。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冰凉,尽管汤池里冒着热气,走进去却并不好觉得热浪袭人,反而在这种因为大理石和汉白玉散发出的寒气中,让人忍不住想跳进那有着淡淡硫磺味的温泉水中。


“这水也太热了些,屋子里闷得我难受。”谢瑶光觉得头晕,揉了揉眉心,似乎十分的不舒服,她快步走到床前,将窗户打开透气,才觉得好了许多。


萧景泽蹙眉,他觉得阿瑶最近的精神总是不大好,可要说劳心之事,萧承和如今还老老实实的在西郊丘山守陵,其他的……却当真想不出会有哪一件。


“前几年也不见你苦夏成这样,要不然让御医来给你瞧瞧,看看是不是病了?”萧景泽提议。


谢瑶光想了想,点头应下了,她不是讳疾忌医的人,本来觉得只是没精神,可听萧景泽这么一说,她细细回想自己这些天,不仅吃不下饭,觉也多了,人也懒了,真像是得了什么病似的。


“一身的汗,还是得洗洗,否则没法子见人。”谢瑶光看着那大汤池子还是觉得心悸头晕,可怜巴巴地盯着萧景泽,“让喜儿给我打桶水洗澡,不下这水池子行吗?”


难得阿瑶这般温柔低目地同自己说话,萧景泽哪有不应的道理,吩咐珠玉和喜儿准备。


夜风将清爽送进了室内,淡淡的月光晕开了水幕,室内氤氲着热气的汤池中,一双修长的腿踩着汉白玉的石阶下了水,而池边的浴桶中,有美人沐浴。


谢瑶光整个人缩在浴桶中,唯独将头露出来,她盯着男人散开的发,挺拔的脊背,然后目光一路向下,虽然只是看着背影,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萧景泽踩到了水中,溅起一阵一阵的水花儿,突然回头,正巧撞上了谢瑶光窥视的目光,后者像惊惶的小鹿一样,飞快地低下头,一头青丝沾了水,湿漉漉的贴在了脸颊上,却没有缓解半分脸上的热度。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是萧景泽在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阿瑶竟然有一天也会露出这样垂涎的表情,看来他以前低估了自己的相貌身形对阿瑶的吸引力啊。


笑够了没!谢瑶光在心里暗暗抱怨,不就是一时之间没有把持住嘛,至于开心成这样吗?


萧景泽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笑得愈发大声,手忍不住地拍打着池水,再度溅起一滩水花儿,心里的得意那就甭提了。


好不容易缓了缓心情,他依然上扬着嘴角,冲害羞地躲在浴桶里的谢瑶光道:“阿瑶是我夫人,看我两眼不算占便宜,为夫心中反倒欢喜得很。”


谢瑶光哼了一声,脸上的热意褪了些,朝身上撩了撩水,开始洗了起来。


不可否认,刚刚萧景泽的缓解了她心中那种无以复加的窘迫,他是她的夫君啊,看两眼怎么了,她不仅看,还……


谢瑶光抿了抿嘴,心里想,自己肯定是被萧景泽给传染了,否则怎么也会突然想起那种事儿呢。


两人独处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洗浴之时亦然,萧景泽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平日里被政务缠身的那种疲累感好像逐渐散去,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不少。


他抬起头,浴桶的里的女子仰头靠着桶的边缘,闭着眼睛,似是睡过去一般。


“阿瑶……阿瑶……”他唤了两声,谢瑶光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萧景泽顿时紧张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哗啦带起了一层水花,顾不得那许多,一边扯过一旁架子上的干净棉布,将身上的水胡乱擦了擦,一边快步走到谢瑶光身边。


女子呼吸均匀,似乎是真的睡熟了一般,萧景泽伸手探了探浴桶里的水,已经变凉了,他摇了摇谢瑶光的胳膊,见她睡得迷迷糊糊,干脆直接俯下身子,将人从浴桶中抱出来,搁在一旁的软榻上。


洁白如玉的肌肤上还带着圆滚滚的水珠儿,熟透了的发丝垂落在前胸,有着一种若隐若现的美。


若是在平日里,萧景泽少不得要逗弄她几句,可如今见谢瑶光洗个澡也能累得睡着了,他哪里还有那些旖旎心思,三下五除二的给谢瑶光擦干净身上的水,用帕子将她的湿发裹了起来,又给她套上珠玉准备的干净衣裳。


有许多事,萧景泽从不假手他人,闲暇时,他也会为谢瑶光描眉贴花钿,这些事儿坐起来并不生疏,直到确认她不会被夜风吹着凉了,萧景泽这才将一旁自己的衣裳拿起来穿。


等到拾掇齐整,他推开门,对守在外头的喜儿说,“去起居的屋子把床铺收拾好,要快,朕和皇后马上就过来。”


喜儿做事情麻利,萧景泽抱着谢瑶光来到他们在这庄子里要住的房间时,喜儿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当,连香炉中也燃起了熏香。


黄忠领着御医候在一旁,那御医正是先前给谢瑶光诊病的徐御医。


他可不像黄忠那样,见惯了帝后相处的场面,见皇帝陛下极为熟练抱着熟睡的皇后娘娘,周围的人也一副习惯了的表情,不由咋舌。


萧景泽的头发还湿哒哒地滴着水,黄忠拿了块方巾,想要帮他擦一擦,没料想皇帝陛下却挡开了他的手,径直对候在一旁的御医道:“徐御医,皇后娘娘连日来精神不济,体乏多困,又受不得这夏日苦热,你瞧瞧,她这情形,是不是中暑了?”


除了中暑,萧景泽也想不出为什么平日里神采奕奕的谢瑶光会突然变成这样,仔细回想着今天他们在长安城中闲逛时,日头还没有完全落山,天气也是一样的闷热,谢瑶光还在茶馆里听人说了那么久的书,又不像在宫中那样有人伺候照料,定然是中暑了。


萧景泽暗暗埋怨自己对阿瑶不够关心,到现在才发现她的不对劲,见徐御医动作慢悠悠的,说话也不由得急了三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皇后娘娘诊病。”


徐御医吓了一大跳,手里拿着的药枕都掉到了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了句“皇上恕罪”,忙将东西捡起来,拍打干净,又垫了一层帕子,这才小心翼翼地给皇后娘娘搭脉诊病。


黄忠在萧景泽身边伺候的时日久,知道他心中烦闷,倒了杯茶水过来,劝道:“皇上莫要着急,以娘娘的性子,若是真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肯定不会瞒着您,想来定无大碍。您先喝口茶消消火,其他的,等徐御医诊治过后再说也不迟。”


萧景泽顺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心里的郁结之气散了三分,转眼却瞧见那徐御医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来,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急忙站起身问道:“徐御医,你老实跟朕说,皇后娘娘到底怎么了?”


138.有孕


第140章有孕


徐御医的手打了个颤,从谢瑶光的腕上滑落,缓了缓神才开口道:“皇上莫心急,娘娘这是……容微臣再诊一诊。”


不怪徐御医如此谨慎,虽然这脉象是喜脉,但先前谢瑶光因为迟迟未能有孕之事心焦不已,如今他若是诊错了,让皇上皇后空欢喜一场,别说这头顶的乌纱,就是项上的人头恐怕也难保。


徐御医顾不得皇帝陛下黑若炭火的脸色,搭在皇后娘娘的腕上又细细切脉,顺道还询问了近身伺候谢瑶光的珠玉和喜儿平日里皇后娘娘的饮食起居,心下这次有了十分把握。


“禀皇上,据微臣诊断,皇后娘娘这脉象是喜脉,食欲不振,喜食酸味,身乏体困,这都是怀孕初期的症状,皇后娘娘的身体情况,二位女官是最清楚不过的……”


喜儿还未开口,一旁的珠玉恍然大悟道:“仔细算算,娘娘的葵水这一回迟了小半个月呢,先前日子不准,奴婢还以为没什么的,现在想来,原来是有小皇子了,奴婢先在这儿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了。”


萧景泽还怔愣着,喜儿却已经走到床边,替谢瑶光拢好了被子,又将徐御医扶起来,才低声唤了一句皇上。


“啊……哦,那个……什么……”萧景泽语无伦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绪,“赏徐御医,还有你们俩,平日里伺候皇后有功,也该赏。”


珠玉嘴甜,笑着谢了赏,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喜儿周到些,询问徐御医平日里照顾皇后娘娘都要注意些什么。


萧景泽听到了,忙跟着上前竖起耳朵仔细听,可徐御医说得事项繁多,又岂是听几句能记下来的,他抬头看了眼谢瑶光,又听漏了一两句话,心里不由着急,慌忙打乱了徐御医的话,让喜儿准备笔墨,好教徐御医将这些东西事无巨细地写下来。


“喜儿,让厨房把冰镇的银耳雪梨汤给换成百合薏米粥,往后这些冰的东西都不要做了。”萧景泽看到徐御医写了一条辛辣生冷之物不能食,就忙吩咐了一句。


谁料徐御医听到这话,搁下手中的笔,急道:“薏仁有滑胎之效,万万不能食用。皇上切莫心急,微臣等会儿写一份单子,将那些要忌口的东西写明了,您拿给御膳房,让他们往后做饭时不要用这些食材即可。”


“徐卿说得极是。”萧景泽听了他的提醒,不由后怕,万一自己无知之下,让膳房给阿瑶做了不能吃的东西,害了他们的孩子可怎么办?


待到屋内人都散去,独留萧景泽一人在屋中的时候,他这才恍恍惚惚地缓过神来,坐在窗前握住谢瑶光的手,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青丝梳理到耳后,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放在心头里的宝,是他的结发妻子,是要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他宠她疼她,珍惜她爱重她,更感谢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从他接过传国玉玺登上皇帝宝座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会成为孤家寡人,他会绝亲绝友,他的母妃因他而死,他的兄长想要他的命,身边的人都敬他怕他,他没有朋友,可是他有了阿瑶,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大不同。


他看着她从一个灵动娇俏的少女长成了温婉华贵的一朝国母,她向他倾吐心事,她替他排忧解难,是她让他觉得生活并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充满了温暖和惊喜,一个女人,从少女时代就开始为一个男人洗手做羹汤的女人,他庆幸自己没有辜负她,庆幸自己娶了她为妻,其实,他们的命运早早地就缠绕在了一起,不可分割。


谢瑶光着实是被热醒的,她掀开被子,摸了摸自己脑门上的汗,喊了一声喜儿。


应声的不是平时守在门口的宫女,而是站在窗边的萧景泽。


“你先别起身,躺着,我让人给你拿饭菜来。”萧景泽三步并作两步,按住了她要下地的腿,直接抱起来重新塞回了被窝。


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问道:“我怎么在这儿,不是在浴房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该快到子时了。”萧景泽应了一句,又扬声朝立在外头等候吩咐的珠玉说道:“去厨房让人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饭食?”谢瑶光坐起身问了一句。


萧景泽见她坐不住,实在有几分无奈,只能从屏风上拿了件衣裳给她披着,没成想却被谢瑶光给推开了。


“这大夏天的都热成这般光景,好不容易入夜凉快了些,披着这么厚的衣裳,不是自讨苦吃么。”说着说着就要下床,她掀开堆在身前的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道,“我得出去吹会儿风,凉快凉快才是,洗了个澡又睡了一身汗,真是白洗了。”


萧景泽见她这样不顾着自己的身体,皱了皱眉,将她连拉带抱的拖回了床上,从一旁拿了把扇子过来,闷闷道:“你就不能顾着点儿自己,若真是热的慌,我给你扇风便是。”


“啊……”谢瑶光讶异了一声,兀自笑开,“要打扇有喜儿和珠玉,哪用得着劳烦你,不过说起来,怎么今儿这两人一个都不在屋里头?”


“我让她们给你拿吃食去了。”萧景泽轻摇着团扇,问道:“可觉得凉快了些?”


谢瑶光点点头,正欲再追问,珠玉却已经端着汤食从屋外进来了,“娘娘这会儿定是饿了,这是厨房刚刚熬出来的香菇鸡茸粥,闻着味儿都知道定然好吃,皇后娘娘快趁热吃了吧。”


“本来还没觉着饿,你这么一说腹中倒还真有几分饥饿。”谢瑶光再度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吃饭可手刚一动,就被萧景泽给抓住了,皇帝陛下左手握住皇后的芊芊玉手,右手接过珠玉递来的粥碗,道:“就在床上吃,你坐着,我喂你。”


任是傻子这会儿也能瞧出几分不对劲来,谢瑶光挑了挑眉,没接他的话茬,皱着眉反问道:“我又不是病人,有手有脚的,做什么要你喂我,我自己吃不成吗?”


“我……”萧景泽有几分委屈,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


“啊……皇后娘娘还不知道吗?难道是皇上没告诉您?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跟您说呢,您听奴婢说,傍晚的时候徐御医来过了,给您诊了脉,您有喜了!”珠玉是个跳脱的急性子,噼里啪啦地将徐御医诊病的经过描述了一通,又道:“这粥是皇上亲自吩咐给您做的,还热着呢,您快吃吧。”


萧景泽舀了一勺粥,送到谢瑶光嘴边,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咀嚼,吞咽,如此反复了两三遍,等到萧景泽刚刚喂完了一口的时候,却突然急忙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抓着萧景泽的胳膊问道:“刚刚珠玉是说我怀孕了?”


“你这才反应过来啊。”萧景泽笑了笑,也是,他傻乎乎的,一心只想着照顾阿瑶和她腹中的孩子,却忘了将这件事给告诉她,“先吃饭,再不吃粥就要凉了。”


吃罢了粥,窗外已是更深露重,谢瑶光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又猛地坐起身,推了身旁的萧景泽一把,问道:“刚刚你们没骗我吧,我是真的怀孕了?”


萧景泽哭笑不得,坐起身搂住她的肩,笑道:“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儿骗你,早先就跟你说了,孩子这事儿急也急不来,你瞧,他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感觉像是做梦似的,盼着他的时候没什么音信,谁都不记得这事儿了,他倒是悄悄的就有了,我到现在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呢。”谢瑶光喃喃地说道。


萧景泽摩挲着她的头发,笑了笑,“要不怎么说惊喜,自然是又惊又喜了,阿瑶,等到我们的儿子出世了,我一定会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放在他面前,请最好的老师教导他,告诉他要乖巧听话,要孝顺父母,要以德服人,要兼济天下。”


“宝宝要是听到你这一番话,恐怕不敢出来了。”谢瑶光笑了笑,“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啊,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她会是大安朝最尊贵的公主,天之骄女,我会一直护着你们娘俩的。”萧景泽深邃的眼眸里全是笑意,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情形。


谢瑶光听到这话,抿着嘴笑了,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无论他是男是女,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过一生就行了。”


若是今日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的是其他人,或许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毕竟身为一朝国母,更应该盼着自己的儿子成为储君,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成为一国之主。


可对于已经经历过一场生死的谢瑶光来说,这些都是浮沉云烟,过眼就会消散,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萧景泽往她身边凑了凑,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不管咱们将来有几个孩子,一母同胞,咱们将他们教得好,孩子们懂得仁义礼智信,自然是君子行事,绝不会有那些同室操戈之事。阿瑶,我保证,你想要的,我都会竭尽所能给你。”


谢瑶光低着头,捏着被角,眼眶已经红了,却在低声嘟囔着,“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许多?”


139.照料


第141章照料


此时正是七月好风光的时候,山林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上,有不少都结了红果儿,还有那山中的佃户送来的野味,经萧景泽他们带来的御厨妙手烹饪,便成了难得的美味。


许是平日里在宫中鲜少吃这些粗野吃食,谢瑶光的胃口似乎好了不少,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小鸡啄食似得,一顿吃不下半碗饭了。


可惜有如斯美味佳肴,谢瑶光却仍旧不满意,原因无他,他们来这城郊的庄子上原意是来避暑的,但现在她诊出了身孕,萧景泽竟然小心到连门也不肯让她出,说是山中路难行,难免会有磕磕绊绊的,摔倒她就不好了。


山路是难行,可院子里的青石板铺的是严丝合缝,谢瑶光说要出去走走,萧景泽又怕她晒中暑了,让珠玉跟在身边给她打扇,间或寻几个话本子讲给她听逗她开心。


这跟宫里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椒房殿换成了山中小院罢了,甚至还不如宫里,最起码那会儿她还能自由行走呢。


谢瑶光的心事萧景泽又何尝不知,只是他第一回要做父亲,难免有些太过患得患失,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我已经命人将程医女接来了,往后她也会跟着贴身照顾你,等她来了,若是说可以出门走动,到时候我再领着你出去转。”萧景泽见她吃罢饭,却不离席,仍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中剩下的饭菜,知道她着实无聊,便将自己的安排和盘托出。


“是先前照顾舅母的那位程医女?”谢瑶光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笑了笑,“其实也不必如此小心的,珠玉喜儿她们伺候的很好。”


“她们到底还未曾嫁人生子,许多事儿不知晓,还是请个有经验的照顾你妥当,我本想着将你少时的奶娘一并召进宫里的,后来听说她回乡下安养天年去才作罢的。”


帝王心里的柔情自始至终只对着一个人,谢瑶光又岂会不懂,听他提起奶娘李氏,兀自笑了笑,“我进宫给郡主做伴读之后,奶娘在府里无事可做,才回了乡下,如今细想想,竟也有些年头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


“阿瑶若是想见她,我派人将她找来。”萧景泽放下筷子,命人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了,温言道。


谢瑶光摇头,她只是恍恍惚惚想起来自己的上辈子,因着她自幼入宫,奶娘还跟着照料了一阵儿,后来谢家犯了事,奶娘也跟着受了牵连,这一辈子能安安静静的在乡下生活,谁说又不是一种福气呢。


“奶娘如今回了家,听说她的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如今有儿子儿媳在跟前孝顺,咱们又何必打扰她的安宁,再说经年不见,即便是见了面,我是主,她是仆,恐怕也无旧可叙。”谢瑶光笑了笑,世间人情往来皆是如此,她并不觉得可惜,只有她想要的人一直陪在身边就好。


萧景泽听她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你且再忍忍,等程医女来了,我问过她之后,咱们做好准备出门,也稳妥些。”


不管怎么说,萧景泽这么做也的为了她和孩子,谢瑶光是明白的,其实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躁,并非为此而生气和不悦,她歪着头,轻轻地亲了萧景泽一口,笑道:“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大抵怀孕之人就是有这样的坏情绪,往后可要皇上多多包容我才是。”


萧景泽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低语,“这是自然。”


夏日午后,蝉鸣声阵阵,一群护卫在庭院的树木之间穿梭,扑捉着树上的知了。


珠玉在下面指挥着,“那儿……还有那儿,我听到声了,你们动作快点儿,这知了吱吱吱地叫唤着,皇后娘娘连午觉都睡不好。”


喜儿倒是没有她那般着急叫喊,而是夹杂在那群护卫之中,帮着寻找那些藏匿在树木枝桠间的蝉儿。


房舍之中,谢瑶光并未午睡,而是坐在一旁帮萧景泽整理奏折。


这些奏折是一早傅相爷命人打包送来的,都是些各地的杂务,那送折子的,不是旁人,正是傅三公子傅宸。


翩翩少年郎获知皇后怀孕的消息后,倒是调侃了几句,“皇上日夜盼望着,如今终于有了龙嗣,想来定是欣喜若狂吧。”


谢瑶光听珠玉说起过徐御医诊出自己有身孕之后,萧景泽呆呆愣愣的表现,也不由一笑:“傅侍郎若是也想要个孩子,该早早成亲才是,若是有心上人,不妨说来听听?”


傅宸同萧景泽年岁相仿,以平辈论交,君臣之礼外还有着些许朋友之义,所以他才敢调侃皇帝陛下,而谢瑶光也才会对他说这样有些挤兑人的玩笑话。


原本闲散自如的侍郎大人摆摆手,婉言谢绝道:“臣平日里公事繁忙,顾不得这些,既没有那喜欢的姑娘,暂时也不打算娶妻,皇后娘娘好意微臣心领了。”


谢瑶光故意揶揄:“俗话说日久生情嘛,不如本宫给你牵牵线做做媒如何?”


傅宸语塞,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父亲说,这些折子都是虽然只是各地州府的一些小事,但对于皇上了解各地民生极有帮助,重点部分他已经做了批注,请皇上仔细认真地看,微臣有事,就不叨扰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告辞了。”


看着傅宸落荒而逃的模样,谢瑶光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傅侍郎,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相貌俊朗风神如玉,唯一的痛脚就是娶不到媳妇!


她笑着笑着,不经意地却碰触到了萧景泽温柔的眼眸,许是那目光太过灼热,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随手抽了一本奏折,低声问:“我可以看吧?”


萧景泽不答她的话,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般,我很喜欢。”


他这话是打心眼里说的,谢瑶光平常的笑,像是所有已经嫁为人妇的闺秀般,温柔浅笑,他喜欢她笑,但那样温婉的笑总归是多了些人情世故,唯有像适才那般开怀地朗声大笑,才像是找回了少女时代那样的肆意张扬,让他更觉得欢喜。


谢瑶光闷不做声,耳朵却已经红了,她仰起头,笑得更明朗了些,对他道:“我娘说,笑得多了眼角要长褶子的。”


“就算阿瑶长了褶子,笑起来也一样好看。”皇帝陛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甜言蜜语,心思却已经不在面前的奏折上,他看着眼前人儿如花笑靥,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可惜徐御医那日千叮咛万嘱咐怀孕初期切不可行房,恐怕他这会儿早已忍不住了,一想到要连续吃好几个月的素,萧景泽就不由自主地想多欺负她一会儿。


谢瑶光被亲的脸蛋热了,身子软了,连眼眸里也噙着水儿,着实秀色可餐,皇帝陛下的手不规矩地想要更近一步的时候,有人煞风景地在外头敲了敲门,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程医女来了。”


萧景泽半是懊恼半是庆幸地松开手,应了一声,又亲了亲谢瑶光的额头,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替怀中的人儿理了理衣衫,朝外边的人道:“进来吧。”


谢瑶光的脸仍是红的,气还有些喘不匀,低着头还能看到湿润的眼睫。


程医女是过来人,一进门看到这副情形心中已经了然,只是她性格沉稳,并不露声色,而是低声行礼问安。


“皇后如今怀有身孕,往后就由你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该说的想必黄忠都已经交代过了,朕就不在多说,有珠玉和喜儿从旁协助你,你也好早些了解皇后的喜好。”萧景泽道:“对了,皇后想去外头走动,不知是否可行,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


“树木有灵,山中多林木,自然灵气充足,皇后娘娘出外走动于身体大有裨益,这处山林能够通行马车,道路平坦,只要不走一些崎岖的小道以免摔倒就行了。”程医女恭敬地回答道,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多多走动也有利于腹中胎儿成长,娘娘身子强健,到时候生产也更容易些。”


“听到了吧,我就说出去走走无妨的,非要将我关在屋子里。”得了程医女的话,谢瑶光整个人就像是突然充满了活力一般,嗔怪地说了萧景泽一句,随即又道:“本来想着今儿出去的,但是现在时候也不早了,等会儿要吃晚膳,你还有折子要看,咱们明日再出去吧,我让珠玉陪着我在院子里转转可好?”


萧景泽自然是满口答应。


谢瑶光晌午的时候看护卫们在外头捉知了就十分好奇,这会儿终于获准可以出去,恰好天气也没有那么热了,便迫不及待地唤了珠玉来,给她重新唤了一身衣裳,然后去院子里看那些护卫们上蹿下跳,时不时地评论一句谁的武功更好些。


许是见皇后娘娘在下面站着,护卫们干起活儿来也更加卖力,没多会儿喜儿就收集了好几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知了。


屋里的窗户开着,皇帝陛下看完一本奏折,便抬头看一眼窗外言笑晏晏的谢瑶光,心头正如这夏日暮色时分的阳光一般,暖得恰到好处。


140.闲趣


第142章闲趣


清晨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将山色刷洗地更为苍翠,因着树木郁郁葱葱,雨停了之后,地上竟还是干的。


谢瑶光半弯着腰去看那路两旁的灌木,对一旁的萧景泽道:“你瞧这叶子上还有水珠儿呢,我还以为太阳一出来就给晒没了呢。”


萧景泽伸手拉起她,笑道:“你可是应了我,等这日头晒起来,就回去的。”


山中再怎么清凉,到底还是酷暑时分,谢瑶光一个孕妇,到底不宜晒得过久。


珠玉和喜儿远远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食盒、油纸伞等物,以备不时之需。


绕过庄子外的一片空地,转身入了竹林,清风一吹,那细长的竹叶便发出飒飒地声响,让人听着心里不由得畅快了几分。


萧景泽一手牵着谢瑶光,一手掀开那些杂乱生长着的竹条竹叶,唯恐那些细长扁平的叶子划伤了她娇嫩的脸庞。


“用不着这么小心的。”谢瑶光低头避过一根斜着生长的竹子,笑道:“我又不是那瓷泥做的娃娃,一碰就碎。”


萧景泽没有反驳她的话,却也并不往心里去,依旧小心翼翼地照料她。


穿过竹林是一条小溪,溪水中有不少从山上冲下来的碎石,也有大块的平整的,在那些石头形成的水槽中,有许多约莫一指长的小鱼儿游来游去,流水潺潺,浅浅的河滩中,还有那手掌大小的小螃蟹横行霸道,似乎一点儿也不畏惧生人。


长安虽然地处北方,有八水环绕,但谢瑶光平日里能见到的,莫不是园子里引来的水,清则清矣,却不如这山间活水来的灵动自然,她一时间玩性大起,竟想要脱了鞋下水。


“这山里的水寒凉无比,你还是莫要下去了。”萧景泽皱着眉拒绝了她这一要求,见她皱了皱鼻子想要撒娇,又紧跟着说了一句:“再胡闹咱们就回去。”


谢瑶光撅了撅嘴,不再吭声,只是眼睛还盯着那溪水里爬来爬去的小螃蟹看,看着看着就想伸手摸一把。


可还没等到把手探进水里,身体却忽然一轻,是萧景泽将她抱了起来。


年轻的帝王一脸严肃,东看看西瞧瞧,总算在一堆杂乱分布的石头中,找了一块巨大且平整的石头,他回头示意喜儿将那块石头清理了一番,然后踩着水,淌过水面只到小腿处的溪水,将谢瑶光轻轻地放在了石头上。


阳光照耀着水面,波光粼粼,谢瑶光坐起身,蹙着眉道:“你好歹将鞋脱了再过来,这会儿倒好,全都灌了水,湿漉漉地泡着多难受。”


萧景泽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从水中抬起脚,鞋子便哗啦啦地往下流水,他伸手脱了鞋袜,放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才回身对谢瑶光道:“太阳这般好,没多会儿就晒干了,若是等会儿没干,再让喜儿回去取一双不就行了。”


“就会支使人!”谢瑶光嗔怪地笑道,却也没有再揪着这件事不放,毕竟是自己想要玩水,才害得他急急忙忙阻拦自己弄湿了鞋子。


许是清晨下过雨的缘故,这一早上的日光并不强烈,谢瑶光枕着萧景泽的腿,十分惬意,尤其是那不绝于耳的流水之声,让她忍不住感慨,“这样的山光水色,可惜没能带支笛子来,不然以曲和景,当真是一件快事。”


萧景泽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上一回匈奴使团来长安时,图雅公主命人演过一场龟兹国的歌舞,那曲子听着宛转悠扬,倒是不错,我觉得是极适合在山林中吹奏的,当时太乐令还命人将这曲子做了编改,说是叫什么鸣涧曲,不过皇上应该不会吧。”谢瑶光也只是随口说说,并非一定要听什么曲子,而且萧景泽平日里忙于政务,会吹奏的曲子并不多,这一首《鸣涧曲》萧景泽恐怕也只听过一次,有没有印象都难说,更何况吹奏。


人生一世,总有些意外的惊喜,而此刻对于谢瑶光而言,惊喜莫过于头顶传来的那一阵儿音色浑厚却又清浊分明的乐曲,正是她刚刚提到的《鸣涧曲》。


以手作埙,以埙奏曲,随着曲子每发出一阵声音,萧景泽喉间便会轻轻地颤动,谢瑶光最初是盯着他的下巴,后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喉结处。


有时候,越是细微的动作越能牵动人的心弦,谢瑶光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细腻而柔软,微不可察地颤动像是春风拂过了她的心湖,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乐曲声戛然而止,萧景泽低下头,一眼就撞进了怀中人儿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中。


相知多年的默契使得两人自然而然的触碰到了一起,那刚刚紧握在一起比作埙的一双手,轻轻柔柔地托起了谢瑶光的背,让她倚靠着自己的臂膀。


谢瑶光今日只是简单绾了个发式,这一动作,使得一头乌发倾泻而下,离水面只有约莫一掌宽的距离。


萧景泽揉了揉她的头发,将散落的青丝归于一处,紧紧攥在手中。


待到他再低下头,谢瑶光已然闭上了眼睛。


皇后娘娘再清楚不过她身边这个人的心思了,每当皇帝陛下比平日里更加温柔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要做坏事了,不同于往日的忸怩和羞窘,谢瑶光这一次没躲没避,只是轻轻地闭着眼,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一刻的亲密来临。


她在危险面前可以镇静无比,她在母亲面前可以撒娇耍赖,她谈到家事国事天下事时可以泰然自若,可每每遇到这样极尽缠绵的时候,她总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是觉得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已经算得上是老夫老妻,又或者她初尝情爱滋味时就将一颗心全都挂在了萧景泽身上,而对方又一味的歉疚她,所以她即便是爱着他,却从来不懂得表达爱意。


谢瑶光的满腔热情藏在她高门贵女的骄傲之下,藏在她重活一世的重重使命之后,藏在她情窦初开的羞涩与窘迫之中,而此刻,青春年少的女子正如同徐徐绽开的一朵花儿般,将鲜艳欲滴的颜色与淡雅清香的芬芳显露了出来。


萧景泽起初是诧异,而后变成了惊喜,他笑着低下头,亲了亲谢瑶光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颤抖着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然后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饱满而艳丽的唇。


亲吻如同脚下潺潺流过的溪水一般,缓缓地,温柔地,却又清冽到了心底。


谢瑶光小心翼翼地回应着,用从萧景泽那里学来的方式,生涩而又努力。


原本站在岸边的喜儿和珠玉早就不见了踪影,一个个都是知情识趣的。清风徐来,吹过林间的树木,野花,小草,还有那一双紧紧相拥的璧人的衣袂。


等到萧景泽放开她之后,谢瑶光虽然还有些气息不稳,但却不再像先前那般会气喘吁吁了,毕竟在皇帝陛下可是言传身教地告诉了她怎么换气的。


萧景泽亲了亲她热乎乎红彤彤的脸蛋儿,低声道:“阿瑶,谢谢你。”尽管她没有说,可是他依然感受到了她内心磅礴汹涌的情意,她待他如此情深意重,焉能让他不欢喜。


谢瑶光低着头,想要伸手去撩一点溪水缓解脸上的热度,但念头刚一起,便又打消了,照萧景泽的性子,这会儿定然是不肯她碰凉水的。


脸是越来越热,然而心情却异样地平静了下来,原本双手交叉在一起,来回打转的大拇指也停止了动作,谢瑶光抿了抿嘴,终于开口道:“这……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先前不是还说了,我们是夫妻,这些……这些都是极为寻常的事儿,我慢慢……慢慢地这不就习惯了。”


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由自主地换了其他言语,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


然而萧景泽并没有被她这话给糊弄过去,而是轻轻地笑起来,他的阿瑶啊,就像是那带刺的蔷薇,明明芳香袭人,却又故意做出一副不可接近的姿态。


“你笑什么?”谢瑶光这话问得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滋味,刚说出口便懊恼起来,又追着解释道:“我可没有旁的意思,你突然笑起来……”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萧景泽打断了,“我笑是觉得阿瑶可爱。”他嘴角上扬,显然是刚刚的笑意还未散去,“能娶得阿瑶为妻,何止三生有幸。”


“你就会说好听话儿哄我。”谢瑶光嗔怪地说了句,又仰起头,笑得十分开心,“不过我喜欢听。”


萧景泽揉了揉她的发,“那我以后常常说,阿瑶以后就像今天这样,让我多亲……”


尽管后面的几个字随着淹没在他的笑声里,谢瑶光却还是听懂了,她看了萧景泽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补充道:“现在不行,会影响到孩子。”


萧景泽本来还想着调侃几句,看到谢瑶光郑重其事的模样,笑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家伙儿还没出来呢,就知道祸害爹娘了,长大了可了不得。”


他伸手抚了抚谢瑶光的小腹,疑惑地问道:“好像还没鼓起来,还得等多久才能显怀啊?”


谢瑶光也不清楚,犹犹豫豫地说道,“等到四个月的时候吧。”她依稀记得凌茗霜怀松哥儿和舅母怀茂哥儿的时候,都是差不多三四个月的时候显怀的。


萧景泽皱着眉,数了数日子,突然生出一种任重而道远的感觉来。


141.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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