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废后
未央宫,御书房中。
廷尉周廷之将一本账簿递给了坐在案几前的皇帝陛下。
“若不是皇后娘娘嘱托微臣查处宫中有宫人贪墨之事,也万万想不到李驸马竟然和怀王有所勾结,这本账册是从李驸马身边的管家李全手中拿到的,上面详细记载了他这些年借玉嬷嬷之手,以崇安长公主、华月郡主、皇后娘娘等人的名义,向宗正府调集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等贵重之物,桩桩件件,记载详实,数额之大,耸人听闻。因为涉及皇室宗亲,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宗正府?萧景泽眉头一皱,手扣在那本账册上,缓缓问道:“此事,宗正府也有参与?”
“据李全交代,这从宫中偷运出去的东西,一般是经过东西两市的番坊私下交易,流通到西域等地,因为远离长安,便是想查也无从查起,而所获利益,由宗正府、李驸马和萧明略三人均分,只是分赃账册连李全也不知道驸马将其藏在何处,所以臣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周廷之道:“皇上看,是直接将人拿下细细审问呢,还是按兵不动,等查清楚了,再将他们抓起来?”
毕竟这些人都是皇室宗亲,有不少人的品级官职都要高于周廷之,他有此一问也不为怪。
“有李全为人证,有此账册为物证,既然两证俱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必担忧其他,朕给你一道手谕。”萧景泽道,“对了,谢光正父子俩,在牢中可有交代?”
“安阳侯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是谢永安瞒着自己私下行动,说是因为自己请封改立世子之事,还扯出一些后宅阴私事儿来……”周廷之沉吟,到底没有说是什么事,一来是不想污了皇上的耳朵,二来谢永安毕竟是皇后亲父,堂堂的国丈爷。
“将谢光正的话告诉谢永安,他会给你证据的。”萧景泽毕竟是当了几年皇帝的人,深谙把控人心之道。他紧皱着的眉一直没有松开,道:“两案并审,此事牵扯进来的官员又多,要辛苦周卿一段时日了。”
“为皇上分忧,不敢说辛苦。”周廷之点了点头,想要说什么,却见萧景泽拿起桌上的奏折已经开始看了,只得闭了嘴。
被筛选出来需要紧急批复的奏折以军情为主,翻出一本不同的,是大司农程久平的亲笔折子,说是军需物资已经募齐,不日将会送到前线,而这其中,有皇后娘娘捐赠的白银五万两,棉衣一万件,还有粮食若干。
萧景泽皱着的眉总算平复了一些,嘴角也微微露出笑意来,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还站在一旁的周廷之。
“周廷尉还有事?”
周廷之踌躇了一下,还是道:“皇上,孙大人、李大人和其他官员在外面跪了已经三个时辰了,是不是……”
“又不是朕让他们跪着的,他们爱跪便跪,若是再在朕面前胡言乱语,下一回,想跪也甭跪了。”萧景泽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话语中满含冷意。
周廷之唉了一声,道:“孙大人、李大人他们也是为了皇上的名声着想,毕竟……毕竟皇后出身安阳侯府,此次安阳侯谋反,她……”
“哼!一群不办实事,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小人!”萧景泽骂道,“皇后是姓谢不假,可她是朕的发妻,前面更是冠着朕的姓氏,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让朕废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周廷之还想再说什么,萧景泽却已经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了他面前。
“你且看看,在前线军情如此紧急的时候,皇后在做什么,他们却又在做什么!”
那奏折是敞开的,周廷之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上面的字,一时间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嗫嚅道:“皇后娘娘行事低调,大臣们不知,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并非是威逼皇上,臣一定会将谢家之事查的清清楚楚,还皇后娘娘一个公道。”
萧景泽已然动了怒,却不愿意再与他多说,只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御书房重归一片寂静,可他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再来看眼前的奏折了。
生在皇家,习帝王术,萧景泽从来没有爱过人,在发觉自己喜欢上谢瑶光以前,他总以为他的妻子,会是哪个权臣的女儿,他的后宫,会是他制衡前朝的利器。
没有人会希望一个皇帝后宫无妃,所以从他决定娶谢瑶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千难万险,也要硬着头皮过,可是让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纳妃的折子他驳斥了一回有一回,这一次,却是请求废后的奏章。
谢氏谋逆,皇后为罪臣之女,纵无得失亦有污迹,难为国母,奏请废后,望陛下择良家子再立。
这满纸的荒唐之言,他看着觉得眼睛刺痛,心里难受,就连靖国公,阿瑶的外祖父也对他道:“小七宠冠后宫,绝非幸事,还望陛下三思。”
以前他不愿意娶谢瑶光,是怕天家无情,更怕这身份桎梏良多,可是他更不愿看着他的阿瑶嫁给他人为妇,所以到最后,他还是一纸诏书,将他心尖上的人儿迎进宫来。
有人说她住在未央宫不合适,他斥骂,有人劝他纳妃广充后宫,他驳回,但到头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怕她看到朝臣们折子上的诛心之语,他怕她听到宫城内外的声声议论,更怕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为了保全他身为帝王的威严与名声,而自请废后,就像那一回,她一口答应了靖国公,从未央宫搬回了椒房殿一样。
他舍不得,舍不得她受这样的委屈。
“皇上,该用膳了。”黄忠是个尽职尽责的内侍,即便是皇帝这些天根本吃不下饭,但他每每到了时间,总是会提醒。
萧景泽愣了一下,抬起头问道:“今日阿瑶那边如何?”
“皇后娘娘刚刚吃过饭,说是食欲很好呢,今儿知道您没打招呼去了城外,竟然跟没事人似的,也没发脾气,您说……皇后娘娘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黄忠猜测道。
萧景泽摇了摇头,他的阿瑶,只怕是真生气了。她只有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表现得像没事人一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埋在心里。
“黄忠,你说朕瞒着阿瑶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这世上终究难有两全之法,他不想她知道那些可以杀人的话语,却也在她的心上扎了一根刺。
“皇上是为了皇后娘娘好,可……可……恕奴才大胆,可您这么不声不响的,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您的好啊,难免是会伤心的。”
萧景泽勉强露出一个笑,“你倒是懂得多,去椒房殿给喜儿打声招呼,让她等到皇后睡着了过来说一声。”
黄忠内心对皇帝陛下这种晚上偷偷摸摸去看皇后娘娘的行为鄙视不已,然而他并不敢说什么,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膳食传了进来,萧景泽没有动筷,对黄忠说道,“你去看看,孙大人和李大人还在外头吗?”
黄忠打开门,向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台阶下边,还跪着两个人,脊背挺得直直的,一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面露苦色,回头看了皇帝一眼,萧景泽瞬间明白了,哼了一声,撂了筷子,道:“让卫尉把他们给朕送回去,省得让朕心烦。”
黄忠哎了一声,冲守在御书房门外的卫尉挥了挥手,那些甲胄就大踏步地走到了孙李二位谏议大夫的旁边,将他们直接扛了起来。
那二位官员倒也不惊慌,毕竟这样的情形在这些天已经上演了数次,他们请求废后的决心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萧景泽没了吃饭的心情,又拿起奏折开始看,虽然军需物资之事已经解决,但是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是常事,他让大臣们拿出解决此事的法子,可只有除了少数几人之外,竟没有一个能说出见解的。
“傅相的病还没好?”萧景泽看着看着,又想起这事儿来,自打朝中有了废后的风声,傅远立刻又称病不朝,闭门不出,真不愧于他老狐狸的称号,躲事情倒躲得快。
“黄忠,你明日带着御医去一趟丞相府,让御医亲自给傅相诊病,若是他真好不了,朕可就要另选贤能了。”傅相虽然门生遍布天下,却没有大儒的气度,反而行事圆滑老练,谁都不得罪,萧景泽景仰他的学问见识,却不喜欢这套行事方法,为臣者,理当为帝王分忧,而不是一出事便想着明哲保身。
他心里知晓这是傅远在睿宗皇帝在位时养成的习惯,毕竟按照睿宗喜怒无常的性子,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方式,萧景泽此举的用意是在告诉傅远,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样。
等到批阅完所有的奏折,夜已深沉,他站起身,远望椒房殿,心底的疲累似乎减轻了许多。
102.落幕
第102章落幕
也许是因为皇后为西北捐献军饷的事情传了出去,也许是因为皇帝的执拗让一众官员束手无策,闹得轰轰烈烈的废后之事,转瞬变得悄无声息。
而从正月里闹到二月底的怀王谋反事件,也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谢瑶光的重生到底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譬如怀王谋反之事并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直到起兵前才被揭发,这一次他的计划胎死腹中,而那些参与的人员,有的还未深陷进去。
和睿宗皇帝狠辣手腕不同,萧景泽可以称的上是一位仁君,除了直接参与谋反的二十一名主犯被判了斩刑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祸及性命,虽然萧明略的妻子崔氏自缢而亡,但余下的那些侍妾美姬,也只是没入宫中为奴罢了。
安阳侯谢光正曾有护国之功,而且这一辈子与怀王还未完全达成同盟,是以并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满门抄斩,而是被夺了爵,和谢永安一起被流放塞外。
李元洲盗用长公主名义,贪赃枉法,和宗正司狼狈为奸,谋取暴利,因为数额巨大,直接被判处斩立决,长公主受人蒙蔽,差一点犯下大错,被罚俸三年,禁足长公主府自省。
至于谢青蓉,因为有首告之功,免于死罪,归入贱籍,而谢明嫣意图谋害皇后,这样的事情不容声张,所以一杯毒酒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对外宣称暴毙而亡。
有罚自然有赏,谢明清官升三级,从羽林军的小郎官摇身一变成为羽林左监,手底下管着近千号人。靖国公府亦有恩赏,因为凌傲柏已经无官无爵可封,便只是赐了些财帛。
看完廷尉府的结案奏报,萧景泽长叹了一口气,问道:“周卿,你可是觉得朕如此处置,实在是太过心慈手软?”
“陛下恩慈,是他们之幸,微臣不敢妄言。”廷尉多出身律学世家,周家三世廷尉,到了周廷之这一辈,当然知道在皇帝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萧景泽轻笑一声,“也罢,就这么着吧,权当是他们为朝廷效力这么多年的一点恩赏。”
周廷之得了这话,拱手道,“微臣知道了,这就命人去办。”
而此刻的椒房殿中,喜儿和珠玉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瑶光的脸上一片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生气,她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搁下筷子,擦了手,这才抬眼看向一片的两人。
“喜儿,你可还记得,你初到我身边的第一日说过的话?”
“奴婢……奴婢记得,奴婢请主子赐名,往后要忠心为主绝无二心。”喜儿话说到最后,咬了咬唇,实在是不敢再去看谢瑶光。
“好一个忠心为主绝无二心,你从前将我的事一字不落的传信给皇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欺瞒于我,既然如此,我这里就不留你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谢瑶光叹了口气,看向珠玉,“你不是我身边人,不知道我的规矩,且饶了你这一回,现在外头做一个月的苦役,以观后效。”
珠玉忙不迭地谢恩,反观喜儿,面色苍白的愣在原地,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谢瑶光摆手示意她们出去,喜儿这才如梦初醒地磕起头来,“娘娘,娘娘,喜儿知道错了,喜儿不该瞒着您前朝的事儿,可实在是……实在是皇上有吩咐,喜儿不敢不从。娘娘的脾气,皇上是最清楚不过的,您要是知道了那些大臣们的话,肯定是要生气的,皇上也是怕您气坏了身体……”
“好了,别说了。”谢瑶光揉了揉头,“本宫不想再说这些事,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宫女们退出了寝殿,珠玉到底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惴惴不安地问喜儿:“娘娘生了这么大的气,是不是……是不是要跟皇上说一声?”
喜儿踌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门内的谢瑶光,似是下定了决心,对珠玉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找皇上,只要皇上来了,娘娘的气肯定就消了。”
不止是喜儿这样想,珠玉也认同她的说法,帝王荣宠,那可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渴望得到的东西,然而,出乎意料地是,萧景泽是来了,但是他连椒房殿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守在外头噤若寒蝉的宫女和卫尉,萧景泽露出苦笑,什么叫做自作孽,现在他总算感受到了。
那些时日,他避而不见,阿瑶心里的难受和苦痛一定比他此刻更甚吧,毕竟……毕竟那个时候,自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冷落了她。
“皇上,皇后娘娘只是一时间想不开,等她明白过来,知道皇上都是为了她好,就不会生气了。”黄忠在一旁劝说着,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埋怨皇后不识情趣,皇上在前朝为了她驳斥了多少大臣的面子,她倒好,在这儿给皇上使小性儿。
当然,这样的腹诽黄忠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萧景泽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定黄忠的话,还是下意识的动作,他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强逼卫尉打开宫门,而是转身离去了。
黄忠一愣,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椒房殿内熏着香,有宫人低着声音在谢瑶光耳边说了句什么。
走了吗?走了也好!就是要让他尝尝这滋味儿,凭什么就要替自己做了主,凭什么让宫人们将自己瞒得死死的,皇帝怎么了,皇帝就能平白无故给人委屈受吗?
说到底,谢瑶光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若是今日萧景泽进了门,服了软,赔了不是,也许她就能将此事揭过,可偏偏两个人谁都不肯先低头,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谢瑶光心里头自然憋着一股气,不理我是吧,行,咱们俩看谁熬得过谁!
谢瑶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上下两辈子岁数加起来都已经到不惑之年的人,竟然会有这样孩子气的想法。
让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隔了一日,凌氏竟然递了牌子进宫来。
谢瑶光赌气归赌气,却是不会牵连到旁人身上的,她换了副笑模样,欢欢喜喜地让人把凌氏迎进来。
到了三月初,天气渐渐回暖,凌氏穿了件天青色绣花襦裙,外头罩了件碧色薄纱褙子,面色红润,似乎一点儿也没受到谢永安被流放之事的影响。
谢瑶光见她如此,便知道她已经全都放下了,心底松了一口气,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道:“娘怎么今儿想起来进宫看我了?”
凌氏笑了笑,“先前忙着安阳侯府的事儿,谢永安被流放了,你二叔二婶也领着秋宁和沐深回了老家,我这才得了空闲,听说你和皇上闹别扭了?”
谢瑶光没理她那后半句话,哼了一声道,“怎么又沾上安阳侯府的事儿,您都和离了,何必操那份心,不知道,还以为……”
“我也没沾手,皇上心慈,只判了夺爵流放,你二叔三叔都没受到牵扯,但侯府终归是没了,那柳姨娘连夜出逃,丢下小八一个小孩子,你二婶实在是没法子,求到了我跟前,到底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即便是个庶出,为了你的名声,我也不能不管,就给了赵姨娘一笔钱,让她养着了。”
谢瑶光一听源头是出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到底什么也没说,她娘什么都好,只是一遇上自己的事儿,便把其他的都抛诸脑后了。
凌氏的话却还没完,重新又问道:“你跟皇上闹了什么别扭,竟然让他连椒房殿的大门都不得进,堂堂皇帝,竟跑到我面前来诉苦……”当真是叫她哭笑不得。
年轻俏丽的少妇脸上露出一丝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萧景泽竟然会使出这样曲线救国的手段,从她娘那里下手,明明是两个人斗气,把她娘牵扯进来算什么嘛!谢瑶光不忿地跺了跺脚。
凌氏笑,“行了,我知道是因为皇上瞒了你朝廷中的那些事,娘也不说他瞒你是对的,但是小七啊,你已经嫁人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要懂得什么是夫妻相处之道,不能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皇上宠着你让着你,但这些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你也要一样的对他,他是个皇帝,有他的难处,你也要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考虑,娘问你,如果你是他,那些大臣像雪花一样的奏折上面都写着请求废后,你怎么办?”
“我……我当然是驳回了!”谢瑶光犹豫了一下,理所当然道。
“我再问你,若是老臣们长跪宫门不起,说如果皇上不废后,就长跪不起呢?”
谢瑶光的蛮劲儿上来了,半晌蹦出一句:“我……我管他们呢!又没有人逼他们!”
“小七,那你告诉我,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帝?”凌氏叹气,“我以前不愿意你嫁入宫中,可嫁都嫁了,皇上为了你,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你这做妻子的,不应该体谅他吗?即便是他错了,难道就一定要斤斤计较出个谁对谁错吗?你们是夫妻,不是仇人啊!”
凌氏的这一番话,让谢瑶光一时无话,她反驳不了凌氏,也知道自己有错处,就像她娘说的,她原本就是想辩出个谁对谁错的,可是,对与错,有那么重要吗?
她怪他怨他,却又自恃骄傲不肯低头问一句为什么,若不是宫人们说漏了嘴,她根本都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刺耳的声音,现在她知道了,却依旧怪他怨他瞒着自己,她只想着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却没有想过,萧景泽在面对那些朝臣时,会有多么的艰难。
一时间,谢瑶光心中百转千回。
103.和解
第103章和解
黄忠为了皇帝陛下可谓是操碎了心,一听说椒房殿那边有了动静,皇后把珠玉喜儿两个宫女都叫了回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笑呵呵地跑到皇上面前,邀功似的说:“皇上英明,知道请了敬夫人来,皇后娘娘那边的事儿就一定能迎刃而解了,喜儿刚刚传话说,皇后将她骂了一顿,往后不许她再递消息,好像气已经过去了。”
萧景泽紧绷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道:“数你机灵,叫人拾掇些好玩意送到椒房殿去,说是朕给皇后赔罪的。”
“皇上,这……您得亲自去才能显出诚意来啊。”黄忠在萧景泽身边伺候了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皇帝的心思来,见他面露迟疑,又道:“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消了气,皇上要趁着这时候多哄哄她才是,不然两个人都这么犟着,何时是个头啊?再说了,您跟皇后娘娘和好了,晚上就不用……”
“好了。”被黄忠说出自己晚上偷偷摸摸过去看阿瑶的行径,萧景泽脸上忍不住一红,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看看去?”
黄忠低笑了一声,知道皇上这是想去的意思,便要去传步辇,不料却被萧景泽给拦住了,“又没多远,走着过去吧。”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时,从未央宫到椒房殿这一路上的宫道旁,有不少花儿争相斗艳,开的如火如荼,萧景泽走着走着脚步顿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黄忠还以为皇帝陛下突然改了主意,疑惑地唤道,“皇上?”
萧景泽不理他,走到花丛前,这一处植得全是牡丹,此时正值晌午,花朵开得娇艳,淡淡清香袭人,只见皇帝陛下伸手折了一支大朵的粉白色牡丹花,低下头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黄忠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嘻嘻笑着说,“陛下亲手为皇后娘娘折花,实在用心。”
入了椒房殿,却全然不见宫女内侍,只听得远处一阵熙熙攘攘,黄忠正想高声宣驾,萧景泽摇了摇头,“许是阿瑶她们在后边玩,莫扫了兴致。”
萧景泽说得没错,谢瑶光他们在后院,乍看上去的确像是在玩,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抻开一张丈许长的牛皮纸,谢瑶光拿着炭笔,在上头细细描画,但并非画人画物,而是弯弯曲曲地线条。
“你在画地图?”萧景泽站在身后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道。
谢瑶光手一颤,顿时划了好长一道,急忙用布头沾了水去擦,就在要那水滴要挨上炭屑时,她的动作一滞,又将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隆安。”
萧景泽几乎从未见过谢瑶光这样疏离的模样,他心头一痛,忍不住垂下眼来,“皇后不必多礼。”
谢瑶光纵然被凌氏一席话点通了,可到底是刚闹过别扭,一时间拉不下那个脸同他热络,但又不好在宫女内侍面前给萧景泽甩脸子,便用帕子擦干净手,直接道:“过年的时候同霜表姐说起商贸之事,便搜罗了些地图来看,想要绘制一幅从长安往西域通行之道的地图,也好方便底下人行商。”
萧景泽抿了抿嘴,想要说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的在那牡丹的花茎上摩挲,竟有些不敢抬头看谢瑶光。
成亲时的允诺言犹在耳,他说过,要护她爱她,将她当做珍宝一样对待的,可到头来,竟然还是伤了她……
到底是天家无情,还是他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心,被浓浓的自责包围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有一点儿不敢开口和谢瑶光说话,生怕自己又做出什么弄巧成拙的事情来。
“皇上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沉默了半晌,谢瑶光终于忍不住开口。
萧景泽迟疑了一下,想要将手中的花递给谢瑶光,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即便是原谅了他,可下意识的动作是人没有意识到的。
果不然,萧景泽见到谢瑶光竟然躲着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阿瑶,还在生我的气?”明明只是想着,嘴里却不由得说了出来,语气中的落寞和无奈,竟然连萧景泽自己也吓了一跳。
“皇上说错了,我哪里敢生皇上的气。”谢瑶光瘪着嘴,心理到底还是有些委屈的。
萧景泽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那份苦楚更浓,是又愧疚又难受,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阿瑶,若是真生气,只管骂我就是,不要憋在心里,伤身。”
“臣妾惶恐。”谢瑶光咬了咬唇,将想说的话憋了回去,换了这么一句来。
萧景泽总算尝到了自作自受的滋味,也顾不得再想那许多,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抓得紧紧地,他说,“你真不打算理我了?”
“难道我应该理你?”谢瑶光到底忍不住,反问了一句,眼睛里亮晶晶地,像是要挤出水来。
我的阿瑶,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萧景泽知道她硬忍着不肯哭是怕丢面,屏退了左右,伸手将她搂紧怀里,低声道,“不能不理我。”
“就不理你!就不理你!”谢瑶光伏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两句,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你都不理我了,我凭什么要理你!”
萧景泽轻轻地摩挲了她的头发,脸上尽是无奈的笑意,可是谢瑶光一抬头,他的无奈尽褪,变成了往日那般温暖和煦。
“你以后再敢这样对我,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谢瑶光说得自然是气话,她的小脾气,似乎在萧景泽主动服软以后,又不自觉地冒了出来,恼了怨了也没用,谁让自己不争气呢,她瞪了萧景泽一眼,都是被他给惯的!
熟知谢瑶光性情的萧景泽自然知道阿瑶这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当即顺坡下驴,“不会了。”
三月天,孩儿脸,两人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原本艳阳高照的天儿竟然说下雨就下起雨来。
谢瑶光绘制的地图还在一旁的石桌上摊开放着,她慌忙去收,可手忙脚乱地竟然没有拿住,风一吹竟给吹了起来。
身边伺候的人刚刚被萧景泽给遣退了,这会儿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谢瑶光没注意脚底下,若不是萧景泽扶着,差一点就摔倒了。
“你先去屋檐下躲着,我来拿,除了这地图,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吗?”萧景泽将她往后殿的走廊推了一把,自己转身去拾那副地图。
谢瑶光抿了抿嘴,抱起桌案上的几本书,快步走到廊下。这几本书有的是从她从民间搜集来的,有的是从皇宫书库中翻出来的,里面还有几本是孤本,若真是泡了水,想哭也没处哭。
这场雨来势汹汹,萧景泽护着那卷地图,背上全都淋湿了,谢瑶光盯着垂花门的方向,心里埋怨着,都下雨了,怎么都没有一个人过来!不知道他们被困在这儿了吗?
萧景泽将卷成筒状的地图递给谢瑶光,笑道,“只是边角沾了些水,晾干了便好,没什么影响的。”
“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来了,我早就叫他们收起来了。”谢瑶光低声埋怨,其实听得出并无怒意。
萧景泽笑着拂去她手背上的雨水,将她一双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暖着,道:“嗯,怪我。”
谢瑶光哼哼了两声,对于萧景泽把他自己当成棉花的这种行为表示不满,然后道,“其实我绘制这副地图,是想等到西域的战事一歇,咱们大安朝能同西域诸国有些贸易往来,一来充盈国库,二来也不失为一种治边手段。”
萧景泽万没有想到,谢瑶光看重这副地图原因竟会是这样,他先是一惊,随即转而为喜,他倒要看看,皇后娘娘提出这般有利于社稷之策,还堵不上那些老顽固们的嘴!
废后的风声虽然停了,但纳妃的折子又开始不间断的往萧景泽的案头堆,一说皇后一直未曾生育,二说帝王理应广充后宫,更有甚至,还说只有将官家女纳入宫中为妃,才能平衡各方势力。
尽管萧景泽一再以纳选秀女劳民伤财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但那些大臣就好像没听到似得,前赴后继的要求皇帝选妃。
大抵是吃了上一回瞒着谢瑶光的教训,这次,他倒是将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写进《大安律例》中?这……这不好吧?文武百官中哪有不纳妾的,就连乡下的农人,收成好时都想多换几个钱典一个妾回来,你这法子说出去,得遭多少人的反对,不成……”谢瑶光听到萧景泽的提议,可谓是吓了一大跳,想也没想就连连反对。
“前朝也曾有过这样的律法,只是太宗皇帝多情,上行下效,这纳妾之风才又开始盛行,你细想想,宠妾灭妻,兄弟阋墙,难道不都是因为一妻多妾吗?这还是在普通人家,你再看看那些公爵之家,为了一个爵位挣得头破血流,若是推行这一政令,既能免去嫡庶之争,又能让这些官员从此家宅安宁,更能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谢瑶光瞥了一眼萧景泽,六宫无妃,天下无妾,也不知道他这想法在心里盘算了有多久,竟然能想出这么一番说辞来,然而这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不受人诟病吧。
心里泛起一丝甜,她认真的想了想,问道:“只怕官员们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认输,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泽温柔一笑,道:“寡人自有妙计。”
104.天下无妾
第104章天下无妾
想法虽好,可是想要推行这项律令,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纵然是皇帝,也不愿意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先找上了丞相傅远和靖国公凌傲柏,这两位一文一武,朝中大小官员,有近一半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可以说他们的意见,甚至能够直接左右整个朝局。
萧景泽没有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先拿出谢瑶光画的那份地图给他们看,又将谢瑶光那些通商的提议说了一通,才道:“朕觉得皇后这个提议很好,是个两全之策,二位以为呢?”
靖国公虽然掌兵马大权,是武人出身,但对于治国之策,亦有独到见解,否则睿宗皇帝也不可能指派他为辅政大臣。
可他如今还有一层身份,是皇后的外祖父,这个事情又是谢瑶光提出的,他沉吟了一会儿,道:“傅相爷怎么看?”
“利国利民,能解边疆战乱之忧,亦能改边疆黎民之苦,皇后娘娘的确是心思细腻,聪慧无双,臣以为此法可行。”傅远捋了捋胡须,笑道。
打从上次被萧景泽敲打过之后,他一改往日行事之法,论起朝事来倒还真给了皇帝陛下不少助力。
凌傲柏闻言却是皱了皱眉,他曾戍边多年,对于匈奴人的秉性,最清楚不过,想了想便道:“通商贸易的确不失为我朝休养生息的一条好路子,西域诸小国不足为惧,只是微臣担心,匈奴人狼子野心,同不同意通商且不说,怕只怕,即便是同意了,也会包藏祸心。用咱们中原的丝绸茶叶将这些人养富足了,若是回头反咬一口……”
“大将军说得不无道理,朕何尝不想将匈奴灭族,还我朝北境盛世安康,但这事也不是一时半刻急不来的,连年征战,如今兵力青黄不接,国库也算不上充裕,每回要拨军饷,掌管财政的几位朝臣都叫苦不迭。”话虽如此,但萧景泽满脸自信之色,看上去心中已有良策。
果不然,不待凌傲柏发问,他就笑道:“我昨夜已与阿瑶商讨过这个问题,从玉门关到匈奴王庭路途遥远,就像大将军所言,沿途有西域诸国,既然他们不足为虑,何不将其收归麾下,修整官道,派兵驻守,这样也可在西北边境再形成一道防线,纵使匈奴再犯,路途之中必有诸多阻碍。”
“看来皇上是想尽早结束西北战事,我回府之后会给元照写信的。”凌傲柏赞赏地点点头,又见萧景泽脸上仍有思虑之色,问道:“皇上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萧景泽尴尬地笑了笑,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所思告诉了靖国公,毕竟凌傲柏于他,并非普通的朝臣,而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谢光正父子参与怀王谋反之事,朕念其昔年有功,并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想来大将军也知道,朝堂上如今有不少声音,都在说朕耽于美色,优柔寡断,才会心慈手软。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朕的确有意放过谢家父子,毕竟朝中还有不少人是和谢光正一样的老臣,真若是赶尽杀绝,指不定会把他们逼急了。”
萧景泽笑,“这是朕的意思,皇后一来没有参与此事,二来没有干涉朕的决定,断断容不得他人随意诋毁。朕想借此机会,为皇后树个好名声,大将军以为如何?”
凌傲柏在朝堂历练多年,深藏不露,这会儿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道,“皇上对小七的心思,臣明白了。”
他唤谢瑶光的小名,是站在亲人的立场上,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此刻的靖国公,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而是一个寻常人家里疼爱外孙女的长辈。
“此外,朕还有一事想同二位商议。”
萧景泽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朕想重拾前朝法令,推行一夫一妻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二位以为如何?”
丞相傅远自幼习孔孟之道,身上却没有文人的酸腐气息,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外间传言,帝后情深,臣下原本是不信的,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萧景泽脸一红,又将说服谢瑶光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恳切道:“朕虽然也有私心在里面,但这件事情也是细细斟酌过的,若是于国于民于这天下没有半点好处,是断然不会提出来的,靖国公治家严明,府中尚有爵位之争,更遑论其他人家里那些后宅阴私,朕虽说管不到朝臣们的私事上,但长此以往,绝非传家之道。”
凌傲柏似乎是想说什么,傅远却先他一步开了口,道:“皇上所言不虚,臣觉得此法可行。只是一时间想要天下所有百姓都接受,恐怕是件难事。”
“不妨,朕已经有了主意,这项律令先在朝臣官员之中推广,傅相,你们家素来有不纳妾的传统,但此事交给你去办颇有些大材小用了,朕听闻你们家三公子才思敏捷,朕想让他来办这件事。”萧景泽口中说的三公子,是傅相长子的三子,也是他的嫡孙,傅宸。
傅相面露迟疑,犹豫道:“皇上赏识,臣原本不应推辞,只是宸儿甚少在朝中行走,恐怕……”
萧景泽笑笑,“朕此举也是为了历练他。丞相府一门三探花,三公子虽然未曾入仕,却也是个人中蛟龙。”
听到皇帝有启用傅宸的意思,傅远心里十分复杂,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他所料不错,皇上这一回明着是在用傅宸,实际上还是在借用丞相府的声望,这事交给傅宸来办,他的那些门生自然不好直接反对。
傅远叹了一口气,皇帝,毕竟是长大了啊。
靖国公在一旁听了半晌,他府中亦有妾室姨娘,便问道:“那依皇上的意思,如今已经纳妾的这些官员又该如何呢?”
“照旧即可,即便是推行新律令,也有个过渡的时候,不必操之过急。”萧景泽拿出一本册子,道:“这是朕拟定的章程,二位大人不妨看看。”
连章程都有了,可见皇上推行此令的决心,凌傲柏与傅远对视一眼,伸手接过那册子。
上头的大意是,从年轻未婚的官员中开始推广这一律令,并将此作为选官升迁的一项标准,若是推广开来,那些想参加科举的士子们必然会遵守,如此上行下效,十年之内,必有成果。
且不管这一份章程背后的意义,单从皇上行事的手法和用人之道上来看,的确已经有了一个皇帝该有的筹谋的气度胸襟。
凌傲柏慎重地点点头,道:“臣附议。”
搞定了这两位大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萧景泽笑呵呵的回了椒房殿,却没有看到谢瑶光的身影。
“主子请了薛夫人和郭公子入宫,这会儿正在偏殿说话呢。”喜儿惴惴不安地看了皇上一样,见他并未露出不悦之色,松了一口气,道:“皇上可是要过去?”
先前他已经听谢瑶光说过郭恪去过西域,带回来一些稀罕物件的事儿,对于他和凌茗霜出现在宫里并不奇怪,只是暗暗叹了句,阿瑶可真是个急性子,北疆战事还未停歇,她倒是已经谋划起来。
果不然,还未踏进偏殿,就听到男人年轻的声音,“那里一起风,黄沙漫天的,听说有时候来了龙卷风,都能把人卷到天上去,太阳晒人,又缺水,要是没有充分的准备,丧命都是有可能的,走在沙漠里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人和动物的尸骨。”
俏丽的少妇歪着头侧耳倾听,一副专注的表情,即便是说到尸骨也没有丝毫惊吓,反倒是凌茗霜,皱着眉道:“我先前也遣商队按你说的去了一遭,并没有这些事?”
说起这些事儿,郭恪没了平日里的羞涩,侃侃而谈道:“我上次说给薛夫人的,只是一些边境之地,那里胡汉杂居,自然没有途径沙漠,到达西域腹地来得危险,只是,若想从朝廷的角度通商贸易,这样的小打小闹自然是不成的,得有地图,还得有经验丰富的向导,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达成的。”
“好。”萧景泽迈步走到他身边,道了一声好,“那么以你之见,若想与西域通商往来,都得做哪些具体的准备呢?”
抬眼看到萧景泽,郭恪和坐在一旁的凌茗霜俱是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萧景泽摆摆手,笑问道:“郭公子觉得,如果朕委派你去专门做这件事如何?”
“草民……”郭恪一时间拿不准皇帝陛下的意思,言语间颇为迟疑,
萧景泽知道他是怕自己因为先前他曾求亲于谢瑶光之事而又心结,笑了笑道:“先坐下罢,朕称你一声公子,也的确是生疏了些,你是长姐的孙儿,却又同朕差不离几岁,朕就称呼你的表字吧。”
“草民表字谨言。”郭恪虽然出身文远候府,但因为是幺子,未曾进学入仕,乃是一介白身。
萧景泽道:“谨言,朕刚刚问你,若是安排你去做着通商贸易往来之事,并非一时的玩笑话,听薛夫人和皇后提过,你对西域民风习俗颇有涉猎,还会说几句胡语,朕觉得此事倒是非你不可,如今战事还未停歇,你还有不少时间做准备。”
话是点到为止了,郭恪从震惊到欣喜,他素来对学问不太上心,倒是对边地的风土人情感兴趣,皇上这个提议,可谓是正中下怀,只是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推说要回家同爹娘商量。
夜里,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说起白日的事情来,谢瑶光听到他用了傅宸推行法令,又联想到他在郭恪面前说得那番话来,大抵是猜测到了他的用意,皇上这是……打算培养自己的人手了。
只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让朝野震惊的并非萧景泽准备推行的这两样举措,而是长安城出现了一个所谓的“仁德太子”。
105.仁德太子
第105章仁德太子
仁德太子萧博文的生母就是周皇后,在这长安城里,几乎人人之间都能扯上点亲戚关系,当年周皇后早逝,仁德太子是嫡长子被立为储君,然而睿宗皇帝正当壮年,并不太重用这个儿子,又对刚刚出生的萧景泽颇为疼爱,仁德太子感觉到地位岌岌可危,一念之差酿下大错,被睿宗皇帝贬为庶人圈禁起来,后来郁郁而终。
怎么会突然出来一个所谓的“仁德太子”呢?
不止是朝臣们心中有疑惑,就连萧景泽也忍不住狐疑起来,萧博文逼宫的时候,他尚在襁褓之中,对这件事根本没有印象,只是从太史令的记载中看到过寥寥几笔,这位被他称为大哥的人,他也不能确定对方是死是活。
“承国公,你说得可都真的?那位和仁德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如今这哪里?”萧景泽问。
“陛下,微臣不敢妄言,那人自称是仁德太子,长相当真和数年前的仁德太子别无二致,不止是微臣,就连原先伺候先皇后的下人见了,也分不出真假来呢?”
承国公周秉峰胡须颤抖着,严肃的面孔上布满了不可思议。
朝臣们议论纷纷,睿宗皇帝死之前,可是亲自下旨赦免了仁德太子的罪行,称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如今仁德太子还活着,那么他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让皇帝陛下如何自处?
那些眼看着皇帝不愿意纳妃,独宠皇后的大臣们也各有各的心思,有那乐观的想,这个节骨眼上,仁德太子回来了,皇上为了稳定臣子们的心,少不得要从后宫入手。也有那悲观的,觉着,皇帝不愿纳妃,还要推行这什么不能纳妾的政令,犯了众怒,加上仁德太子这么一遭,搞不好连皇位也要丢呢。
凌傲柏当年督办过仁德太子一案,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他听了承国公的一番话,又见众人议论不休,当下便道:“仁德太子当年被先帝幽禁在西山皇陵,周围全都是守陵的卫兵,戒备森严,绝无出逃的可能,再者说,当年仁德太子病亡之后,先皇曾派人收敛他的尸身,还准予他葬在周皇后的陵寝旁边,诸位大臣都是亲眼所见的,难不成还信那些死而复生的无稽之谈?”
靖国公有兵权在身,他在朝中的威望自然与承国公这样的外戚不可同日而语,他一表明态度,当下就有人附议,“只怕是有人想假借仁德太子之名,行不轨之事,还请皇上吩咐廷尉司讲此人关押起来,细细审问,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承国公周秉峰可不爱听这话,反驳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毫无关系却又长得一模一样,说句大不敬的话,仁德太子要叫老夫一声舅舅,我周秉峰再老眼昏花,也不至于连自己的外甥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仁德太子病故这么多年,承国公一时记岔了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听承国公的意思,说见过那人了,难不成这身份不明之人是在你承国公府内?那我倒要问一句,承国公言之凿凿,到底意欲何为?”
说话的是廷尉周廷之,仁德太子一案当年正是由他的父亲审理,罪名确凿不容翻案,他也看不惯这些人因为受不到重用,整日里上蹿下跳的嘴脸,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你!”周秉峰一时间说不出辩驳之语来,气得是满脸通红,道:“老夫不与你这狱官争辩!”
廷尉好歹位列九卿,是二品大员,说他是狱官,实在是大大的侮辱了,然而承国公这样的外戚轻狂惯了,根本不顾忌同僚的面子,假装没看到周廷之铁青的脸色,转身跪地,道:“微臣恭请皇上圣裁。”
萧景泽苦笑,这些人争论不出来个子丑寅卯,就又将难题丢给了他,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人给处置了,难免会留下气量小不容人的名声,可若是将人留下来,又难保不出现什么问题,毕竟这位顶着仁德太子的脸的人,出现的太过蹊跷。
就在萧景泽伟此事烦恼不已之时,忽然有一人自百官中走了出来,拱手道:“下官听闻,仁德太子曾留有一子,当年小皇孙流落民间,先皇也曾派人找寻,敢问大将军,去年秋狩之时,跟在您身边的那位弱冠青年,可就是仁德太子之子,当年的小皇孙?”
萧承和的身份,在场的官员有许多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大将军不说,皇帝不认,便没有人提,这个叫黄卓的七品小官提出来了,当即就有官员说道:“若黄大人说得这人正是小皇孙,想来身份是已经经过靖国公和皇上确认的,他既然是仁德太子亲子,不若请他来认一认,承国公所说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仁德太子?”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毕竟皇室血脉和秘辛,一旦沾染上,在上位者眼中就会变了味道,不管朝臣们心中想的是什么,但明面上,都赞同萧承和来辨认。
很快,那位自称是仁德太子的人被带到了皇宫禁苑之中,萧景泽见过他长兄的画像,面前这人单看相貌,的确与萧博文年轻时无异,甚至眉眼还与萧承和有几分相似。
承国公见到此人,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度激动了起来,他指着那人对朝堂中几位老臣道:“靖国公、傅丞相、永安侯、广成侯,你们都是见过仁德太子的人,尤其是傅相和靖国公,还曾辅佐过太子几年,你们瞧瞧,是老夫在说谎吗?这人分明和仁德太子一模一样,不是他还会是谁?”
“承国公莫要激动,待小皇孙来了,一看便知。”有那同周秉峰交好的官员劝慰他。
说曹操曹操到,这边人的话音刚落,便有内侍通禀,萧承和到了。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气度,进门行礼问安,说话却是不卑不亢,待到萧景泽将叫他过来的缘由说明白,他的眼光也随之落到了所谓的“仁德太子”身上。
锋利的像一把刀。
“仁德太子”打了个哆嗦,挤出一个笑脸来,“你……你就是我儿子吧,多少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是我这当父亲的失职,没能亲手将我儿养大。”
萧承和不吭声,盯着他上下打量,那人脸上的笑容被看得有些挂不住的,不自觉地看向周秉峰。
承国公是个急性子的,道:“你那里还记得仁德太子的模样,不若问一问,只有父子间知道的事儿,咱们也好确认他的身份。”
萧承和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舅公说得极是。”
周秉峰闻言一愣,目光落在萧承和身上久久不曾移开,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这个仁德太子若是真的,恐怕也是皇帝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没什么大用,可眼前这个少年郎却不一样了……
有着皇室血脉,又是他承国公府的亲眷,看他仪表堂堂,又曾经跟在大将军身畔,想必是个极聪明的人,周秉峰想,不若同他交好,往后承国公府的前途,可就系在他身上了。
这人一想通,说话便没有先前那般坚决了,道:“老夫年岁已高,倒是也不敢完全确定这人就是你父亲,你可有什么法子?”
萧承和点了点头,问了那人几个问题,不外乎是喜好、年岁、生辰、名讳表字等等,那人竟一一对答如流。
朝臣们听得纷纷点头,有几个人已经认定这人就是仁德太子了。
熟料萧承和表情未变,缓缓开口道:“我名讳承和,这个名字是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取好的,你既然自称仁德太子,想必知道承和二字的由来,便说说罢,若是你知道这个,想来就是差不离了。”
那人一瞬间白了脸,刚刚对答如流的嘴现在却连话也说不完全,半晌只说了一个“我”字。
“不记得了?”萧承和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就要向皇帝和文武百官说什么。
那人见他动作,吓得魂不附体,竟也不知是突然打通了奇经八脉还是脑子茅塞顿开,道:“为父颠沛流离多年,早就不记得这一回事儿了,但是给你取名的用意自然是为了你好,这份心你该记着才是。”
萧承和笑,“怎么会不记得,承天地之气运,和家国之安宁,这是父亲临死前对我最大的期盼,你是假的,自然不知。”
说罢,他竟突然拔出殿中卫尉腰间的佩剑,直指那人,“说,是谁指使你冒充我父亲,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锋利的宝剑闪着寒光,那人两眼一翻,晕在了大殿之上。
事情虽然还未问个清楚明白,但这人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承国公周秉峰跪在大殿上,“臣一时受奸人蒙蔽,还以为是太子死而复生,实在愚钝,还请皇上责罚。”
萧景泽不是弑杀之人,只是罚了一年的俸禄,让他闭门思过而已,而审讯这个假冒仁德太子之人的差事,则被萧承和主动揽了过去。
就在这假冒之人被打入天牢之时,椒房殿中的谢瑶光也听闻了这则消息。
106.封王&联姻&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