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主任,你平时没见过类似的患者么?”罗浩奇怪。
“见过,但……据说那孩子挺好的,学习。今年高一,千禾县第一。”
“等等!”罗浩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你说是哪?千禾县?”
“千禾县啊,就是那个国境边上的小县城,已经快没人了。”申主任没注意到罗浩的神情变化,他的情商和秃顶上的头发一样少。
“患者家属来之后开始没说什么,但一边说放弃抢救,一边不断有人过来。小师叔,你没经历过从前遍地医闹的时候,我看他们的架势是准备那孩子死了后就来闹医院,作(一声)出一笔钱。”(注)
罗浩没说话,皱着眉,心里若有所思。
孟良人见罗教授不说话,知道他在思考,便问道,“申主任,这事儿向医务处汇报了么?”
“没呀,就是一个猜,跟医务处汇报的话要是人家老实本分,那不是扯淡么。冯处长,能不打交道还是别打交道。”
孟良人直挠头。
自己平时可以越过沈自在和冯处长汇报,是沾了罗教授的光。孟良人知道这一点,但经历的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认为这都是应该的。
现在看申主任的表情,听他说的话,孟良人再次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还行的想法。
都是罗教授行,所以衬托着自己也行。
心里这么想着,但孟良人没耽搁和申主任聊天。
“申主任,千禾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就是小师叔从前在的那家医院定点支援的地儿,这孩子本来没啥事儿,谁知道就在千禾县被耽搁了。”
申主任絮叨着。
话音未落,就听到罗浩打电话的声音传来。
“陈勇,来医院。”
“大哥,周末啊!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使唤的吧。大牲口还得歇一歇,你能不能别这么周扒皮。”
“千禾县有个患者有问题,我考虑可能和温友仁有关系。”
“等,20分钟就到!”
陈勇兴奋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里冲了出来,像刀子似的,雪亮,杀气四溢。
挂断电话,申主任有些不解。
“小师叔,你叫陈勇来干什么?”
“他啊,过来后打听点消息。”
“???”申主任不懂。
孟良人微微颔首,好像明白罗教授想要做什么。
“先送人过来看病,正常逻辑是诊断明确,甚至能给出治疗时间表,患者家属要说的是求求医生能省则省,对吧。”
“是啊。”
“一般呢,只要不太黑的医院,医生都会凭着良心做事,把能省的钱都省一下,看着15岁的孩子好好出院,也开心不是。”
罗浩说着,顿了下,“但这次有点怪,按照申主任你说的,有了诊断后患者家属反而放弃抢救。又不是植物人,也不是上呼吸机插管,不管花多少钱都好不好两说的那种天坑,你说家里为什么要放弃?”
“是啊,为什么要放弃?”申主任反问道。
孟良人笑了。
一看申主任就是那种一辈子醉心医疗,情商约等于零的老专家。
他能当上医大一院风湿免疫科主任,是有大气运和大本事的。但是,和情商无关。
这种人很纯粹,否则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师叔的叫着。
要不然,哪怕他医疗水平再高,也得被人整得体无完肤,感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申主任,这事儿交给我吧。患者,肯定没事,是吧。”罗浩随口问了一句。
申主任听到“肯定”这个词后愣了一下,没敢回答。
罗浩似乎也没想着要从申主任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而是捻着手机陷入沉思。
“小师叔,要不您去帮我掌一眼?”
“嗯,我看一眼再说。不看的话,心里总是没底。”罗浩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孟良人,“老孟,陈勇到了让他等我。”
“好。”
罗浩起身,和申主任去了icu。
孟良人专心写病历,似乎刚刚申主任说的“人间惨剧”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老孟,这也太惨了吧,怎么家里愣是不治呢。”
“这种情况临床上挺常见的,不能共情,千万不能共情。”孟良人叮嘱,“就当是看小说了,看过就忘。要不然一年碰倒一两例类似的患者,你的情绪就得崩溃。”
“哦?”
“原因有很多,这几年经济好了,大家也都知道温良恭俭让了。从前经济一般的时候,乱得很。别以为天生就是这个性格,这叫……”
“仓廪实而知礼节。”陈勇站在门口,把孟良人的话给顺了下去。
“陈医生来了,罗教授说让你在办公室等他。”
“嗯,知道。”陈勇也没换衣服,懒洋洋的在椅子上坐下,“小庄,周末你都来加班?用得着这么勤勉么?整个医疗组除了我都在,弄得我很不踏实啊。”
“加班?咱们当医生的没加班的说法吧。”庄嫣甩了甩高马尾,“师兄说了,都是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你也配!你就是个人民。不对,老孟是,你不算。”
“我怎么不算!”
“你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老孟才是人民。”
“怎么可能!”
陈勇懒得搭理庄嫣,抱着手机笑呵呵地聊着什么。
“勇哥,你跟姑娘聊天呢么?”庄嫣问道。
“没有,我现在心里都是老柳,别人进不来。”
一口甜得发腻的狗粮塞庄嫣一嘴,齁甜。
“在群里聊前几天放生蟑螂的事儿呢。你们猜,最远到哪?”
“帝都?”
“最远到包邮区,都有放生蟑螂的事儿。”陈勇话是这么说的,但脸上却满满的笑容,似乎有点得意。
孟良人知道这事儿问了也是白问,陈医生不会说,罗教授肯定不会说。
陈勇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聊天。
很快,罗浩回来。
“这么快!”
“那是,你知道我对温友仁是有意见的,当时我师父被他压了好多年,最后只能转行。师父的仇,我来报!你说吧,几个天雷劈死他?要不我把他的命给算穷?”
穷。
罗浩想到了那位章教授。
陈勇把人命算穷这事儿还真能琢磨一下,不过罗浩脑海里都是巴尔的摩的那个干巴老头。
“我就这么一说,你说你的。”
“我刚去看了一眼,患者病情只算是比较严重,能治,能痊愈。”
罗浩一改“狗”的做派,直接给了肯定的答复。
“只是患者家属那面有点麻烦,应该是有圈里人唆使,或者别的什么。陈勇,你别穿白服,假装其他患者家属,去问问具体情况。”
“嗯。”陈勇点头,“那你呢?”
“我联系医务处,你先去忙,等你消息。”
陈勇起身,摘掉口罩,走出医生办公室。
类似的事情交给陈勇去做罗浩放一百个心,没有人比陈勇更适合打探消息。
虽然有点大材小用的嫌疑,但在医院里也只能这样用。
要不然罗浩担心老柳跟……陈勇拼命。
“罗教授,您感觉是怎么回事?”孟良人见陈勇离开,罗浩却没马上拨打冯子轩的电话,便询问道。
“走的是很多年前的老路子,而且这种路数用在医大一院可能不会好用。时代变了,但有些人的思维还是没变。”
庄嫣听的迷糊,但孟良人一点就透。
“师兄,那个小患者没事?”
“没事,神清语明,就是还在发烧,我和他聊了几句。”
“是不是小患者神清语明就能换个监护人?”
罗浩抬头,微笑看着庄嫣,笑容里满满的戏谑。
“不可能的,小庄。”孟良人道,“我不懂类似的法律,但这事儿吧,想要换个监护人的难度跟登天的难度差不多。”
“嗯。”罗浩点了点头,没仔细解释,而是拿起手机。
“大舅,我,小螺号。”
“千禾县那面你熟悉么?”
“对,就是温友仁支边的医院。”
“有个患者,来医大一后诊断明确,只要继续治疗一段时间就能好。”罗浩解释,“但患者家属就像是中了邪似的非要拒绝治疗,而且有些社会闲散人员也出现在医院里。具体情况我这面还在观察,但15岁孩子的病该治得治。”
“害,我是有怀疑,患者是因为化脓性胆管炎来的,当时在千禾县医院的诊疗都很粗糙,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怀疑有人想要甩锅,甚至说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话。”
“好好好,那我挂了啊大舅。”
“最近要回家,嘿,我这不是忙么,一年拿到三青,不忙是不可能的。”
罗浩挂断电话,目视前方,似乎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