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轩沉默,拿起片子。
他是临床出身,能看得懂影像。
患者右肺有3cm左右明显的占位性病变,靠近肺门,甚至连肺门淋巴结也隐约有肿大。
如果是冯子轩自己诊断的话,大概率考虑是肺癌,为期还不早。
可罗浩……
冯子轩怔怔地看着片子。
“冯处,家里是养鸽子的,咱省城的烤鸽有一部分是他们提供的。”
冯子轩心中莫名惊诧,眼角余光看着罗浩。
罗浩没有得意,也没有其他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患者的心电监护。
“小罗,隐球菌性肉芽肿怎么治?”冯子轩问道。
“治疗难度不大,但刚才看片子,位置比较差,气管镜很难取病理。”罗浩皱眉,“要说服患者,用药,一个疗程后占位缩小,患者就会相信。可这个疗程期间,患者肯定会琢磨是医生、家属联合起来骗自己。”
“没事,交给我。”冯子轩侧头,他身边的小干事马上凑过来,“冯处,要按照隐球菌性肉芽肿交代么?”
“嗯,去吧。”
小干事领命。
“冯处长,您手下的人真是精明强干。”罗浩笑道。
“都是临床抽调来的,在医务处淬火半年,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在这面我给提个副科,以后再回病区能直接接副主任。”
罗浩微笑,这也是冯子轩为自己以后当副院长铺路。
和自家大舅林语鸣一样,医务处长大概率会提成副院长,主抓临床,把所有干正经事儿的活都扔过去。
至于别的活儿,比如说药品、耗材的招投标之类的,要看医务处长的人脉够不够硬就是。
但活儿是一定要干的。
“我觉得还是直接切掉比较好,胸腔镜,损伤小。”罗浩建议。
“行,我这面和患者家属聊一聊,征求一下患者的意见。你说说,这不是被自己给吓死的么。话说小罗啊,现在好多癌症保险公司都要修改慢病了。”
“是啊,总也不死,保险公司也烦,要亏很多钱。其实医疗上好多疾病的诊断和治疗都是保险公司给的提议。”
冯子轩笑了笑。
比如说高血压,上世纪一二战之间的那段时间注意到这个疾病,但当时的人们并没认为这是疾病,反而认为对身体有益。
据说罗斯福就是因为高血压去世的,虽然冯子轩认为是暗杀。
直到保险公司发现不对,有高血压的投保人支出要远高于其他人,最后在保险公司的推动下,高血压才被人认知到。
再有一个案例是非滤泡的甲状腺癌。
手术做的及时,没有转移,做完后基本相当于痊愈,根本不用做放化疗。
也是保险公司的大数据找到这一点,非滤泡的甲状腺癌不按照恶性肿瘤报销,后来医院才开始跟进的。
只要不涉及利益,连医生群体都懒得做改进。
最近这几年,保险公司又有新的举动,根据他们的判断,冯子轩感觉癌症距离被攻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小罗,你说癌症能被攻克么?”
“差不多了,再有十年,估计能攻克。现在很多癌症,包括已经转移的癌症都死不了人。”罗浩笃定地说道。
“比如说你收的那个临床学生?我看她活的精神着呢。”
“是,还能再活几年。我的想法是尽量延长生存期,过几年,或许就能痊愈了。”
几分钟后,医务处的小科员回来。
“冯处,患者家属的意见是想先试试其他方式。”
第三百七十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路比之前还要宽
所谓其他方式,就是类似于气管镜取病理这类微创操作。
毕竟早些年大开胸手术开胸1000ml血,关胸1000ml血留给人的印象太过于深刻。
虽然临床早已经全面铺开腔镜手术,以至于年轻医生都不会“普通”的开刀,但患者要接受这种情况还要一段时间。
毕竟外科给人的印象就是大开大合,普通人还真未必对外科有正确的认知。
“行,你留下和患者、患者家属继续沟通。”冯子轩看了一眼罗浩,“小罗,忙么?陪我去趟呼吸?”
“不忙。”罗浩微笑。
离开急诊,两人没走院内通道,而是走在医院大院里。
冯子轩不断打电话,主要叮嘱手下人盯着网络舆情,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发现并解决。
患者自杀,可以说和医院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可不管什么事儿都怕上纲上线。
说没关系?
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
患者为什么会在医院里自杀?是医院没有医德,没有责任心,还是医保不够?
医保么,肯定是够的,换谁来说都一样,锅是临床医生的,黑的锃亮锃亮,沉甸甸,压弯了腰。
忙完之后,冯子轩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真是水逆。”
“嗯?冯处长您还知道水逆呢?”
“我?为什么不知道。”冯子轩很明显轻松了许多,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嘴角却带着笑。
罗浩的诊断未必是对的,但冯子轩愿意相信,而且相信。(看着应该是病句,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描写~)
“小罗,名额的事儿你自己搞定了?”
“害,做科研么,只要其他科室愿意学,我可以教,不用这么麻烦。”
冯子轩只是笑,却没对罗浩的这句话做任何点评。
罗浩也没说话,默默地跟着冯子轩向前走。
十几秒后,冯子轩问,“我看你之前有一次会诊,产妇的肾功能有问题,和裴主任闹的很不愉快。”
“但你和陈主任、杨主任,甚至打交道很少的心胸外科、骨科主任都很随和。”
“哦,这的确是我的不对。”罗浩直接承认,“来医大一之前,我通过很多渠道了解咱们这面各科室的技术水平,泌尿外科比较差。”
“……”
冯子轩想过无数的理由,但就这个理由没想过。
现在一琢磨,还别说,真有点道理。
“技术水平差,还不听劝,那我肯定不高兴。其实后来接触一下,裴主任人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没有水平一般却自认为水平超高。”
冯子轩心中了然。
有时候看小罗做事儿有章法,有时候看他做事儿乱七八糟的,合着最后还是落在技术上。
再怎么被老板们调教,罗浩还是少年心性,还是一个醉心于技术的人。
技术亲近技术。
技术好的人,罗浩就愿意多说几句话,言语之间也温和一点;技术差一些的,就像是裴英杰,罗浩真心是一点都不惯着。
难怪裴英杰会被罗浩“檄文”一般的会诊记录敲打。
技术一般,还一口咬死跟他泌尿外科没关系,被小罗抓住把柄,还不给点教训?
不过这都是小事儿,冯子轩问过也就问过了,并不在意。
教训裴英杰一次也就教训了,那条老狗还敢跳出来咬人不成。
“患者的右肺占位能取病理么?”
这是冯子轩第二次问,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我取不了,位置太深。”罗浩给了一个肯定的、毫不含糊的答复。
既然罗浩罗教授都说取不了病理,那就是真的取不了,别人也不用尝试了。
一旦取病理再出现点意外,冯子轩一想就头疼。
前段时间隔壁医院刚有一个孩子做扁桃体微创手术出现意外,到现在还没定责,那面焦头烂额。
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没必要非得微创。
“嗯。”冯子轩点了点头。
既然确定取不了病理,那就走个过场,也好说服患者本人。
可千万别特么的自杀了,多吓人。
要真是恶性肿瘤伴有全身转移,也到算了。每年大年初一、十六这些关键的日子,很常见癌晚的患者跳楼自杀。
过了年,过了十五,该死就死吧,不遭这罪。
可患者极大可能只是个炎症!
这要是真的死了,估计冤的都比不上眼。
“这人呐,活一口气,真心是没错。我爸妈的老同事,退休后还一起跳拍手舞、唱京剧什么的。”
“拍手舞?就是那种扰民的活动?前几天我看暴走团和广场舞已经上了主干线,片警去管,硬生生被几个大爷大妈给锤走了。”罗浩问。
冯子轩哈哈一笑。
这种破事,连片警都不愿意管,也不能管。有些地儿,片警和医院的医生一样,都很无奈。
“半年前,有个老爷子忽然就癌症,发现就很晚了,很快去世。随后,那群人里有和老爷子玩的特别好的一位,自己认为自己有癌症,不吃不喝不来医院,最后活生生给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