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的口碑不好,在东北这种老工业基地尤其难做。
但自己逮到一个患者,还是尽量要把她留下来。
一年前王海庆从长南市人民医院跳槽来济广医院,当时说得好好的,各种福利待遇都要比人民医院强上百十倍。
人民医院里,王海庆上面顶着一个已经半赋闲的主任,还有方晓,轮不到他上位。
牙一咬,王海庆就来到济广医院。
等他来了之后才知道普通人根本玩不过这些做生意的资本。
那些当时拿出来跟自己吹嘘的福利待遇什么的虽然不是完全扯淡,但也要绩效考核达标后才能给全额待遇。
至于绩效考核,哪怕是在长南市人民医院当主任,每天996,甚至007,都很难达到。
甚至不是很难达到,而是根本达不到。人家也没说假话,只是没说全而已。
王海庆已经开始后悔。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辞职了,自己难道还能回去么?
这段时间他一边联系海珠市的一家公立医院,准备提桶跑路,但那面没确定下来,所以他还在济广医院工作。
虽然定下来的绩效考核很难完成,这一点和人民医院一样,但出来后才知道人民医院里最起码能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要是在济广医院不干活,他们真不给自己工资,王海庆甚至确信济广医院会倒扣自己工资,让自己缴费上班。
没法摸鱼喽,王海庆假装看着化验单,脑海里琢磨着该如何把患者留下来。
“手术很简单,我在人民医院的时候做过上千台。而且是腔镜手术,我可以帮你顺便把阑尾切掉。”
“哦?!”
“阑尾炎么,早晚都得犯,现在一个切口进去又切阑尾、又切胆囊,一举两得,大概能给患者省下七八千块钱。”王海庆察言观色,觉得有戏。
关键是患者的胆囊炎的确很轻,手术简单,“顺便”切个阑尾也没什么。
真是,王海庆心里也觉得憋屈。
他已经第n次后悔从公立医院辞职来到私立医院。
有些事儿公立医院还是要点脸的,哪怕不多,下限也不高,但总归有。
虽然肉都让大前浪给吃了,老主任因为风声紧,已经开始装傻充愣,假装自己老年痴呆,开始摆烂。
但毕竟能有口汤喝,而且社会地位在那摆着,不说多高,但总归不低就是。
在济广医院,根本不知道那是啥玩意。
“真的?”
“真的!”
王海庆瞥了一眼旁边的各种证书的复印件,诱导患者的目光看过去。
主任医师等等字样给了患者信心。
最主要的是当年在长南市人民医院大门口照的照片给了患者、患者家属信心,确信这位的确是从人民医院出来的主任医师。
患者和患者家属又问了无数的细节问题,最后在王海庆天花乱坠的说辞下办理了住院手续,急诊手术。
六个小时后上台。
胆囊很顺利地切掉。
这点小活对王海庆来讲根本不算事儿。
可当他用腹腔镜钳子往下游离,准备找阑尾的时候却遇到了难题——患者盆腔黏连的很厉害!
妈的!
王海庆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自己忘记询问既往史和手术史了。
一看就知道患者很多年前做过开腹的手术,术后黏连严重,导致自己现在想要切阑尾的时候根本没有视野。
王海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尝试游离。
胃肠道黏连的分离需要极高的技术手段才能做到,据说省内这个领域的顶级专家是医大一院的陈岩。
王海庆一边游离一边琢磨,自己在私立医院,怕是台上找会诊跪下来求陈岩陈主任,人家都不肯来。
自己说什么?
说做一个简单的胆囊切除术,饶一个阑尾切除术?
荒谬!
荒谬+离谱!
这话要是自己敢跟陈岩陈主任说,下一秒电话就得被挂断,谁又愿意惹一身骚呢。
一个小时后,王海庆汗流浃背,决定放弃。
患者下腹部+盆腔黏连的很厉害,自己根本游离不开。
要是勉强做的话,到时候一旦把肠道牵拉出一个口子,那就小事儿变大事了。
“冲洗,关腹。”王海庆交代助手,自己则转身离开,出去和患者家属说明情况。
好在患者家属态度不是很强硬,属于好说话的那种人,在王海庆说明情况后家里也同意不强行切阑尾。
算他们懂事,王海庆心里想到。
术后给患者家里省点钱?王海庆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来到济广医院这面,他才知道公立医院有多好。
多的就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
术后禁食水,患者康复的很快,第二天就张罗着出院。
一般情况下来讲是不能允许这么快出院的,但王海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鬼使神差给患者办理了出院手续。
看着患者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医院,王海庆心里也觉得舒服了一些。
不用在医院里继续住院花钱,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私立医院的套路深深,什么子宫肌瘤之类的,入院前和入院后完全不一样。
宫颈糜烂、有炎症,必须先消炎、理疗才能做手术,要不然就如何如何。这都是最基本的套路,连蒙带吓,连哄带骗。
最基本的小手术花费都要比在人民医院高一倍都不止。
王海庆n+1次后悔辞职。
在人民医院划水摸鱼也是好的,何苦来到这里遭罪。
还是抓紧时间看看海珠市那面的情况,那面也缺医生,自己宁肯不作手术,要个编制,在海珠的公立医院出门诊也好。
然而没等王海庆舒心多久,第二天患者就又一次找上门。
“王主任,我肚子还是疼。我琢磨着第二天能好,可今天疼痛非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一点。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牵拉到哪了。”患者抱怨着。
王海庆的心一紧。
“要不还是住院查一下吧,别出事。”
“那可不行!”王海庆直接否定。
见患者、患者家属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王海庆连忙解释,“现在对重复住院患者,医保那面查的很严,尤其是你这种,刚出院就要回来住院是重点监察内容,涉及套保。”
“可我的肚子是真疼。”
“医保不管这么多,一旦涉嫌套保,以后医疗保险就没了,住院、看病都得自费。”
王海庆拿出全部功力开始连哄带吓,终于说服了患者和患者家属。
给患者开了双氯芬酸钠镇痛,打发走之后王海庆的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有一层阴霾笼罩。
患者肯定有事。
王海庆努力回忆当时手术的过程,但不管怎么想,当时的记忆都不太清楚。
自从阳了之后,王海庆感觉自己得了脑雾症,记忆力下降的极快,分明是不久之前的事儿,可却像是失忆了一样,根本想不起来。
回想手术的样子,王海庆只能想到黏连的一塌糊涂的肠道。
至于手术……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出了问题。
3天后。
患者再次来医院。
这时候患者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没有生病、术后的时候有光彩,灰呛呛的,带着一股子病人的劲儿。
每天喝粥,吃药,患者的腹部疼痛未见好转,反而加重。
而且一直没有大便排出来,这让患者很焦虑。
王海庆只能不断安抚患者,用过几天就好的说法搪塞过去。
等患者、患者家属离开,王海庆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开始焦虑。
他想了很久,没下班就请了假,去堵方晓。
回到长南市人民医院,一切都恍如隔世。王海庆看的眼泪汪汪的,如果能再选一次的话,他绝对不会选择去私立医院。
到南方公立医院出门诊都比去私立医院遭罪强。
钱,没多挣多少,良心倒是全都喂了狗。
关键是没得到应该有的价钱,连那句得加钱都没机会说。
来到科室,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
“老方,我来求你办件事。”
“哈,来来来,海庆你可是稀客,坐。”方晓正翘着二郎腿在吹牛逼,见王海庆进来,方晓马上满脸堆笑站起来和王海庆打招呼。
“老方,找个方便的地儿。”王海庆也不絮叨,直奔主题。
方晓怔了一下,知道有事儿。
小医生知趣,说是家里有事儿要提前下班,出去的时候还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