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建立在浩瀚如海的知识储备、对人体病理生理深刻到极致的理解、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洞察力之上的,一种近乎道的层次。
“他号脉的时候……”庄嫣喃喃地,像是在对孟良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感知到的,恐怕不仅仅是肝气郁结或者金滞这么抽象。
“他感知到的,可能就是某种金属浊毒沉积、肝体受损、气机逆乱、上扰清窍的、极为具体的病理状态。
“再结合他脑子里储存的所有疾病图谱,Wilson病这个可能性,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自己亮了起来。看眼睛,只是去确认那灯塔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不仅诊断了,还指明了治疗方向。
“青霉胺驱铜,对症支持,避免高铜饮食。
“他甚至在离开前,就把后续的治疗原则都点出来了。这已经不是看病,这是直接把标准答案拍在脸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结论印证推断,按说大家应该兴奋才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说话。
高马尾安静地垂在庄嫣身后,一丝不苟,乌黑顺滑。
如果说自己从前还在认认真真地,照着地图,找路。各种鉴别诊断,诊断思路还算是明确的话,那么今天许老板真的给所有人看了无数崭新的内容。
庄嫣今天才隐约窥见,原来真的有人,早已把整片山河,都装在了心里。
吁~~~
老孟长出了口气,“我跟罗教授汇报过了,患者已经入院。”
“哦。”
“对了老孟,勇哥呢?”住院老总也不想多想,“这事儿,勇哥能发表一篇论文啊。”
“有关于中医方面的内容,师兄不让发。”庄嫣回答道。
“啊?那这也太可惜了吧。”
“没什么可惜的,现在陆续有高校退出全球评审,有些从前很重要的东西,已经渐渐不重要了。”孟良人道。
“那勇哥呢?我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师兄要带着竹子去中东,勇哥说要先准备一些东西。”
“是这样啊。”
住院老总并没放在心上,而是拿起片子,看着“大熊猫脸”的标准影像一个劲儿地感慨。
这个患者是诊断明确了,但要是换下个患者,估计自己还给不出诊断。
住院老总心里清楚。
“啊!”孟良人忽然一下子跳起来。
“怎么了老孟。”庄嫣很惊讶,老孟一向沉稳,这是怎么回事?
“云教授今天来。”孟良人马上解开白服扣子,都没时间换衣服,大步往出走。
庄嫣也把白服放在椅子上,“老孟,等等,我开车去。”
云台每两周来做一次手术,还是婴幼儿颌面部血管瘤的项目。
这个项目罗浩早就扔给云台,而云台也不嫌麻烦,一直做着。
不过平时都是陈勇去接,现在罗浩陪着许老板,陈勇去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交代给孟良人。
差一点点就忘掉。
驱车来到机场,两人刚到接机口,就看见云台云教授走出来。
“云教授。”
“老孟啊,小庄怎么也来了?”云台笑吟吟地问道,“小螺号呢?忙什么呢?”
“魔都的许老板来了,师兄在陪他。”
“许文元?”云台一怔。
“是啊,云教授您认识?”
“算是认识吧,那人神神叨叨的。”云台笑了笑。
上了车,孟良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和云台闲聊。
“云教授,您是怎么认识许老板的?”
“保密。”云台哈哈一笑,随后说道,“我给你讲个许老板的八卦。”
庄嫣和孟良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据说啊,许老板为人洒脱。”
“???”
“???”
这话听着怎么不对味儿呢。
“说许老板有个习惯,他在跨年前先把手机开飞行模式,用微信给每一个暧昧对象发Happy New Year。”
“我艹!”孟良人惊讶。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可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为什么开飞行模式?
每一个,暧昧对象,到底有多少个?
许老板已经五十多了,还有这么大的精力么?
“开飞行模式,你们也知道,这时候信息室不出去的。
“但等到跨年倒数、0点00分第一刻就把飞行模式关掉,这时候所有对象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祝福信息,而且每个人都会一位许老板是第一个发给自己的。”
“啊?!”庄嫣傻了眼。
这也太牛逼了吧。
她脑海里还满满都是许老板中西医结合的伟岸形象,没想到这位却是个典型的渣男……
“一般都不是同班同学,护士,销售,和自己的研究生、博士生这么个路线么。恋爱脑的就多结几次婚,无所谓的。”云台笑呵呵地说道。
他有些惋惜,今天来接自己的不是陈勇。
要是那个满身栀子花香味儿的年轻人说起这事儿,肯定有无数的话题。
“云教授,您到哪步了?”庄嫣笑问。
“我啊,老喽。我当年是靠我老婆留在协和的,哪敢做这么多。就算是老丈人已经退了,也不敢。”云台一点都不避讳。
“那许老板呢?”
“许老板百无禁忌,只挑颜值和腰臀比。”云台道,“不过我也好奇,为什么许老板这辈子都没出过什么事儿。”
不出事,这就是最牛逼的。
孟良人想到万科的那位,老了老了恋爱脑上头的事儿。
“这也正常,魔都的那位老人家当年被拘留,大家不都说老当益壮么。我看许老板是奔着这条路走的……”
说着说着,云台直嘬牙花子。
看那样子,他是特别羡慕许老板。
“我年轻的时候没想明白,留在协和的确有好处,但欠了我老婆天大的人情。我要是回到老家,至少也是科室主任,院不院长的咱不说。”
“要是能不结婚,那该有多好。”
“许老板真的没结婚?”庄嫣问道。
“是啊,他一直都没结婚,能想开的人不多,我最佩服的是他这点。”
“那中西医结合呢?”庄嫣问。
“中西医结合?老许还会中医呢?”云台愣住,“哦哦哦,对,他是中医世家,但很少用吧。”
“???”
“???”
“对了,这么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有一次开会,有关于肺部小结节的治疗,涉及胸外科和介入科,还有呼吸科的人也来了。当时有个地方的医生问,说一个患者被蛇咬了,当地的赤脚医生用井拔凉冲洗。”
这都是啥?
孟良人愣住,就连开车的庄嫣都怔了一下,车也顿了顿。
“据说蛇是肯定有毒的,井拔凉冲洗,又念了咒语,然后就好了。你们说,开全国的会议,有人说这个,没把他撵出去都算好的。”
庄嫣连连点头。
“但老许却跟那个医生聊了起来,问的很详细,还有说有笑,所以我觉得他神神叨叨的。”
“那蛇毒是怎么没的?”孟良人问。
“我哪知道。”云台耸肩,摊手。
要不是亲眼目睹许老板诊断一个罕见病,估计庄嫣和老孟都觉得这人太玄幻。
可现在庄嫣却并不这么认为。
“许老板做什么了?”云台问道。
他机灵,早就在庄嫣的口吻中听出来她对许老板的崇拜,乃至于膜拜。
庄嫣简单讲了一下,云台颇为感慨。
只不过他没有庄嫣那种膜拜的感觉。
“要说玄幻感,神神叨叨的,我倒是见过。”云台笑道,“和老许不一样。”
“那次,我被请到东南沿海的一家医院飞刀。
“住院医生焦头烂额的,他家孩子因为肺炎住院,说是躺在陪护床上睡觉,不一会被一阵哭声吵醒了,据说隔壁床的孩子一直昏迷,每隔一个小时窒息一次。
“床边围了几个医生,各种检查也都做了,就是没查出什么原因,说是赶紧送省会吧,又怕半路上又窒息。
“然后那孩子奶奶就来,他们打算作迷信跟当地的医生打个招呼,因为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迷信是他们最后的法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