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气死了可咋整。
“许老板。”
“没事,他就是看着虚,还死不了。”许老板似乎知道罗浩想说什么,摆了摆手,“送我去工大,这面有结果告诉我一声。”
“好咧。”罗浩应道。
庄嫣马上来到许老板身边,等他脱下白服,很麻利地接住。
这位许老板平时看着温和,那只是针对罗浩,针对罗浩属下的医疗组而已。
把师兄罗浩和许老板送走,庄嫣还有些迷糊地走回办公室,高马尾在她脑后随着有些迟缓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那马尾扎得一丝不苟,乌黑顺滑的发丝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发圈束在脑后偏高的位置,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
这发型是她从大学时代就保持的习惯,利落、干练。
平时,这马尾总是随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而充满活力地摆动,透着年轻人的朝气和专业医生的笃定。
但此刻,那马尾的晃动却显得有些迟滞,甚至有些沉重。
不像平时那样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富有弹性地跳跃,而是像被无形的思绪拖拽着,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发梢微微卷曲的弧度,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显得有些蔫蔫的。
庄嫣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反复回放着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许老板那些话,平静,却字字千钧,像重锤一样砸在她认知的某个角落。
庄嫣算是学院派,不是没见过厉害的医生。
她父亲是院长,顶尖专家见得不少;她自己北医毕业,师从名门,理论知识扎实;在罗浩医疗组里,也见识过各种疑难病例和处理方式。
但像许老板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做最彻底的学术屠杀和传承碾压,甚至将对方的尊严、倚仗、乃至赖以生存的规矩都撕得粉碎,最后还丢下一句冢中枯骨的评价……这种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仅仅是医术高低的碾压,那是一种维度的差别。
许老板似乎根本没把对方那套经验、传承、老规矩放在眼里,他直接站在了一个更高、更本源的位置上,俯瞰着对方那点可怜巴巴的、甚至是错误积累的经验,然后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比你更懂你的祖传——将其彻底解构、否定。
还有最后那番关于医道与规矩的尖锐批判。
医道是活人之术,不是表演尊卑的戏台,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有时候也会感慨现在年轻医生少了点老派的规矩,可许老板今天展现的,却是一种超越规矩的、对医道本身的坚守和犀利洞察。
那种毫不妥协、甚至不屑于给对方留任何情面的态度,让她既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又隐隐有种被涤荡的痛快。
“啪嗒。”
她没注意脚下,鞋尖轻轻磕了一下门框,身体微微前倾。
脑后那束高马尾因为这个动作,猛地向前一荡,发梢扫过她的肩颈,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束依旧顺滑、此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复杂思绪的头发。
“小庄,那位许老板也太……直接了,一点面子都不给患者留啊。”住院老总见庄嫣回来,便闲聊着。
“直接?”庄嫣想了想,摇头。
“要是我,肯定不会这么说。”
“嗐,许老板真厉害。”庄嫣含含糊糊地说道。
“就是有点傲。”
庄嫣坐下,椅子转了小半圈,面对着还在咋舌感慨的住院老总。她没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慢拧开,抿了口水,似乎想用这个动作理清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高马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从肩侧滑到胸前,发梢轻轻蹭着白大褂的衣襟。
“直接?傲?”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迷糊劲儿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通了什么的亮光,还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叹。
“老总,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没站在许老板那个角度看问题。”
她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我打个比方啊。就好比咱们去古玩市场,有个摊主拿了个脏兮兮的瓷碗,非说是祖传的元青花,吹得天花乱坠,要价百万。
“咱们看,就觉得是个旧碗,可能有点年头,但值不值钱,到底是不是元青花,心里没谱,对吧?”
住院老总点点头,这比喻挺接地气。
“可许老板呢?”庄嫣眼睛更亮了,“他走过去,都不用上手细看,远远瞥一眼那碗的器型、釉色、哪怕碗底沾着的一点土,心里就哦了一声。
“等摊主唾沫横飞说完祖上多么显赫、这碗传承多么有序,许老板才慢悠悠开口——先说这碗确实有点年头,大概清末民初仿的,然后指出碗底某个不起眼的记号,是当年景德镇某个小窑口的暗款,根本不是元代的底款。
“接着,他可能连那摊主太爷爷当年是在哪个当铺当学徒,怎么机缘巧合得了这个仿品,都给你说得有鼻子有眼。”
啊?
庄嫣这么一说,住院老总愣住。
好像,有些道理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庄嫣很调皮地模仿着许老板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这碗,放你家里,当个老物件收着也行,但非说是元青花,还按元青花的价卖,那就是坑人了。
“而且,这仿的工艺,当年是为了应付南洋客商,胎质和釉料都有讲究,可惜你们家只学了形,没学到调配釉料的关键,所以这碗的釉光始终差了点火候,摆久了还容易出细纹。”
住院老总听得入神,忍不住“嚯”了一声。
“明白了吗?”庄嫣双手一摊,“在咱们看来,那摊主拿着祖传的宝贝,有模有样,能唬住不少人。
“但在许老板眼里,你那宝贝的来龙去脉、哪里是真的、哪里是仿的、哪里根本没学到位、甚至你祖上那点事儿,他都门儿清。
“他不是在跟你争论这碗好不好看,他是直接从根儿上,把你赖以自豪的传承老底都给掀了,还告诉你,你这碗不仅不值钱,连当初为什么仿、仿得好不好,你都一知半解!”
“至于他今天看病,”庄嫣调整了一下思路,用更平实、甚至带点家常味的语气说道,“其实没那么玄乎,但越想越觉得厉害得有点吓人。”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着,马尾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总,你想啊,那小孩又哭又闹,看着挺吓人,像是惊着了,或者心脏不舒服。咱们常规会怎么想?要么是吓着了,要么是心脏神经的问题,再严重点,担心心肌炎什么的,对吧?”
住院老总点头。
“所以一般流程,问完病史,听完心肺,心里没底,或者为了保险,一套检查开出去——心脏相关的,神经相关的,炎症指标,肝肾功能,大差不差,总得查一圈。这没错,规范,全面。”庄嫣停下转笔的动作。
“但许老板呢?”她微微向前倾身,眼神专注,“他过去,看了一眼现有的检查,都正常,他也没急着开其他更多检查,更没立刻下结论。
“他就给孩子号了脉。”
“在咱们看来,号脉,这能看出啥?有点虚,有点热?也就这样了。
“可在许老板那儿,这就像是……嗯,就像一个有经验的老电工,遇到家里电路跳闸,灯乱闪。
“他不会马上把家里所有电器、所有电线都拆开查一遍。
“他会先听听哪里有没有嗞啦异响,闻闻有没有焦糊味,再看看是哪个区域的灯闪得不对劲。
“就这么听一听,闻一闻,看一看,他心里大概就有谱了——哦,可能是东边卧室那条老线路负载太大,绝缘皮老化短路了;或者,是总闸那边接触不良。”
住院老总眼睛亮了亮,这个比喻他一下子就能懂。
原来是这样!
号脉,就是老电工在大约估计一下哪里有问题,而不是广撒网,至于能不能捞上鱼来,要看缘分。
平时看病就是广撒网,一般情况下都能起效。
但还是太糙了一些,犄角旮旯的鱼也网不上来。
要不怎么说是疑难杂症呢,那些病就是犄角旮旯里的鱼。
“许老板看眼睛、号脉,就是他在听异响、闻味道、看哪个灯不对劲。”
庄嫣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晰感。
“他通过眼睛的颜色、神采,脉象的浮沉迟数、有力无力、顺畅还是涩滞……这些最直接、最快速能获取的信息,在他脑子里瞬间整合、分析,然后得出一个初步的、但方向性极强的判断。”
“有了这个老电工的初步判断,”庄嫣的语速加快了些,“他再让人去查,目标就非常明确了。”
“这就好比,老电工判断是东卧室线路问题,他就让徒弟带着电笔、万用表,重点去查东卧室的插座、墙里的线,顺便看一眼总闸。
“而不是让徒弟把全家上下,从屋顶到地板,所有电线、所有电器都测一遍。”
庄嫣做了个收束的手势,“省时间,省力气,还不容易漏掉真正的问题。因为他一开始的判断,就已经把范围缩小了百分之七八十。”
“对!”住院老总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关键,“主要是许老板人家厉害啊,一胸外科医生,竟然知道Kayser-Fleischer环,还能一眼认出来。
“我估计吧,许老板号脉的时候,多半就觉出这孩子的肝脏系统有问题,然后相关的疾病在脑子里过电一样唰唰地过,最后看见了K-F环,这才一下子锁死了。”
住院老总这个补充,像是一块关键的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庄嫣脑海中的图景,让整个画面瞬间清晰、立体起来。
“对,老总你说到点子上了!”庄嫣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接近真相的兴奋,高马尾随着她猛地坐直身体而有力地晃动了一下。
“K-F环!那可是肝豆状核变性——Wilson病的特征性体征。一个胸外科医生,能一眼认出来,还瞬间把它和患儿的症状、还有他号脉的感觉联系到一起……这知识储备和临场反应,真是太牛逼了。”
“除了师兄之外,我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医生。”
庄嫣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理清那电光石火间的思维风暴,语速快而清晰。
“咱们来倒推一下许老板可能瞬间完成的鉴别诊断,就用咱们临床最常规的思路,但速度得乘以一百倍。”
“第一步,号脉察觉异样。”庄嫣竖起食指,“许老板号出金滞脉,中医讲肺,但高明中医号脉,绝不止看一个脏腑。
“他一定还从脉象里读出了别的信息——比如可能隐含的弦意,主肝郁、痛证、或某种沉取时的涩滞感,主瘀血、精伤血少,或者脉位、脉势的细微变化,这些都可能在提示肝这个系统功能失调。
“结合患儿惊恐、烦躁、气逆的症状,他脑子里肯定立刻蹦出几个大方向:肝气郁结化火?肝阳上亢?还是肝经湿热?但无论哪种,都指向肝的疏泄功能出了问题,气机逆乱,向上冲扰了心神。”
“第二步,锁定肝为可疑病位,启动快速鉴别。”
她的手指一根根增加,这毛病跟罗浩一样一样的。
“既然高度怀疑肝脏相关,那么一个急性起病、以神经精神症状为主的儿童,需要考虑哪些肝源性问题?许老板的脑子肯定像最高效的搜索引擎,唰唰过滤——”
“1.急性、亚急性肝衰竭导致的肝性脑病?
“这是最危险、最先要排除的。但患儿没有明显黄疸,没有扑翼样震颤,而且肝性脑病常见于严重肝硬化、爆发性肝炎等,意识障碍通常是进行性加重的嗜睡、昏迷,这种以惊恐、发作性哭闹为主要表现的相对少见。
“可能性有,但非典型,需警惕。”
“2.病毒性肝炎?
“特别是某些嗜肝病毒或非嗜肝病毒引起的肝炎,也可能伴有神经精神症状。但通常会有更明显的发热、乏力、恶心呕吐、黄疸,肝功能转氨酶会显著升高。
“现有检查没提示,可能性降低。暂时靠后。”
住院老总傻了眼,庄嫣魔障了么?怎么聊着天,她竟然开始做起了鉴别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