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什么病都往上堆。
“就从我们医院中医科、消化内科、心内科这些与脉象关系密切的科室入手,挑选那些诊断明确、病情有代表性的病例。
“特别是像今天这种,脉象指向性特别强的案例,一定要重点收录。
“我会跟科室的老主任、还有几位信得过的年资高的中医医师深入沟通,争取他们的支持,由他们来进行标准的脉象采集和描述记录,确保源数据的准确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光有脉象描述和西医诊断还不够。患者的症状、体征、舌象、既往史、甚至情绪状态、生活习惯,这些中医辨证需要的四诊合参信息,也要尽可能详细、结构化的记录下来。
“我知道这很繁琐,会增加临床医生的工作量,但这事儿想做成,就得下笨功夫。我会想办法设计更便捷的录入流程,或者争取一些合理的激励,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最后是反馈闭环。”方晓的眼神愈发坚定,“AI模型初步的判断,得让它回到临床实践中去验证、去修正。我会组织一个小范围的验证小组,在不影响诊疗的前提下,对比AI脉诊分析与临床实际诊疗的符合度,特别是那些有争议的、复杂的病例。”
“……”
罗浩怔了下,侧头看了方晓一眼。
“方主任,你那面是有什么困难么?”
方晓沉默。
“怎么跟作报告似的。”罗浩专心看路,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没事,涉及临床的事情咱们正常来,有谁添堵你随时跟我说。”
“他们别的不怕,我撺掇着省医保去你们医院检查。”
“!!!”
我艹。
方晓是真的喜欢和罗教授说话。
自己什么都没说,就是表达了一下决心,罗教授那面就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人家甚至连怎么解决医院内部的矛盾都想好了。
“罗教授,医保那面?”
“哦,现在的医保处长,在十五年前许老板给做过手术,他们关系很好。”罗浩轻描淡写地说道,“要是你们医院真的有人添堵,往年你们医院会要回来多少钱的罚款?”
这就比较专业了,罗浩也没往高深了说,方晓秒懂。
“8000万左右。”
“嗯,那以后一分钱都别想要回去。”罗浩道,“不过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一下。等两年后,你资格够了,就提副院长。”
“!!!”
“好好工作,别的事儿都是小事。”
“诶,知道了罗教授。”
罗浩的大饼画的是真好,最主要的是人家每次说的事情就没做不到的。
一个地市级医院的副院长,以罗浩和陆书记的关系,估计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方晓得到了承诺,干劲儿十足。
他恨不得等新的AI机器人送来,每天都不回家,就这么采集数据。
只是方晓对中医还是有些疑惑,有些不信任。
“你也别总想着江湖上卖假药的那些,壮阳药里都是枸橼酸西地那非,安神药里都是神经抑制剂。”罗浩道,“咱们立足于最基本,毕竟村屯卫生所里没什么检查的设备。”
“一搭脉,知道个大概,接下来是要送县医院,市里还是在乡镇村屯卫生所继续点滴治疗,就看病情。”
“指着搭脉能解决一切,那不是扯淡么。”
“现在技术条件好了,不至于还想着那么落后的事儿。”
“我知道了。”方晓吁了口气,罗教授只要不玩玄幻,怎么都行。
什么一根银针走天下之类的,什么透视小神医之类的。
“对了罗教授。”方晓笑道,“我刚上班的时候听我师父说,从前的脑出血和脑梗都分辨不出来。”
罗浩笑了,怎么大家说的都是这件事?
当年这类疾病,这类患者到底给医生们带来多大的困惑。
“那你师父是怎么解决的?”
“放射科有个老主治,给患者打造影剂,在透视机下看。”
“有点意思啊。”罗浩瞬间明白,这就是最初级的造影。
“如果两根血管有偏离解剖结构的情况,就极有可能是脑出血。但是吧,准确度也就那么回事,碰到好多次天生的血管畸形。打开一看,傻了眼,只能再关上。”
方晓就是随便八卦了一下,缓和一下气氛,要不然他总觉得罗教授会继续给自己投喂大饼。
吃几口就得了,再多的大饼自己也没能力吃。
两人随便聊着,开到了火车站,方晓下车后才拿出手机买票。
现在的确方便,方晓在火车站里吃了碗李先生,坐车回家。
至于邹副院长在哪,要不要联系,方晓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天后,有人来收走“小孟”。
三天后,崭新的AI机器人送来。方晓看见AI机器人的一瞬间,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这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啊,还带着一种青涩和莽撞、懵懂。
“你叫什么名字?”方晓问AI机器人。
“小方。”
那两个字,清晰地、稳定地从那个有着自己年轻面容的AI机器人口中发出,钻进方晓的耳朵。
声音很轻,却像两颗小小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了他心湖最深处某个从未被惊扰的角落,漾开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涟漪。
方晓愣住了。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方晓甚至没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小方,而是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或者,是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年轻而莽撞的自己,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忽然发出了一声遥远的回响。
不,不是回响。
这声音是他的,却又不是他现在每天听到的、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个声音。
方晓熟悉自己说话时的内听觉,低沉,带着常年说话、偶尔抽烟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及岁月和阅历沉淀下来的、自己早已习惯的沉稳腔调。
他也在录音里听过自己的外听觉,虽然每次都觉得有点怪,有点失真,但大体上能辨认出那是方晓。
可眼前这声音……
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太多世事磋磨的干净底色,声线比他记忆中的年轻似乎更挺拔一些,少了点后来因熬夜、焦虑、不停说话而悄悄潜入的疲惫尾音。
吐字清晰,语速适中,没有他后来因为总想着把话说清楚、说周全而无意中养成的、在某些字句上略微拖沓的习惯。
这声音里有一种……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属于二十多岁时的直接和些许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刚刚从校园踏入社会,对世界还怀着小心翼翼的探索,却又强撑着不愿露怯。
是的,就是这样一种微妙的混合体——努力想显得沉稳可靠,却又掩不住底下那点青涩的毛边。
可这分明就是他的声音。
不是模仿,不是合成,是重现。
是技术从他早已遗忘的、或许存在于某段陈旧录像或录音里的声音碎片中,精准捕捉并重构出来的,那个过去的方晓的声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顺着方晓的脊椎悄然爬升。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惚的复杂感受。
他看着“小方”那张年轻、专注,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快不记得曾有过的、理想主义光芒的脸,听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叫他方主任,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折叠。
方晓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面能照见过去的魔镜前,镜中的年轻的自己栩栩如生,连最细微的、自己都已模糊的年轻时代的语气特点都被完美复刻。
然而那个自己却又如此疏离。
方晓几乎泪流满面。
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这种穿越感满满的事儿方晓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
想起年少时候的那些个青葱过往,即便油滑如方晓,一时之间也走了神。
小方也没动,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方晓。
“来了,来了就好。”方晓结结巴巴地说道。
“咦?新送来的AI机器人?”护士长这时候走进来,她有事儿要和方晓汇报,可第一眼就看见了不戴墨镜的机器人。
对护士长来讲,机器人只是有些眼熟而已,并没有方晓那般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护士长习惯性地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又亲昵地捏了一下它的脸颊。
“我就搞不懂,别人家的AI机器人都是冷冰冰的,为什么罗教授设计的机器人有温度呢?36.7℃,我一上手就知道烧没烧。”护士长絮叨着。
“护士长,您好。”小方微笑,打了个招呼。
“你给我讲讲为什么。”护士长见方晓魂不守舍,也是好奇,因为这台AI机器人的手感要比之前的“小孟”好很多,加上不戴墨镜,更让人觉得亲近。
“因为工大实验室里的技术,我采用了主动式半导体温控系统。
“核心采用帕尔帖效应半导体热泵,通过电流方向切换实现精准的加热、制冷双向调节。
“系统嵌入我的躯干主要发热单元,比如CPU、电源模块的周围,通过闭环PID控制器维持目标温度±0.5℃的波动范围。”
“其次呢,我应用了仿生血管式液冷循环。
“在关节电机等高功率密度区域部署微通道液冷板,采用绝缘电子氟化液作为冷却剂。
“当芯片温度超过阈值时,液体发生相变吸收热量,气态冷却剂经冷凝器还原为液态,形成高效热循环。”
“再有就是分布式温度传感网络。
“我全身共配置35个数字温度传感器,覆盖核心处理器、电池组及主要关节。
“传感器以100Hz频率采集数据,通过时序预测模型动态预估热趋势,例如通过LSTM算法提前300ms预测电机温升。”
小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为什么是恒温的技术内容,把护士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跟人类一样。”
“没那么简单啦,护士长。”小方笑呵呵地说道,“光是恒温这一个内容,工大的实验室就有超过15年的技术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