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老喽,再过几年就忘事了。”许老板自嘲了一句,转身离开。
那身有些宽大的白大褂,穿在许老板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拖沓,反而像一件披风,随着他干脆利落的转身动作,衣角“呼”的一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随即服帖地垂落。
许老板走得并不快,但步履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感。
微微有些花白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边缘仿佛镶着一圈冷硬的光晕。
刚才那番连珠炮似的追问和最后的讥讽,留下的无形气压还未完全散去,让走廊里其他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有些敬畏地扫过这位明显不好惹的老专家。
从住院老总的角度看过去,许老板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宽阔,将白大褂撑起一个从容的轮廓。
那背影透着一股子“事了拂衣去”的利落,也带着一种话已至此,好自为之的不悦与高处不胜寒的冷峻。
他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手指可能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捻动着,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脉象,又或者只是在思考下一个病例。这个姿态更添了几分老派专家的笃定和权威感,让住院老总看得不寒而栗。
走廊不算短,光线有些明暗交错。
许老板就在这光影中不疾不徐地前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仿佛刚才那个让住院老总冷汗直冒的拷问场面,对他而言只是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随手拂去便罢。
那背影,在年轻住院总的眼中,逐渐与教科书、权威、不可逾越的高峰这些词汇重叠起来。
他是一座山,沉默,巍峨,带着历经无数病例洗礼后的坚硬质地,就那么横亘在那里。你或许能仰望,能试图攀爬,但此刻,你只能感受到它庞大的阴影和自身渺小的窒息感。
尤其是想到他最后丢下的那句回去查书,患者的门诊病志好好写,尤其是鉴别诊断,以及那个自己完全没答上来的、关于甲氧氯普胺和苯妥英钠区别的追加问题,住院老总就觉得喉咙发干,脸颊发烫。
那背影每走远一步,这份无形的压力似乎就厚重一分。
直到许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笼罩在消化内科医生办公室门口的、令人屏息的低气压才仿佛缓缓散去。
住院老总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心胸外科的许老板,是真有范儿,也是真吓人。
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在人家面前,简直像个没做完预习就被拎起来答题的小学生。
住院老总收回目光,看向还在病床上、舌头已经缩回去、正茫然看着自己的患者,又想起那长长一串可能导致锥体外系反应的药物名单,以及那个要命的鉴别诊断。
她默默地、沉重地走回电脑前,点开了病历系统,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品说明书查询网站和uptodate。
“许老板,您在魔都都这么严厉?”
“哪有,我很和善的。”
罗浩叹了口气,谎话张嘴就来,许老板也不是个靠谱的主。
“你那面抓紧一点,我心里面有点急。怎么讲呢,我也知道急不得,这不是近乡情怯么。”
许老板说着,侧头看罗浩,“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几代人一直想要发扬光大,被人压着,而且多是经验科学,悟性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都没办法仔细说。现在遇到AI了,有了一条新路。”
许老板微微颔首。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许老板念叨了两句。
他脚步略缓,目光似乎越过走廊苍白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更久远、也更私密的角落。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在病房里训人时的锋利棱角磨平了些,添了点别的质地,像是回忆被时间打磨后留下的温润,又像是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但沉淀着东西。
“我爷爷走的那年,99年。”许老板的声调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份病历的既往史。“他自己清楚什么病,不肯在医院耗着,非要回老宅。最后那段时间,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头还有,眼神亮得吓人。”
“临走前两天,夜里,他把我叫到床边。屋里就一盏老式台灯,光晕黄黄的,照得他脸上褶子黑洞洞的。他没说哪不舒服,也没交代后事,就指了指自己床边。”
“我坐下。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腕子细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搁在床边。他说,‘来,搭个脉。’”
许老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听者也把呼吸放轻。他模仿着当时的动作,右手三指虚虚一搭,停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方寸许的位置,眼神低垂,像是又看到了那只枯瘦的手腕。
“我搭上去。指头底下……”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捕捉那种虚无却又无比具体的触感,“脉象弦硬,如按琴钢丝,但中空,重取则无根。
“那是肝的真脏脉,弦急无胃气,肝木横逆克伐已极,生机将绝的像。”
“我手指头有点僵,没敢动。我爷爷就那么看着我,呼吸很轻,但眼睛里那点光,又稳又静。他问我,摸出来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他又问,‘是什么?’”
“我说,弦硬无根,真脏脉现。”
“他听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嗯,像是验证了一道难题的答案,终于尘埃落定。他说,对喽。肝脉如刀刃,胃气已绝。记住这个感觉,手指头记住,比脑子记住管用。这是人走之前的死脉,你摸的少,在我这儿摸一下,以后要是遇到就跟家属说别救了,没用。”
罗浩凛然。
许老板放下虚搭的手,目光重新看向罗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说完这句,他好像了了最后一桩心事,闭上眼,摆摆手让我出去。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安静得很。”
“就这么个事。”许老板总结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家常般的随意,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晚上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老爷子一辈子,临了用自己给我上了最后一课。摸脉要实践,就跟手术似的。而且比手术难,毕竟手术的时候能手把手的教。”
“而摸脉,很多都是形而上学的东西,很吃天赋的。”
“我以前总觉得,他那套太凭感觉,说不清。后来自己经的病人多了,生生死死见得多了,有时候站在监护仪前面,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脑子里会突然蹦出老爷子说的如按琴钢丝、中空无根这些词。
“奇妙的是,往往就是病人情况急转直下的前兆。”
他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真是一名医生。”罗浩轻声说道。
“的确。”许老板往前走,没回头,清清淡淡地说道,“咱们和西方不一样,没那么多物竞天择。即便有,讲的也是个济世救人。”
“当然,不讲这些的人家活的更好,可人么,总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钱挣多少是多?现在的吃的玩的比古代皇上要强。小罗我问你,要是换你,你去古代当皇上么。”
许老板的念头转换的极快。
罗浩会意,笑道,“当皇上是体验那种一言九鼎的感觉,我不是很喜欢。要是换我,我想回到100年后,看看那时候的科技。”
“前苏联的时间胶囊,打开后一看,什么都没实现。”
“所以说没什么意义,有事儿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着,许老板沉默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事儿。
罗浩也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据说许老板的父亲当年也是医生,只不过在九十年代就辞职下海,用家传的配方去当噱头卖药酒。
许老板应该是想到了伤心事。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罗浩的手机响起。
拿出手机,罗浩瞥了一眼,见是庄嫣打来的,罗浩有些奇怪。
小庄极少给自己打电话。
这是怎么了?
接通后,庄嫣焦躁的声音马上喷出来。
“师兄!”
“说事儿。”
“我同学,晕倒了,在ct室做检查。颅内出血!”
“你同学?哪个?”
“林薇,8ight labs回来的那个。”
“你别急,我去看一眼。”
“不不不,师兄,ct上,她……脑袋上都是泡面一样的血管。”
???
???
罗浩和许老板同时愣了一下。
泡面,血管,这是什么形容?
“等我。”罗浩挂断电话,看了一眼许老板。
“你跑你的,我知道ct室在哪。找不到的话,还有指示呢。”
罗浩也没多客气,快步跑去ct室。
赶到CT室,罗浩的脚步在门口微顿。
他的目光越过操作技师的肩膀,落在那块最大的诊断屏幕上,只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半秒。
屏幕上,颅脑CT的血管成像清晰得刺眼。
那不是寻常可见的、纤细分叉如树枝的脑血管网。
在颅骨穹窿之下,一团庞大、扭曲、相互盘绕的异常血管团,像一堆被无形之手粗暴揉搓过的、过度生长的藤蔓,又像一碗打翻了的、纠缠成团的泡面,蛮横地占据了相当一部分脑实质空间。
这些血管异常粗大,管径远超正常,它们在灰白色的脑组织背景上呈现出一种深色的、近乎棕红的充盈影像,蜿蜒虬结,形成一团不规则的、边缘毛糙的血管巢。
有些血管段明显呈动脉化的增粗,有些则因异常分流和湍流,影像显示出不均匀的密度。
整个血管团块看起来充满张力,仿佛随时会撑破周围的脑组织,与周围相对正常的、依稀可辨的脑沟回和相对纤细的血管形成极其怪异而恐怖的对比。
如此巨大的、蔓生的异常血管团,意味着患者大脑里埋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高流量的血管畸形。
血液在这里不经过正常的毛细血管床缓释压力,而是通过畸形的血管团直接从高压的动脉系统短路流入静脉系统。
长期的高压冲击导致供血动脉和引流静脉都发生病理性扩张、扭曲,就像过度灌溉而变得肿胀、蜿蜒的畸形水道。
这不仅是出血的风险极高——如同脆弱的、过度膨胀的水管随时可能爆裂——而且巨大的血管团本身就会压迫、窃取周围正常脑组织的血流,可能导致癫痫、神经功能障碍等一系列问题。
眼前这个泡面的规模、血管的粗大程度以及那种杂乱无章、充满破坏性的生长态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病情的复杂与凶险。
罗浩几乎能想象,在薄弱的畸形血管壁某处,血液正以异常高的压力和速度冲刷而过,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影像带来的初始震撼中抽离,思维迅速切换到处理模式:这么大的血管畸形,该怎么治?是否累及关键功能区?
出血量目前看来似乎还不大,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必须立即评估是否需要紧急干预,是介入栓塞,还是开颅手术,或是复合手术?
林薇现在意识怎样?
“师兄,这是血管畸形?怎么这么严重!”庄嫣看着屏幕上的泡面,有些吃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