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点屁事,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
不过说起来外国人用血优先的这件事,徐主任也不服气。
现在临床做大手术,术前都要患者家属去自助献血,凭什么外国人来了就要优先。
“不过话说要是有钱,有人脉,在梅奥是真好。”罗浩忽然感慨了一下,“资本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那是,这个州不让器官移植,就去允许的州。至于器官哪来,您还真别问那么多。”
“许老板,去年有院士要弄肝移植的医院,您怎么看。”
“用脚后跟看。”许老板鄙夷道,“器官哪来的,心里没点逼数?咱是社会主义社会,基本盘在那摆着。你水灵灵的弄个肝移植的医院出来,一年几万例手术,供体哪来的?”
“那两口子挣钱挣魔怔了,家里也乱七八糟的,我都懒得骂。”
那两口子家里的确乱糟糟的,罗浩倒是有点耳闻。可许老板不愿意说桃色八卦,罗浩也就闭上了嘴。
说穿了就是联姻之类的,就是个利益交换。
“无锡那面,肺脏最开始都是飞机从加拿大运过来,加拿大有国际精神?那不是扯淡么。人家是放长线,钓大鱼。”许老板接着说道,“再说,肺移植难么?简单得很。”
“真难的,是术后重症那块。”罗浩补充道,“我家老板不让我碰移植手术,我觉得跟这些破烂事儿有关系。”
“嗯,冯处长,你家医务处的这位不错。”许老板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嘿,我一定转达到。”
许老板挥了挥手,起身道,“没事儿的话我就回去了,琢磨一下要录入的内容。”
“好,许老板,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许老板笑呵呵地说道,“抓紧点时间,你耽误我挣钱。”
“……”
罗浩摊手。
许老板可不在乎钱,或许是赚够了,或许只是单纯想要完成他祖父的一个遗愿。
等把许老板送上车,罗浩挥手告别。
今儿还算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尿胸的患者,许老板和“小孟”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他认可AI就行,接下来就是把许老板和他祖传的临床经验都录入。
西医的经验,多了去了,但中医的经验就少,这一点罗浩是知道的。
“罗教授,许老板来做什么?”徐主任看见许老板走了,也放松了下来。
“他是中医世家的,你知道么?”
“听说过,我还查过咱们医科大学的同学录。”
“许老板难啊。”罗浩有点感慨。
“啊?”
罗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许老板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许老板是家传的中医,祖上几代行医。他祖上积累下来的方剂、脉案、临证心得,是真正的宝贝,也是沉重的负担。”
“徐主任,咱都是西医出身,可能感触不深。但中医这门学问,根子上是经验医学,是人和自然、人和疾病、人和药物打交道几千年攒下来的经验体系。
“这个体系,是建立在特定的土壤上的。”
“土壤?”徐主任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对,土壤。”罗浩点点头,“这个土壤,包括自然环境,包括药材,也包括那时候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许老板的先人,用的药材是什么样?大部分是野生的,或者是近乎野生的方式种植的。
“一年生就是一年生,多年生就是多年生,该长在山上就长在山上,该长在水边就长在水边。药性是在那种特定的气候、土壤、日照条件下,自然蕴化出来的。”
“那时候的方子,君臣佐使,剂量配伍,是建立在那样的药材基础上的。
“三钱黄芪就是三钱黄芪该有的补气升阳之力,二两大黄就是二两大黄该有的泻下攻积之效。
“虽然也有地域差异、采收时节的影响,但大差不差,在经验可控的范围内。”
罗浩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但现在呢?徐主任,你想想。市场需求这么大,野生药材早就供不上了,绝大部分都是人工种植。种植,就要讲效益,要产量,要卖相,要抗病虫害。”
“化肥,尤其是氮磷钾这些大量元素化肥一用,药材长得是快了,个头是大了,看起来饱满漂亮了。
“可它里面该有的有效成分积累够了吗?
“它的性味归经,还是古书上记载的那样吗?”
徐主任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有人研究过,某些用了化肥的药材,里面的某些有效成分含量确实会下降,或者比例发生变化。”
“不止是含量下降那么简单。”罗浩摇头,“中医讲药性,四气五味,升降浮沉。这不仅仅是化学成分的问题,更是一种层面的东西。
“现在用化肥催出来的参,长得像萝卜那么粗,检测人参皂苷含量可能也不低,但它的气还足吗?它的温补之力,还能不能像野山参那样,能吊住将绝的一口气?”
“这……”徐主任觉得这有点玄乎,但又似乎有些道理。
“还有农药。”罗浩接着说,“为了防虫防病,各种杀虫剂、杀菌剂往上打。
“药材是没虫眼了,可它本身也是植物,吸收这些化学物质,会不会改变自身的代谢途径?
“残留的农药,到了病人肚子里,是帮着治病,还是添乱?古方可没考虑病人还要同时吃进去一堆有机磷或者拟除虫菊酯。”
徐主任下意识地点点头,这倒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再说种植周期。很多药材,古法讲究陈、讲究候时。
“比如陈皮,就要陈放。比如某些根茎类药材,要长够年头。现在呢?市场等不及,资本等不及。
“用激素催,用大棚控温,想方设法缩短生长周期。三年的东西一年半就收,药效能一样吗?”
罗浩叹了口气:“这还只是种植环节。到了炮制环节,问题更多。
“古法炮制,讲究水火共制,讲究辅料合用,讲究火候时辰。有些复杂的炮制方法,耗时耗力,比如九蒸九晒,比如发酵,比如复杂的复制法。
“现在大工业生产,有多少还能严格按照古法来?
“简化流程、缩短时间、机器代替手工是常态。炮制不到位,药性就可能从温变热,从泻变峻,甚至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或者毒性。”
他看向徐主任:“许老板为什么难?因为他祖传的方子、他祖父记录下来的某剂药用了三钱某某药,病人服用后脉象如何转变、症状如何消退的那些宝贵经验,是建立在当年的药材和炮制基础上的。
“现在,他开同样的方子,用同样名字的药,甚至计量都分毫不差,但手里的药材,已经不是他祖父手里的药材了。”
“就像一个顶级大厨,祖传了一份绝密的菜谱,对火候、调料、食材产地都有极致要求。
“可传到这一代,发现市场上买不到那种土猪了,只有速成白猪;买不到那种山野香料了,只有大棚催熟的;连用的盐,都不是以前的海盐或井盐,而是精制加碘盐。
“他严格按照菜谱做,还能做出祖上记载的那个味道吗?”
徐主任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那怎么办?难道老方子都没用了?”
“不是没用,是‘方-证-药’这个铁三角里,药这个角,变了。”罗浩道,“所以像许老板这样有传承、有追求的中医,其实很痛苦,也很挣扎。
“他们往往要花大量的精力去甄别药材,去寻找相对可靠的货源,甚至自己参与种植或炮制。
“开方子的时候,心里还要打折扣,或者根据经验调整配伍用量,试图用变了形的积木,搭出原来的房子。这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极丰富的经验,还要不断试错、总结。”
“而且,”罗浩的声音低了一些,“这还只是中药本身的问题。现代人的生活环境、饮食习惯、体质禀赋,和古人也不一样了。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食相对简单,情志致病有之,但少有现代人这么复杂的精神压力、环境污染、化学添加剂摄入。用古方治今病,本身就需要加减化裁。
“现在连药材这个工具都靠不住了,难度可想而知。”
“再举个例子啊。”
“啊?”
“我也是听许老板这几天闲聊的时候跟我说的。”
“什么事儿?”
“地塞米松,这药在人体里属于一种什么性质……”罗浩的语言没总结好,说起来也磕磕绊绊的。
但徐主任听懂了。
“罗教授,您的意思是地塞米松这药要是按照中医的理论来讲是什么性质的?”
“许老板有很多自己的思考,说了我也不太懂。比如说地塞米松吧,治标,强力祛邪:它能迅猛消除炎症、热毒等邪气,效果立竿见影。
“但是呢,伤本,耗伤正气。
“长期使用会耗伤人体的阴液和阳气,导致一系列典型副作用,在中医看来这损伤了正气。
“库欣综合征,满月脸、水牛背、向心性肥胖,属于痰湿壅盛。
“骨质疏松、肌肉萎缩,属于肾主骨、肝主筋功能受损,精髓亏虚。
“免疫力下降、伤口难愈,属于气血亏虚,卫外不固。”
徐主任怔住,他觉得罗教授和许老板在一起几天,已经开始魔怔了。
第八百五十三章 胃里的——蛇
罗浩只是说了一些许老板的想法,很多内容都没有验证过,他也只是八卦一下而已。
但这里面的内容相当有意思,罗浩也很感兴趣。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罗浩一直相信这一点。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罗浩微微怔了下。
“政委,不行么?”罗浩接通电话,开门见山问道。
“嗯,还是要去的。”
“那,好吧。”
“小罗啊,你有什么心理负担么,怎么这么抗拒执行任务。”
“没有,我就是单纯的胆子小而已。”罗浩努力地笑了笑。
“那就好,你那面准备一下,相关的安保措施也会配备。你还有什么要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