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啥啊!
现在患者的尿常规里的确有胴体,但只有一个加号,大家都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再说,空腹血糖8,只比正常值略高一点,不会造成酮症酸中毒。
哪怕空腹血糖高达30的患者,也未必会出现酮症酸中毒,就更别说是8了。
肠系膜动脉栓塞更是扯淡,患者虽然有些症状符合,但……
张主任都懒得去驳斥方晓。
不过她越想越气,心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张主任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花白的短发根根挺立,像只炸毛的老猫,眼角堆叠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积攒的犀利。
“哎呦,我们方大主任和AI又发表高见了?“她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慢慢磨进肉里,“您这理论新鲜得跟三十年前的教科书似的。”
涂着廉价口红的薄唇一撇,露出颗突兀的烤瓷牙。
她边说话边用钢笔在打印出来的报告单上画圈,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个小窟窿:“某些人啊,论文发得比门诊量还多。”
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方晓,“您那套'创新疗法',治好的患者还没您拿的课题经费多吧?AI机器人,好高大上的名字,要不就按照方大主任您说的做?”
“我……”方晓刚要试图解释一下,张主任突然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现在的'专家'啊,连基础解剖都忘光喽~别说基础解剖,看个病都能穿凿附会,什么玩意~”
她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指甲刮过黑板。
张主任的这番做派反而激起了方晓心里的倔强。
他是什么人,属毛驴的,得顺毛摩挲才行。
再加上方晓对AI机器人的信任,他一下子横了心。
“林院长,不管是什么问题,要耽误下去的话,可能有生命危险。至于我的意见,我写会诊记录,做不做要看大家的意见。”
张主任闻言冷笑一声,手中的原子笔“啪“地拍在桌上。她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电脑屏幕上的护理记录单。
“方大主任,您这双X光眼倒是厉害,连患者现在的血压都看不到了?“她枯瘦的手指戳向屏幕上闪烁的红色数字,“190/110,您当是给轮胎打气呢?患者什么状态,您没亲眼去看看?昏迷,谵妄,血氧饱和度多少您知道么。”
她突然站起身,白大褂下摆带翻了桌上的水杯,液体在桌面上蔓延:“患者现在室性早搏每分钟12次,您那宝贝机器人检测不出来?”
说着,张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砂纸摩擦,“要不要我把心电图贴您脑门上看看?”
没等方晓说话,她接下来抽出一张空白知情同意书,用红笔在“术者签字“栏画了个巨大的箭头:“方教授既然这么有把握,来,在这儿签个字。”
她把纸拍在方晓胸前,“别到时候出了事,又说是我们这些老古董耽误的。”
说完她扭头对护士长吩咐:“去和DSA室沟通一下,让他们准备好——反正有人担责了不是?”
“林院长,我是不认可的,但方大主任坚持,那就去做。”
“现在的年轻人,把患者当AI程序调试呢?”
第八百一十二章 血糖8,你说是酮症酸中毒?
这锅甩的?
方晓的眼睛缓缓眯成两道锋利的细线,瞳孔在无影灯下收缩如针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每一声都像手术刀落在器械盘里的脆响。
要是熟悉方晓的人肯定知道,这货肯定是憋着坏水呢。
其实也是。
如果是方晓自己的诊断,他或许会怀疑,会犹豫,面对老张主任的挑衅和甩锅,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变成不粘锅。
总归不能让她三言两语就把锅甩过来。
但现在方晓身边站着的是“小孟”!是国家级重点项目,临床使用的AI机器人,后台有无数的数据。
自己不懂,那是自己水平不够,方晓对“小孟”有着足够的信任。
既然你想找爹,那就找!方晓直接暴走。
“张主任,“他声音轻得近乎温柔,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您这甩锅的手法,可比您做吻合术利索多了。”
但方晓并没有用过激的语气、神情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学着张主任刚刚的姿势,用白大褂袖口擦拭镜片。
这个刻意放缓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故意学张主任。
呃~~~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去。
“既然要签字——“他突然把知情同意书拍回桌上,原子笔在指间转出个冷光闪烁的圆弧,“不如把会诊记录也拿来,咱们说一下第一次全院会诊后我提出意见,为什么贵科室没有执行。”
“如果老张主任您觉得我水平低,可以不找我。找到我头上,我提出意见您还不做,您总要给个解释。”
“当时患者的状态是完全可以做鉴别诊断的辅助检查的,现在错过了时机,您反倒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来了?!”
唇枪舌剑,锋芒毕现。
张主任的脸色瞬间铁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原子笔,指节泛白得像是要戳破纸张。
她嘴角抽动了两下,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呵,方大主任现在倒是会翻旧账了?”
说着,张主任一把扯下胸前的老花镜摔在桌上,镜片在桌面弹跳着:“你……”
“好了。”林院长见局面已经接近失控,马上站出来,“方主任,患者现在的情况能做检查么?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百的把握。”方晓不管不顾地给了一个答案,“但锅,我不背。昨天全院会诊的时候,我就说要做鉴别诊断,拖了一天的时间,鉴别诊断还没做,要追究的话,这责任跟我没关系。”
“你说得简单,患者血尿淀粉酶高,你让做血管造影,鉴别肠系膜动脉栓塞和酮症酸中毒,方主任你说你靠谱么。”张主任也冷静下来,厉声问道。
“你觉得不靠谱,那是你水平不够。林院长,我知道压力大。”方晓还是给大院长一个面子,语气缓和,看着林院长,“这样吧,准备好抢救设备,我带着患者去做64排ct,一样一样鉴别。”
“行。”林院长也没办法,他只能深深地看了方晓一眼,答应了他的要求。
方晓随即带着“小孟”和手下的医生去做准备,前脚他刚离开,后脚办公室里就开了锅。
“方晓平时滑不留手,这次怎么了?”
“鬼迷了心窍呗,不管是肠系膜动脉栓塞还是酮症酸中毒都不用鉴别,这两种病还用鉴别?你说是不是药的问题。”
“药,是患者家属自己购买的原研药,应该没事啊。”
“能不能是被掉包了,或者买到的是假药呢?”
“我倒是觉得这个思路对,方晓现在太跋扈了,仗着自己有AI机器人,他特么的就觉得AI的诊断肯定是对的。”
办公室里,参加全院会诊的医生们交头接耳地说着。
所有人的想法和张主任一样,都认为这两种鉴别诊断不靠谱,根本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检查。
真要是该检查的话,患者家属购买的原研药到底是不是真药,这一点出问题的概率更高一些。
“时主任。”一名主任捅了捅x光室的主任,“你接触AI多一些,你说说。”
X光室的主任时利平一张大马脸,眼睑微微闭着,好像睡着了,根本不是来参加全院会诊的。
不过也是,他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真指望他能给出什么意见,那就属于扯淡了。
“时主任,你那面用AI最多,最早,可现在AI给的诊断太特么的扯了。”那名主任见时利平没说话,有用手肘捅了捅时利平。
时主任那张狭长的马脸此刻更显阴沉,颧骨在顶灯下投出锋利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眼皮,眼白泛着蛛网般的红血丝,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们科用AI大半年了。”
时利平的双手握在一起,拇指来回绕圈,据说这样做可以有效的预防老年痴呆。
“这玩意的确好用。”
说到这里,时利平不再说话,而是又闭上眼睛,看着跟死了一样。
旁边的主任见时利平根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便又低声问道,“时主任,我这不是跟你请教呢么,你是老主任,给我说说呗。”
这话有点客气,充满了对老主任的尊重,时利平又一次睁开眼睛,淡淡说道,“方晓是什么人?”
“他就是条泥鳅,滑不留手,你见他什么时候说百分之百这类的话了?”
“呃~~~”
“时主任,我觉得他是脑袋进水了,咱临床医生怎么能说百分之百呢。”
“就是,他飘了,整个人都不靠谱了。”
身边其他科室的主任、教授都附和道。
“飘了?切。”时利平鄙夷地切了一声,“我在x光室最早用AI诊断,比ct室还要早。到现在也差不多大半年的时间了,我们虽然活少了点,但体检可不少。”
“时主任,您到底要说什么?AI特别好用么?”有人问道。
“不说别的,光是个x光的胸片,AI建议做64排肺小结节ct的就有82例,无一例外都有肺部小结节。其中16例小结节都在3mm以下。”
“!!!”
“!!!”
“!!!”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听到如此详尽的数据。
肺小结节那玩意即便是在增强ct上也很难看出来,AI怎么可能用x光来判断呢?!
一下子,刚刚还兴致盎然的主任、教授们都不说话了。
“具体原理我不懂,但我猜,我只是猜啊。”
“时主任,您赶紧说吧。”
“我猜,AI可以自行重建,哪怕是做最基础的影像检查也可以判断出肺小结节。”
“!!!”
“这还只是个肺小结节,其他诊断,到底有多少我没计算,但怎么也有将近上万个。没有一点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时利平重复说了两句前后语句颠倒的话。
虽然看起来像是废话,可所有人几乎都能听懂时利平的意思——AI很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