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孟良人正在跟住院老总说着什么,见罗浩回来,孟良人停住话头。
“你们继续。”罗浩微笑。
“也没什么,我在跟老总说病历的重要。”
“老孟,你这爹味儿真是越来越浓了。”陈勇的情绪还在波动,他一边戴口罩,一边说道。
“也没有,我说真的陈医生。”老孟笑呵呵地说道,“最近都缺钱,周围违停贴罚单的事儿越来越多了。”
“跟病历有个毛线关系。”
“有关系。”罗浩道,“罚没收入么,也是收入。”
“!!!”
“对,我正要跟老总说罚款的事儿。咱们现在挣的还行,最起码中等偏上,但经不住罚款。”
“真假啊老孟。”住院老总有些不懂。
“前段时间,利辛县卫健委对县医院的崔堃崔医生作出行政处罚,因其在收治患者王化云时,病历中存在身高、体重、年龄写错等问题,被罚款1.5万元。”
“我艹,写错了就罚一万多?!”住院老总错愕莫名,“他写错什么了?”
“我想想啊。”老孟转过椅子,侧对着住院老总,正对罗浩。
“崔医生收治的患者王化云,病历中显示个人史有吸烟史及饮酒史,而实际上王化云无饮酒史及吸烟史。
“入院记录中身高写为165cm、体重写为88kg,经调查王化云实际身高160cm,体重50kg。
“护理记录中患者王化云实际年龄64岁,写成46岁。
“此外,入院记录、首次病程记录、术前讨论、术前小结、术后记录、病程记录、长期医嘱单与临时医嘱单没有手写签名,还有一张王秀英的检验报告单。”
这是复制粘贴出了问题,也是够马虎的,罗浩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前些年这类复制粘贴出问题的病历多了去了,病历库里好多病历前后违和,让AI读取的时候消耗了大量的资源。
直到罗浩给了优化方案后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之所以罗浩一直强调病历,甚至AI机器人先用在写病历上,稳妥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点在于罗浩是真担心手下的医生复制粘贴的时候把性别和病情给弄错。
严重点,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比如说若干年前医大一院给患者切肾,把健康的肾脏做了切除这类问题就极其严重。
“这,是复制粘贴错了吧。这崔医生也真是,哈哈哈,他就不检查一下么。”住院老总哈哈一笑。
不过他没说太过于刻薄的话,毕竟这类错误他自己的病历里也经常出现。
“谁知道呢。”
“老孟。”庄嫣问道,“有处罚依据么?”
“有。”孟良人点头,“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四十七条第四项规定,未按规定填写、保管病历资料,或者未按规定补记抢救病历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卫生主管部门责令改正,给予警告,并处1万元以上5万元以下罚款。
“情节严重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给予或者责令给予降低岗位等级或者撤职的处分,对有关医务人员可以责令暂停1个月以上6个月以下执业活动;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哈,还真有啊。”庄嫣一怔。
“当然,平时不想管就因为……”孟良人说着,忽然怔了一下,他抬头看罗浩。
“那面没有现在运行的AI机器人。”罗浩知道老孟要问什么,给出直白的答案。
“哦哦哦,我还以为……嘿嘿。”老孟笑道。
临床病历太多,也没有足够人手去管理,AI机器人除外。
“那估计是犯事儿了,是他自己倒霉。”住院老总道,“谁让他不当心的。”
“嗐,我看了一眼,他们那面暑假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收了200患者,临床就4个医生,还要上手术。”老孟道,“的确没时间。”
“这不是理由。”老总却站在原本老孟的角度来说事儿,“这个错误太离谱了。咱们还好,有小孟在,你说是吧小孟。”
“卫健委的文件很多都是内部文件,错别字很多。”“小孟”沉声说道。
“哈哈哈。”罗浩笑了,“别相互挑毛病了,要适应现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卫健委没有绩效,就要罚没,没办法。”
“罗教授,您这?”
“我看群里大家说毕业后干什么比较好,从前是金眼科银外科,再到后来是口腔,现在已经变成机关了。甚至,连医务处都是好去处。”罗浩道。
“因为不倒夜班么?”
“嗯,不到夜班,也没这么多文字工作,不会被罚款。”罗浩道,“虽然说该处罚并非小题大做,而是通过个案纠偏推动医疗质量提升。
“在DRG付费改革与医疗纠纷高发背景下,规范病历书写既是依法执业的要求,更是保障患者安全的基础防线。建议涉事机构以此为契机开展全员病历质量整顿,将合规要求转化为日常操作习惯。”
“哈哈哈。”陈勇听罗浩装模作样地说着官样文章,哈哈大笑。
这还是刚刚那个绞尽脑汁试探未来科技运行方式的罗浩么?割裂感不要太大。
“就这样吧,总要习惯,适应。”罗浩摆摆手,“好好写病历,千万别让卫健委和医保中心挑出毛病。”
“是,罗教授。”老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罗浩只说一句话,落在老孟头上却是万条线。
但老孟却甘之若饴。
之前老孟算是被传染病院一脚踢出来的丧家之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孟良人越来越觉得自己也就幸亏在罗教授的医疗组里,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看着医大一院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已经要破产,身上背负着银行上百亿的贷款。
那笔巨额贷款像是一大块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绩效虽然说不会没有,但减少是必然的。可这一切都和老孟没什么关系,他知道自己只要安安心心的在医疗组里工作就好。
老孟经历过从人变成狗,又从狗变成人的全过程。
他不会贪心,也不会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罗教授只是让自己管理病历,还有AI来配合,就这么点破事,自己要是都搞不定的话,那就可以自裁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对了罗教授,我听唐主任说,那家生物公司要给患者百倍赔偿。”
“哦?”罗浩哦了一声。
原来是十倍赔偿,现在估计生物公司那面是拿出了“诚意”。
不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是患者治病会顺利一点,不会因为花钱太多导致什么遗憾。
罗浩微微一笑,起身要离开。
【俗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喂,小苗啊,怎么了?”罗浩接通电话。
……
两个小时前。
苗有方在急诊科帮忙。
对于手脚勤快麻利的苗有方,急诊科医生护士都很喜欢。
尤其是苗有方的基础很扎实,并不是那些刚刚接触临床,来看看热闹的实习生、规培生可以比的。
甚至连一些进修医生都比苗有方差着一个数量级。
过了一段时间,苗有方也得到了急诊医生护士的认可,单独处理一些简单的病人。
“小苗,你来看一眼。”急诊外科医生招呼道。
苗有方忙完手里的活,赶去诊室。
患者是一名70多岁的女患,前臂红呼呼的,有几个水泡。
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像是有人把整个菜市场的蒜摊都塞进了这狭小的空间。
那股辛辣中带着腐甜的蒜臭味黏在每一寸空气里,甚至盖过了消毒水原本刺鼻的味道。
苗有方注意到味道是在老妇人手臂上传来的。
阵阵发酵过的大蒜味,混合着皮肤烫伤后特有的焦腥气。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那些被捣碎的蒜泥正从已经打开的纱布边缘渗出黄褐色的汁液。
角落里,沾了蒜汁的棉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烂味,像是某种变质的糖蒜罐头。
连空调吹出的风都变成了带着蒜味的暖流,扑在脸上时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诊室窗帘似乎也吸饱了这股味道,随着气流轻轻摆动时,不断释放出新的蒜臭冲击波。
这股味道仿佛有了实体——它钻进白大褂的纤维里,黏在头发丝上,甚至渗透到不锈钢器械表面。
大蒜外敷?苗有方一怔。
“小苗,你来看,这是比较典型的大蒜导致的烧伤。”
苗有方仔细看了一眼,诊断的确有,可却有些问题。最主要的诊断,这位急诊科医生给忽略了。
不过苗有方并没直接提醒,而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苗有方戴上乳胶手套,指尖刚触到患者前臂就黏上一层黄褐色的蒜泥残渣。
老人皮肤上那些所谓“肿胀“的部位,其实是被大蒜灼伤后形成的蜡黄色硬痂,边缘还粘着几片已经干瘪的蒜皮。
随着手套的移动,碎蒜末簌簌掉落,在诊疗床上积成一小堆刺鼻的碎屑。
真正引起苗有方注意的是患者尺侧那片紫黑色的瘀青——像泼墨般从肘窝蔓延到腕部,在苍老的皮肤上呈现出诡异的渐变色调。
虽然在大蒜的覆盖下这片青紫并不显眼,但在苗有方看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瘀青边缘呈现出羽毛状的渗血痕迹,与中央区深紫色的血肿形成鲜明对比。更奇怪的是手背处那片淤血,形状像只展开翅膀的蝙蝠,指节间的皮肤还保持着反常的苍白。
当苗有方的手指轻轻按压瘀青区域时,能感觉到皮下的组织异常松软,像是融化的黄油。
而所谓的“皮温升高“其实只是大蒜辣素刺激导致的局部充血。随着检查的深入,一股混合着腐蒜味和老年体臭的怪味从敷料下钻出来,熏得他不得不偏开头换气。
最蹊跷的是,那些被蒜泥覆盖的水泡边缘异常整齐,像是被人用工具精心刮出来的。而瘀青区与正常皮肤的交界处,赫然留着几道指甲掐痕般的月牙形印记。
“老人家,最近您有没有受过外伤?”苗有方问道。
急诊外科医生一怔,他仔细看患者皮肤,的确有点问题。
“没受过外伤。”老人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