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院长，您说得对。“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这个项目我们一定按照院里的指示精神，既大胆创新又稳妥推进。”

　　他翻开笔记本，原子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看似随意的横线：“具体实施方案我们会尽快完善，每个环节都严格把关。当然，重大决策一定及时向您请示汇报。”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恭敬与坚毅，无实物表演顶级，看着李秋波，沉声道：“责任这块您放心，我们项目组一定扛起来。不过有些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工作。”

　　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还得请您多支持。”

　　林语鸣合上笔记本，动作轻缓却干脆：“总之就是您指方向，我们抓落实。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他特意在“第一时间“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会议室里顿时弥漫起一种微妙的默契氛围。

　　这只老狐狸！

　　李秋波心中鄙夷，不过大哥不说二哥。

　　手机响起，李秋波看了一眼林语鸣，见林语鸣刚要挂断，忽然手指顿了一下。

　　“秋波院长，急诊科的。”

　　“行，那你去忙。”李秋波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听到后面林语鸣的语气已经开始急促。

　　“什么！心脏黏液瘤？我艹，转走！”

　　李秋波想到了什么，他站在门口看着林语鸣。

　　等林语鸣挂断电话，李秋波问道，“什么患者？”

　　“秋波院长，一个高中生，上课忽然晕倒了，送到咱们矿总。本来以为就是眩晕，查了个心脏彩超发现是黏液瘤。”

　　“！！！”

　　李秋波不懂心脏黏液瘤是什么，但他知道心脏里很少长东西，心脏良恶性肿瘤都很罕见。

　　患者么，肯定要转走，但李秋波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语鸣院长，你是不是要去急诊科？”

　　“嗯，患者的状态一般，我抓紧时间联系转诊。至少要去省城，但我现在倾向于直接送患者去帝都。”林语鸣早就有了思路。

　　自家医院解决不了的疾病，不送走还等着过年么？

　　而且心脏黏液瘤堵在卵圆孔里，再加上是个高中生，一旦有问题导致舆情怎么办。

　　“一起走。”李秋波道，“前段时间有个孩子转诊800公里，花了两万多，这事儿你知道么。”

　　“知道，公立医院没有救护车转诊，他们找的私立的救护车。车上有ecmo、呼吸机、监护仪，还配了俩干练的医生护士。”

　　林语鸣一边走一边说。

　　“ecmo开机关机要多少钱，这就是没用到。据说还有其他医生跟着，话说南方私立医院的技术力量真强啊。”

　　“有钱挣，肯定有人愿意去私立医院。假设咱矿总送患者走，一趟转诊收费千八百的，一组人跟着，谁愿意。大家都想吃免费的午餐，一说到花钱就不高兴了。”

　　“嗯，我估计转诊前都跟患者家属说好了，但人安全无恙地转到上级医院，患者家属开始打算盘。现在的人呐，算盘都精得很。”

　　“那咱们的患者呢？”李秋波问道。

　　林语鸣微微一顿。

　　这的确是个问题，李秋波的疑虑都在不言之中。

　　“秋波院长，我先做病情评估，然后跟您汇报。”

　　两人在院办公楼门口分开，林语鸣急匆匆赶去急诊科。

　　本来这事儿不是他负责的，但林语鸣心热，而且这种事情要过医务处，那可都是林语鸣自己的班底，他还是想要扶上马走一程。

　　可千万憋出什么岔子才好。

　　来到急诊科，林语鸣先了解情况。

　　据老师和家长的描述，患者平日一直和一般孩子无异，十分活泼好动，这次晕厥来得非常突然。

　　人被送到急诊科后立即着手排查突发晕厥的原因，随后便在超声心动图检查中找到了端倪——心脏里有一块直径约5cm的肿物，有小孩子拳头般大小，几乎完全占据了整个左心房的空间！

　　肿物位于心房腔内、回声不均、无包膜、有蒂附着于房壁，随心动周期来回活动于房室之间。

　　而患者的临床表现就是突发晕厥，很可能就是因为心房里塞着的“拳头”，突然阻塞了二尖瓣口，导致心排出量突然低下，出现一过性脑供血不足。

　　找了最有经验的心脏彩超主任做检查，判断心脏黏液瘤堵在卵圆孔附近。

　　现在患者看着没什么事儿，但只要明白的人都知道患者随时随地有可能死亡。

　　林语鸣有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他已经想到患者坐120急救车去省城或者帝都，路上一个坑坑包包，甚至一次急刹车都会导致意外。

　　哪怕没有外力，自己也可能出现问题。

　　真特么的棘手，林语鸣皱起眉头。

　　要是没有南方的那个患儿家长投诉说120急救车收费太高的事儿，李秋波都不会参与这个麻烦。

　　没想到几千公里外的一次纠纷，导致自己的麻烦变得更大，林语鸣叹了口气。

　　移动互联网时代有好有坏，自己体会的就是纯纯的坏。

　　他没办法，只好去了急诊科宋主任的办公室，直接拨打电话。

　　“小螺号，忙么？”林语鸣问道。

　　“刚忙完，把AI机器人升了级。”罗浩的言语中有些欢快，林语鸣的心思一静。

　　跟自家外甥没什么客气的，林语鸣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样啊。”罗浩犹豫了一下，“咱们心胸外科只能做肺叶手术是吧。”

　　胸外科又叫心胸外科，细分下来是心脏外科与胸外科俩科室。

　　但由于各种历史原因以及手术难度，东莲矿总没有心脏外科。

　　说起这事儿，林语鸣有些惋惜。

　　那还是十几年前，心脏外科有个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各方面素质都够，院里也愿意培养，送去本子那面留学，学习心脏手术。

　　回来后组建心脏外科，刚刚开始，还没等他大展拳脚，心胸外科大主任的哥哥去世，科室的人到省城参加葬礼。

　　那天大雾，他们一车人下高速前出了车祸。

　　心脏外科的一名主任、两名副主任当场就死了，护士长虽然被抢救回来，但高位截瘫。

　　整个心脏外科被“团灭”。

　　这不是人力能挽回的，所以经过那事儿后，东莲市就没了心脏外科，罗浩知道。

　　“小螺号，你觉得患者在120急救车上能挺到帝都么。”

　　“不用，我这就回去。”罗浩道，“别折腾患者了，心脏黏液瘤可不轻。”

　　“！！！”林语鸣微微怔了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大舅，真没事儿的，心脏黏液瘤在咱东莲矿总看，的确是天大的病，但在912顾主任看，也就那么回事。”

　　“啥？你要找顾主任飞刀？”

　　林语鸣心中无语，小螺号怎么把顾主任说的跟自家养的狗似的呢，吹个口哨人家顾主任就屁颠屁颠地飞过来。

　　当年温友仁实名举报的时候，顾主任飞过来，那是为了给小螺号站台，施压。

　　现在就一普通患者……

　　“不飞刀，远程手术。大舅，你那面找重症力量好好看护。对了，小孟换衣服直接去icu，拿不准就听小孟的。”

　　“再有就是和患者家属沟通相关事情，远程手术，912的顾主任亲自做。”

　　“还有就是……”

　　罗浩开始叮嘱，他事无巨细，林语鸣不知不觉拿起原子笔在本上把罗浩说得事儿一五一十的都记下来。

　　等挂断电话的时候，林语鸣看着自家外甥给自己安排的无数代办事宜，脑瓜皮都有点麻。

　　急诊科宋主任早都懵逼了，等林语鸣挂断电话，他小声地问道，“林院长，这可是心脏黏液瘤！”

　　“我知道。”林语鸣没好气地说道。

　　仿佛所有责任都归急诊科宋主任，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

　　“不送走？我刚才还想，要是市里同意，咱们出120急救……”

　　“市里不会同意的，就那么几台120急救车，一旦遇到120急救无法出诊，患者家属才不会体谅同情咱们。这个责任，没人肯承担。”

　　“那……在咱们这儿手术，风险不是更大？”

　　林语鸣瞥了他一眼，有912的顾怀明顾主任担着呢，东莲矿总联系的912，这事儿说破大天东莲矿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也就是自家外甥仗义，根本不嫌麻烦，换个人都不行，林语鸣心想道。

　　他不愿意搭理宋主任。

　　这帮年轻主任都是疫情前后上来的，说来也怪，他们这批人都有一个共性——解决不了复杂的问题。

　　林语鸣转身就走，开始联系各种事情。

　　好在医务处都是曾经的下属，做事情林语鸣放心，只要自己拿准大方向就可以。

　　交代完，林语鸣急匆匆去了李秋波的办公室，汇报事情进展。

　　“啥？小螺号要亲自回来，然后远程手术？”李秋波先是怔了一下。

　　林语鸣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李秋波对这件事儿简直太上心了。

　　医疗系统和其他系统有本质的区别。

　　地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的院长是处级干部，算是实权正处，以能量来看要在所有正处干部里拍进第一梯队。

　　但没有上升空间，到这步也就为止了。

　　所以所有人都求平稳，只要不犯错，老老实实的混到退休就可以。

　　哪怕不捞好处，有些好处总会自己找上门。比如说医院几千名职工的工资卡，四大行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换一次院长，就要换一次工资卡的开户行。

　　就在林语鸣琢磨的时候，李秋波已经站起来，“走，你带着AI机器人，咱们一起去icu看着。”

　　“啊？！”林语鸣怔住。

　　“我联系市里面。”李秋波不容置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