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人看着“小孟”,想了想刚刚住院老总神情的变化,觉得似乎有点意思。
对新鲜事物的接受都有过程,不一而足。
从住院老总身上看,接受AI在临床工作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小庄,你在北医那面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么?”
“我就是个研究生,临床入的少,见得少,咱们科相关患者也不多,大概理论我知道,但实际抢救就少了。”庄嫣解释了一句,“但小孟说的是基本原则再加上实际经验,没什么错误。”
“有的医生喜欢39毫升生理盐水+40单位胰岛素泵入,一毫升就是一单位,好计算。”“小孟”又说道。
“先快后慢,先盐后糖,这口诀是这么用的。”庄嫣没有在乎“小孟”说的一些小技巧,而是回忆到了一个口诀。
孟良人啥都不懂,他不是干这个的。就是觉得庄嫣像是一个大门派的弟子,口诀知道一大堆,但实际应用起来就要慢一步。
她还需要积累无数的临床经验,倒是罗教授看起来妖孽得很,仿佛生而知之似的。
“小孟,你再给我讲讲,正好有个患者,我之后持续跟踪,看看治疗效果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你展开说说,详细一点。”庄嫣道。
“首先应尽快补液,以恢复血容量,纠正失水状态,补液遵循的原则为先快后慢、先盐后糖的原则。
“开始输液时的速度比较快,在1到2个小时内输入0.9%的氯化钠注射液1千到2千毫升。
“前四个小时输入所计算失水量1/3的液体,以便尽快补充血容量,改善周围循环和肾功能。
“当血糖下降至13.9毫摩尔时,根据血钠情况,以便决定改为5%葡萄糖液或者是5%葡萄生理盐水,并按每2到4克葡萄糖加入一单位胰岛素。同时鼓励患者多饮水,减少静脉补液量。”
“小孟”侃侃而谈,根本不假思索。
孟良人不知道这是“小孟”自己总结的,还是数据库里有成熟的经验。
但满满的临床经验让“小孟”略显稚嫩的脸上泛起一层光泽。
老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有些事,还是要听AI的,孟良人总结到。
“第二、胰岛素的治疗,一般采用小剂量短效胰岛素方案,即每小时每公斤体重0.1单位的胰岛素,使血清胰岛素浓度恒定的达到100到200微摩尔每毫升。
“能够有效的抑制脂肪的分解和胴体的生成。血糖下降的速度一般是每小时约降低3.9到6.1毫摩尔每升,每1到2个小时复查血糖。”
“第三,纠正电解质紊乱以及酸碱平衡失调……”
“第四,处理原发病和防治并发症……”
“第五……”
“第六……”
“小孟”就这么说着,仿佛针对酮症酸中毒有着无穷无尽的经验。
浩如烟海,汗牛充栋。
孟良人无语。
庄嫣已经算是基础极其扎实的那种科班出身的“精英”医生,但是和“小孟”比起来,好像还差一点。
难道这就是人脑与电脑之间的区别么?
差一点,就这还是孟良人对庄嫣有滤镜的结果。实际上,应该至少差了一两个大层次。
“小孟”还在说着,外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你们行啊,介入科酮症酸中毒的患者多么?看你抢救得有板有眼。”
咦?内分泌的住院老总来会诊了?孟良人意识到这点。
“那是当然,怎么说都是研究生毕业,上学的时候学过。现在么,信手拈来,随便治治。”住院老总开启了吹牛逼的模式。
“治的挺好,留你们这儿吧。”
“别呀,大病历我写,首程我写,第一次抢救记录我写,这还不够。她也就是我老患者,我不好意思直接推你那去。
“而且我会是我会,我们护士也不熟练。该转还是要转,万一有事,咱俩谁都说不清楚。”
住院老总奋力往外推。
“开玩笑的,会诊下了么,下会诊我写一笔转我那去。”
“行啊,那你回吧,一会我带着患者过去。肯定好好的送到你们科,绝对不会出事。”住院老总心满意足。
进门后,住院老总走到“小孟”身边,用力拍着它的肩膀,“小孟,牛逼!”
住院老总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大,虽然懂为什么,但孟良人还是沉默了下去。
“这么讲吧,虽然在医院里可以请会诊,但总归耽误时间。小孟厉害,下的医嘱那面竟然挑不出错!你都不知道他们不愿意转患者,推三阻四,挑毛拣刺的嘴脸。”住院老总赞道。
“小孟”方正的脸上表情如旧,仿佛没有丝毫变化。
“那我去忙了。”住院老总也就是这么一说,他没想着“小孟”会有什么应答。
半个小时后,住院老总把患者送去内分泌科,回来后说道,“对了小孟,你看看我是什么病呗。”
“小孟”没有拒绝,它的程序里似乎没有拒绝的选项。
看了现有结果后,“小孟”沉吟了一下。
虽然时间很短,可住院老总却情不自禁的开始紧张,生怕“小孟”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出来。
“综合现在的化验结果,不考虑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初步诊断应该是吉兰-巴雷综合征。”
吉兰-巴雷综合征,好冷僻的一个疾病名字。
住院老总怔了下,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吉兰-巴雷综合征。
吉兰-巴雷综合征的症状通常表现为对称性肌无力,从双下肢开始逐渐上升,四肢远端为主的感觉障碍。
常伴有面肌、延髓肌和眼肌无力,也可有颈肌无力,严重者可出现呼吸肌无力。可伴有自主神经受累或下肢为主的神经痛。
只看了几眼,住院老总的眼皮子开始不断地跳,越看越是沮丧,天都塌了。
还特么不如系统性红斑狼疮呢。
他哭丧着脸,刚刚和内分泌医生显摆的劲儿早已经荡然无存。
“初步诊断,小孟说的是初步诊断。”孟良人提醒。
可住院老总经过刚刚的抢救以及最近这段时间的接触,已经对“小孟”有了信任。
只是现在这份信心只有反作用。
“小孟”诊断的越准确,就越不是好消息。
他沮丧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论庄嫣说话还是孟良人说话,他都像是没听到一样,沉默而无助。
过了几分钟,住院老总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回自己的值班室。
“老孟,小孟直接说诊断,是不是有点不好?”庄嫣也不怀疑“小孟”的诊断,而是纠结在“小孟”的情商上。
“唉。”孟良人叹了口气。
“小孟”则开始修改病历,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至于住院老总情绪的波动,跟它毫无关系。
“我刚上班的时候,有个患者来看病,肝癌。”孟良人和庄嫣讲往事,“患者家属把患者撵出去,自己留下来听我说病情。那时候我还年轻,知道什么说什么。”
“后来患者家属有些沮丧,就走了。我忙了一会,换衣服下班。等我来到电梯口,看见患者家属正在开导患者。”
“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随口问,你们不是说要去医大继续看看肝癌能不能手术么?”
“!!!”庄嫣愣了下。
没想到和患者、患者家属交流起来熟练且情商极高的老孟在年轻的时候竟然也这么蠢。
这种话能当着患者的面说?
看样子很多事情都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一点点练出来的。自己是这样,老孟也是这样。
“小庄,你说我这话说得愚蠢吧。”孟良人问道。
“嗯,的确有点。”庄嫣实话实说。
“别提了,我当时就意识到了,癌这个词怎么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呢?患者家属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凌迟了似的,我当时感觉有一道天雷劈下来。”
孟良人说着,苦笑,“不是形容,是真的,手脚都是麻的,后背冷飕飕。那是我第一次犯错误,虽然不知道后续如何,但患者家属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手里要是有刀,就要活剐了我。”
说着,孟良人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都是要成熟的,你那时候还年轻么。”庄嫣安慰孟良人。
“我的意思是,小孟现在说话太直接。你真说这话有什么错误么,不见得吧。”孟良人道,“我就是实话实说,可实话实说在很多场合下都是不对的。”
庄嫣点头,高马尾甩了甩。
“比如说刚才,虽然小孟说只是初步诊断,但住院老总精神已经几乎垮了。”孟良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孟”,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一定要和罗教授说。
眼前面对的是住院老总,算是自家人,一旦遇到要隐瞒病情,不能让患者本人知道的事件,可能“小孟”会引起医疗纠纷。
最好有一道防火墙,比如说自己,孟良人已经想到了方案。
……
罗浩和陈勇从魔都回来。
陈勇的聚会罗浩一句都没多问,罗浩还是很难接受那些玄之又玄的事儿。
平时听一乐也就够了,没必要多了解。
本身就和他没关系,陈勇也没想说,罗浩更是不好奇。
一早起来,罗浩给王佳妮做了饭,自己胡乱吃了口,开车去医院。
来到医院,换好衣服,孟良人就找上来,和罗浩说了最近“小孟”的一些事。
尤其是有关于“小孟”总是实话实说的事情,孟良人着重点明。
的确有点头疼,情商这种事儿无法量化,而且要是究其本源的话需要输入无数的场景才可以。
罗浩也认可了孟良人的建议,暂时还是需要有医生充当AI机器人与患者之间的“防火墙”。
否则也没办法,AI要是能跟老主治一样滑不留手,罗浩不会松一口气,反而会更加警惕AI是不是有自我意识已经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