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樊盈苏算是知道这伙人为什么来的了。
是之前那个何副处长闹的这出戏。
怪不得看那人眼熟, 是当时跟在何副处长身边两个干事的其中一个。
总算是来了。
“没话说了吧?”革命小将洋洋得意地一挥手,“革命的同志们,把这黑五类带走批斗!”
说完就想带着人一哄而上冲过来, 曾主任和他身边的人连忙摊开手臂拦下他们。
“同志们,中央有文件,提倡文斗,” 曾主任嗓子都喊哑了,“咱们厂的工人都是贫下中农出身, 和你们都是一样的革命同志!”
“放屁!”对方带头的人喊,“你们窝藏黑五类,你们也是坏分子!我们就要斗你们!把厂子砸了!”
“敢砸厂子就和你们拼了!”
厂里工人也很气愤。
好不容易厂里来了个樊技术员, 教大家做对讲机,总算是摆脱了以前那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
现在不仅要抓人还要砸厂, 砸的是厂吗?砸的是他们全厂人的饭碗!
现场眼看就要失控,樊盈苏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按了一下。
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间工厂,离她近的人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樊盈苏自己也不好受,她的耳朵也隐隐作痛。
但现场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了。
“你们来这, 是想把我带走?”樊盈苏向前走了一步。
她这么一动,曾主任和厂里工人立即紧紧跟着她, 生怕她会被人拖走。
“对!”对方领头的边掏耳朵边说, “你拿的什么东西会发出这声音的,快拿出来。”
樊盈苏把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 一抬手丢向了曾主任。
曾主任手忙脚乱地双手接住,然后往兜里一揣:“这是我们厂生产的产品,未经允许你们不能拿走。”
“你!”对方一瞪眼。
樊盈苏都懒得和这些在这里耗着,她问:“你们想把我带去哪里?”
“当然是带去下放!”对方鼻孔朝天,“所有黑五类都要下放劳改。”
“所以啊, 我从北京来到了这里,”樊盈苏摊了摊手,“你还想把我带去哪?”
曾主任立即明白了樊盈苏话里的意思,跟着帮腔:“就是啊,她留在我们厂就可以了。”
对方喊:“你是要被下放,不是让你进厂!”
“有规定被下放的不能进厂?”樊盈苏问他,“无论我是去种地,还是进厂,我这都是在劳动,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被下放到九恒县来?”
曾主任猛地转头:我的樊同志哎,你这话不是给敌人递把柄吗?
果然,对方立即说:“对,你就是不能被下放到九恒县!”
“那你想把我带去哪里?”樊盈苏好声好气地问,“咱们九恒县是北边离战场最近的县城,再过去就是荒无人烟的大山,趟过那条河,就是解放后第一场战役的战场,这地界烽烟才刚平息,我留在这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你还想把我带去哪?带回北京吗?”
这话别说对方听懵了,就连曾主任也有点儿愣。
但再一想,非常对啊!
解放前就不必提了,哪哪都是战场。
但解放后,他们这就是最靠近解放后第一场战役的地方,那炮弹的轰隆声震响天地。
既然黑五类要被下放劳改,那把出生在和平年代没经历过战争的人,下放到他们这解放后还有仗打的地方难道不是最合适吗?
让那些以为战争不残酷的人见见满目疮痍的战场。
显然对方也想明白这一点了,有人小声对领头的说:“大何,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大何瞪了这人一眼,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很阴险。
“哥!哥!”人群里有个看着像是初中生的男生钻到大何的身边,“咱们这次估计斗不了这厂了。”
“滚后边去!”大何骂他弟。
“小何,你站后边去,”有人把小何往后拉,小何不是很愿意。
大何瞪着樊盈苏,估计在想着该怎么才能把人带走。
这时,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忽然出现,还一边响着自行车的车铃一边大声响:“樊盈苏在不在?樊盈苏,有你的信。”
众人一起看向樊盈苏。
樊盈苏眯了眯眼睛。
她从来没把电子厂的地址给过谁,就算是给团结大队寄东西,她也没写回信地址。
所以……这信哪来的?
“你是樊盈苏?”邮递员从自行车后车座挂着的绿色邮包拿出了三封信,“有你的信。”
“谢谢,”樊盈苏伸手接信。
“你就是樊盈苏?”邮递员把信递了过来,又笑着说,“还有你的包裹,你签收。”
不只有信?还有包裹?
邮递员又递过来三个包裹:“拿着,签名吧。”
“……好,”樊盈苏还有研究谁给她寄的包裹,旁边曾主任已经递过来一支钢笔,“谢谢曾主任。”
樊盈苏签了名,一手信一手包裹地站着。
邮递员在调转自行车,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包裹里装的肯定是锦旗,你快打开看看。”
说完,骑上自行车响着车铃走了。
看着邮递员的背影,樊盈苏忽然发现对方在看着两伙人准备打架斗殴时,他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难道是看这场景看习惯了?
“什么锦旗?”曾主任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啊,”樊盈苏一脸茫然。
“她个黑五类还能收到锦旗?”大杰的眼里全是鄙视。
“不是你说樊同志以前是医生,她治病救人怎么就没人给她寄锦旗了?”曾主任很生气,抢过樊盈苏手里的包装就拆。
樊盈苏在旁边看着,她也很好奇到底是寄来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三面锦旗。
人民好医生。
临危不惧,巾帼豪杰。
治病救人,优秀同志。
曾主任下巴夹着一面锦旗,双手各举着一面锦旗,像是他自己获得锦旗似的,红光满面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把右手的锦旗递给旁边的工人:“小心点拿,要轻轻的。”
那工人双手捧着锦旗,高举过脸,表情很是兴奋:“这是樊技术员的锦旗,那也就是咱厂子里锦旗,曾主任,这要挂您办公室吧?”
曾主任正小心翼翼地把锦旗卷起来:“那肯定是挂我办公室啊。”
樊盈苏正在拆信,看到这三面锦旗,她总算是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果然,是三封感谢信。
火车上救人,现在对方的答谢来了。
“这是……感谢信?”曾主任在旁边伸着脖子。
樊盈苏把信都递给了他:“我在火车上救了一个小女孩,家长写了感谢信给我。”
“小心捧着,别掉了,”曾主任把锦旗交给身边的人,拿着信仔细看着,“我看看。”
他不只看,还边看边大声说话:“呀,是铁路局寄过来的感谢信,感谢樊盈苏同志在火车上临危不惧救人。”
读完一封,又读第二封,仍然是装模作样地大声读出来:“呀,这是北京大医院寄过来的,感谢樊盈苏同志发挥革命精神,在火车上治病救人,是位优秀的好同志好医生。”
读最后一封信时,他还清了好几下嗓子:“青海某保密基地研究人员家属寄过来的,感谢樊盈苏同志在火车上救了她的女儿,称赞樊盈苏同志是人民的好医生。”
曾主任与有荣焉地高举着感谢信,对眼前这群要来批判樊盈苏的革命小将们大声吼:“樊同志是一位好同志,她曾经还是一名好医生,哪怕她被下放,在路上她还救了人,后来她到了我们电子厂,成为了我们电子厂的第一技术员,你们说要批判她,那你们现在对着属于樊同志的锦旗和感谢信再说一遍,你们批判她的理由是什么!”
对面的人群鸦雀无声。
他们批评她的理由,就是说她是旧医,说旧医是该被剔除的。
但她哪怕是旧医,她也用旧医的医术救了人。现在要是批判她,那就代表他们不同意她救人。
可人家给她寄锦旗和写感谢信了。
铁路局可以不理会,但北京大医院和青海保密基地寄过来的感谢信和锦旗,那可不敢小看。
要知道从来只有人给医院递锦旗写感谢信,没见过以医院的名义给个人寄锦旗和感谢信的。
那感谢信和锦旗,代表的就是医院。
北京大医院既然敢把感谢信和锦旗寄出来,那就代表樊盈苏就算是旧医,也不能被批判。
“都想明白了吧?”曾主任用鼻子哼了声,“我们厂的樊同志,甭管她是医生还是技术员,你们都不能批判她。”
樊盈苏有点愣神。
她当初留的地址不是电子厂吧?那邮递员是怎么就直接把东西送到厂里来的?
邮递员怎么就确定她这个时间会在电子厂?
当初和她一起的……还有徐成璘。
徐成璘难道也在?
樊盈苏开始仔细观察对面这伙人,但除了只有一个人眼熟之外,并没有看见徐成璘。
难道猜错了?
樊盈苏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
危险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站在曾主任的大杰也不知道为什么猛地向前蹿了一步。
就这一步的时间,对方的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他们在打大杰!”
什么?
大杰一踉跄过后还没来得及站稳,跟在他身后的革命小将们已经一拥而上。
“砸了他们的厂子!”
“砸啊!”
曾主 任眼睛一瞪:“你们干什么!别打人!”
他身边的工人吼:“他们要砸厂子!”
革命小将也在喊。
“造反有理,打的就是你们!”
“造反有理,就是要砸你们厂子!”
瞬间大乱。
樊盈苏根本没地方躲。
前面是造反有理的革命小将,后面是拼命想守护厂子的工人,她只能看到杂乱的身影。
“师父小心!”
“樊同志快躲开!”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几声,樊盈苏一侧头,带着破空声的铁棍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