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听了这话, 陆珩皱了皱眉。
他方才只当这汤羹是寻常滋补之物,竟不知内里藏着安胎的门道。
难不成苗氏惠竟是怀着身孕?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不能凭借一碗汤羹妄下结论。
他观她尸身并未怀孕迹象, 且仵作验尸的记载中也没有这一项。
陆珩看向那伙计,又问道:“你仔细想想, 这两日可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过这汤, 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铺的苗老板。”
伙计皱着眉一脸茫然:“爷, 真记不清了。您也知晓, 来我们这儿喝汤的娘子多了去了。我们这汤是招牌,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人来人往的都拿了就走, 哪能个个都记着样貌, 再问清家世......除非是总来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夸了句, “不过爷您是真俊,那日您来买红枣当归汤,我瞧着您站在巷口,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才记了个清楚。”
陆珩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话, 二人又问了几句话, 才出了陈记食肆。
巷外日头正盛, 春日的风吹着叫人畅快, 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凝重。
她怎会带着食盒,身死在明德书院。
她到底是来给谁送吃食。
谁这般恨她,捅她三刀。
陆珩想了一会,很快召来明毅,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查长安各坊医馆, 重点查近两月接诊过安胎妇人的大夫,尤其是宣平坊、平康坊一带,务必问清楚。”
明毅领命,转身便带着人匆匆去了。
狄寺丞看着明毅的背影,忧心忡忡道:“陆少卿,若苗氏惠真怀着孕,那这案子可就更复杂了。她尚未成亲,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许也与案子有联系。庞文宣的玉环在她手里,这......”
他并不想认可内心他自己的怀疑。
“未必。”
陆珩打断狄寺丞,与他一块往明德书院的方向走,“庞文宣说玉环半月前便丢了,这事还尚未知晓是真是假。我们先去书院再查查,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到了书院门口。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地方,此刻却静悄悄的。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捕手,见了陆珩和狄寺丞,连忙躬身行礼:“少卿大人,狄寺丞。”
两人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院里的慈竹长得愈发苍翠,竹叶婆娑,随风轻响。
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的兰花也开得正好,若是寻常时日,定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可眼下,这满院的春色,都因这件案子,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陆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狄寺丞见状,连忙问道:“陆少卿,您怎么了?”
陆珩使劲晃了晃头。
“无事,许是这花香太浓,有些熏人。”
二人继续往里走,穿过竹影廊,便瞧见许旦正蹲在讲堂外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摆弄着那些兰花。
他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老叟并无二致。
听见脚步声,许旦抬起头,看见陆珩和狄寺丞,连忙放下铲子。
他拱手行礼:“少卿大人。”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些兰花上,慢条斯理开口,“许先生倒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有心思侍弄花草。”
许旦叹了口气,“书院出了这样的事,学子们都散了,我这老头子除了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站了一会,又开口问:“少卿大人今日再来,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查到什么线索了?”
陆珩没答,看了他一会。
他反而问道:“许先生,案发当晚,您说亥时便歇下,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可否再仔细想想,那动静约莫是什么时候?是人声,还是别的声响?”
许旦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灵光。只记得约莫是子时前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野狸子,便没在意。”
他说着,又道:“我们这明德书院,夜里也没什么人来。只有姚先生赶巧当夜去赶绘《杏林春燕图》,子时才回来。”
狄寺丞注意到了花圃里的兰花。
朱砂兰、解佩兰、燕尾春剑......还有几株银边墨兰,皆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品种,寻常花肆寻不到。
他很快被花圃角落的一丛兰花牢牢吸住。
那兰花生得极是妖冶绮丽,与旁的清雅兰草截然不同。
叶片修长绿中带紫,花瓣底色是绛红,却又从瓣心开出缕缕金色。
“这是什么花?”
狄寺丞忍不住俯身,诧异问:“本官竟从未见过这般花色的兰草。”
许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株不是老夫的,是明先生的。自他一年前来书院任教,便在这角落种下了不少花草,这株兰草便是其中之一。他只说这花是从南边寻来,好看便够了,倒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也是老夫一并打理着。”
他抬眼打量着狄寺丞,迟疑着问道:“足下......可是并州的狄仁杰?”
狄寺丞拱手,“本官正是。”
“果然是你!”
许旦连忙拱手还礼,“老夫常听来书院的学子提起你,说你以明经及第后任汴州判佐,如今调任大理寺,断案如神,是难得的好官。”
“许先生过誉了。”
狄寺丞谦和回:“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桃李满门,听说我朝不少朝堂新贵,都曾在此求学。”
许旦连道:“惭愧惭愧,不过是些普通子弟,寻个读书的去处罢了。”
二人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狄寺丞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陆珩一手紧紧捂住心口,脸白如纸,眉头蹙着,额角还渗出些汗。
“陆少卿!”
狄寺丞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珩缓了好半晌,才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不太对。
他方才有多次陆瑾要随时出现的感觉,且比往日难熬多了。
竟是头痛欲裂,连心都开始跟着绞疼。
许旦见陆珩面色依旧苍白,恳切道:“少卿大人,您看着实在乏得很,不如移步到扶林厅里歇歇?厅中清静,我再煮些茶水,喝着能解乏定神。”
陆珩扫了花圃几眼,由狄寺丞扶着,往扶林厅而去。
厅内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木桌椅,窗下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不多时,热茶便端了上来,香气袅袅。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胸口那股闷滞之感才渐渐散了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正想再问,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卓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原是要寻许旦说事,抬眼瞧见厅中坐着的陆珩与狄寺丞,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神都不敢与二人对视。
他拱手行礼,“卓云,见过少卿大人,见过狄寺丞。”
卓云很快向许旦道:“许老,方才国子监那边遣人来递话,说是您的门生徐可、魏言几位,联名在吏部举荐您出任崇文馆学士,想请您今日去吏部一趟,商议任职的章程。几位门生还在书院外的茶肆等着,问您可要见一见?”
许旦想了想,随即面露难色,看向陆珩满脸歉意道:“这......倒是不巧,竟在这时候叨扰少卿大人。”
“无妨。”
陆珩放下茶盏,“许先生只管去忙您的事,本官只是来查案的。”
许旦连声道谢,又叮嘱卓云好生招待二位大人,这才匆匆转身离去。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卓云垂手立在一旁,浑身紧绷,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珩。
这般僵持了片刻,明毅很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陆珩跟前,压低声音禀报。
“属下按着吩咐去查了宣平坊、平康坊的医馆,近两月确实有不少妇人来诊过安胎之症,但一时难以锁定苗氏惠。不过永宁坊安和堂的大夫说,约莫半月前,曾有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去抓过安胎药,很是谨慎,抓了药便走,没多说一句话。”
明毅说完,便退到一旁直勾勾地盯着卓云,盯得他浑身都自在。
很快又有孙评事急匆匆赶来,在陆珩耳旁说了一些话。
陆珩愈听面色愈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兀自站着且神色不安的卓云身上,“卓先生。”
卓云被这声喊住,脸色发白,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少、少卿大人......”
“卓先生。”
陆珩缓缓开口,“本官听闻,你早年家境贫寒,一度连糊口的粟米都买不起,更遑论读书治学,怎的就忽而这般顺遂,进了明德书院当先生?”
这话像是戳中了卓云的痛处,他身子又是一僵。
狄寺丞在一旁听着,也皱起了眉。
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任教的先生要么是饱学鸿儒,要么是有几分才名的士人。
陆珩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慢悠悠道:“怎么,说不出来?那不如......让本官猜一猜?”
他的目光扫过卓云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本官的人查到,那平康坊的苗氏惠,虽是个商人,却心怀善念,不仅常年接济街坊邻里的穷苦人家,还开了个‘惠济堂’,专门资助那些有志于学却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卓先生。你如今能有这般造化,莫不是......得了苗娘子的资助?”
陆珩“嗬”了一声,厉声道:“怎,又说与她不曾相识?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
卓云缓缓抬头,见陆珩眼神凌厉,更甚鬼魅。
他终于按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
大理寺饭堂里炊烟袅袅,沈风禾站在灶台前,将切好的笋丁、香蕈块倒进沸腾的鸡汤里,锅里很快飘出鲜美的香气。
不多时,孙评事打着哈欠晃进来,一进门就扬声嚷嚷,“沈娘子,可算赶上你做晚食了,今日我们也可算帮上少卿大人的忙了!”
沈风禾忙问道:“可是案子有眉目了?对了,庞老怎么样了,他身子好些了吗?”
“庞老硬朗着呢,眼下一点都不头晕眼花了!”
孙评事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他在自己的署房,还说要亲自梳理线索。你是不知道,庞老这人脉,真是没话说!”
他抹了把嘴,“庞老在查苗氏惠身家时,发现她账本里每月都有一笔不小的支出,是花往一个叫“惠济堂”的地方,庞老便去问了一个当坊正的老相识。”
“那坊正说苗氏惠还在支小摊时,就主动找过他,说要在坊里设个堂,专门接济那些父母双亡的孤儿。苗氏惠怕自己商人的身份招人非议,特意嘱咐里正,对外只说是‘善心人捐建’,没透露自己的名字......那坊正当时还啧啧称奇,苗氏惠自己肉都买不上几顿,还要去给旁人花。不过,谁知晓后来她发了财了,还开了胭脂铺后,渐渐也去接济些没饭吃的读书人。”
孙评事气都不换一口,连连夸赞:“庞老还查了惠济堂的资助名录,嘿,卓云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头一批里!庞老这人,沈娘子你也知晓。他这辈子心善,从前在江南当小吏时,就常自掏腰包接济孤儿。这回查案,竟还从这些地方挖出了关键线索,真是厉害!”
沈风禾听了这些话,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就好,庞老肯用饭,能查案,身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她盛了一碗刚炖好的鸡汤递过去,“孙评事尝尝?您东跑西跑,也是辛苦。这案子若是能水落石出,都是你们的功劳,缺一不可。”
孙评事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但他依旧还是要说,“这不还有沈娘子,吴鱼哥几个功劳?我们不吃饱,哪有力气查案。一会我把饭食给庞老端过去,他窝在署里呢,恨不得将卷宗给翻烂了。”
吴鱼几个听了什么“功劳”,也笑着遥遥道:“那是!”
谁不想大理寺日日闲着。
大理寺闲着,便说明杂案、冤案少,大唐太平。
灶台上,鸡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浮起的鸡油温润诱人。
整鸡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细嫩的鸡肉浸在汤里,吸足了鲜味儿。
沈风禾从炖得酥烂的整鸡上剔下两只油亮亮的大鸡腿,单独盛在碗里,又放回灶上温着。
一碗给狄寺丞,一碗留给陆珩。
暮色漫进饭堂时,陆珩才踏着余晖进来。
他眉心蹙着,连平日里那双带笑的眼,此刻浸着一层倦意,瞧着气色不大好。
沈风禾正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瞧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紧。
难道是案子又没了眉目?
她不敢在众人面前太过表露关切,便去取了鸡腿给他,又将粟饭使劲压了压。
走到他跟前时,她又忍不住嗅了嗅。
他身上今日那股香味好浓。
“夫人又嗅什么?”
陆珩偏过头,“我身上很香?是花草香,放心夫人,我为你守身如玉。”
“少贫嘴。”
沈风禾抬眸看他紧锁的眉头,关切问:“不舒服吗,怎的皱着眉?”
陆珩伸手揉了揉眉心,笑了笑:“无事,许是今日走得多了些......夫人炖的大鸡腿,闻着就香,我饿了。”
沈风禾嗔他一眼,将那碗鸡腿递到他手里,“就知道吃。快拿着吧,每日如饿死鬼般。”
陆珩笑了笑,取了鸡腿啊呜一口。
见他一口一口吃鸡腿,她轻声道:“你也别太熬着,好好查案。等寒食,我给大家做冷淘面,还有青团,豆沙的、咸口的都做些......届时,案子查好了,庞老身子好了,饭堂里又能听见他讲旧事,大家开开心心的,才好。”
陆珩点点头,“好,夫人。我会努力查案的。”
“我说,别太熬着。”
“遵命,夫人大人!”
晚食过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
夕阳将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珩今日不和富贵闹了,只是偶尔用手点点它的脑袋,很是和谐。
沈风禾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只要两人不要一天到晚问她——谁更好。
天可怜见,这叫她该如何选。
想来郎君不会怪她当墙头草,见风使舵的。
街角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锦袍,颜色鲜亮得晃眼。
他脖颈间,赫然系着一缕红绳,与陆珩颈间的一模一样,晃悠悠垂在衣襟外。
陆珩侧身替沈风禾正了正鬓发间的钗,他竟也抬手,拂过自己的鬓角,与陆珩如出一辙。
渴慕着月光的藤蔓,一点一点悄悄缠绕。
那点心绪,在暮色里疯长。
二人回到陆府时,夕阳未落。
陆珩进门便松了革带,跨进书房。
沈风禾不去叨扰他,吩咐香菱备水,自己喂喂雪团。
片刻后,陆珩就从身后拥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闷的,“夫人,让我抱抱。”
沈风禾只由着他抱着,又引着他坐到廊下的藤椅上。
陆珩觉得,今日他的头有些太疼了。
浑身都不对劲。
他枕在沈风禾膝头,说是他抱她,实则是被她拥着。
可太早。
陆瑾出来的太早。
并非是他嫉恨。
是他发现,他们交换的时辰,更加不对。
陆瑾睁开眼,见她抱着他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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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我真聪明
陆珩:我夫人好像很喜欢我
陆瑾:我阿禾好像很喜欢我
(今天太忙了,来晚了不好意思,那么我们快乐留评掉小红包吧。跨年你们都准备做什么呢,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