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磬玉山云深雾绕, 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 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 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 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 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 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 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 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 箭入背、刀透骨, 几乎成了个血人。
亏得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施针,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 一针一线、一汤一药地吊着,才勉强把这条命续住,没让他断气。
自他踏进大理寺那一刻起, 周遭目光便没停过。
大理寺上上下下, 庞录事、狄寺丞、孙评事......人人见了他, 皆是同一番话。
“孙真人, 求您务必救救我们少卿大人!”
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
“夫人不喜欢我了,我能如何?只能去死。”
沈风禾被他闹得没辙,“陆瑾呢?”
“我怎知晓?”
陆珩歪头,“许是夜里才出来罢。”
沈风禾眼睛一亮,“所以......不是你出来,陆瑾就没了?你们两个......都还在?”
陆珩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沈风禾瞬间喜不自胜,环着他“叭”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可太好了!”
陆珩当即拉长了脸,故作悲愤,“啧,我家夫人便是喜欢陆瑾喜欢得不得了,那我还是去死罢。”
沈风禾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死罢死罢,烦死了,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陆珩被她一碰,当即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皱起眉,看向她,“好疼......”
沈风禾立刻紧张起来:“很疼?”
“疼。陆瑾把这身子折腾得血糊糊的,能不疼?夫人下手还这么重,好没良心。”
沈风禾叹气。
陆瑾说她没良心,陆珩也说她没良心。
她真的没有良心?
她可有良心了。
她轻声哄,“你先乖乖躺好。”
陆珩却一瞬不瞬盯着她,摇着头:“不要,夫人快陪我,我好久没见着夫人了,夫人可有想我?”
“还好。”
“只是还好?”
“挺想的。”
“噢。”
沈风禾没辙,作势要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要。”
陆珩手臂一伸,直接把她往怀里带,牢牢圈住,“我想夫人了,夫人想着我便好。”
这般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他连着嘶了好几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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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有一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又回来了的感觉
陆瑾:说想你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
陆珩:我夫人的小腹怎回事,你这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