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 浑身颤抖。
她抱着他,只觉得满手黏腻。
怎这般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
先前陆瑾厮杀时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 此刻全都混在一处,把她的衣袖、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温热的湿意似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料,她甚至不敢用力碰他。
血愈擦愈多, 她愈抱愈湿。
陆瑾费力地蹙了蹙眉, 气息微弱, “阿禾, 你来做什么......”
擦不掉的血珠凝在他长睫上, 沉沉坠着。
他分不清落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是血还是她的泪。
“怎......又哭了......别哭。”
“我来带你出去。”
沈风禾俯身, 轻轻吻了吻他染血的额角,抽噎着攥紧他的手,“起来......陆瑾,我们回家。”
她哽咽着,“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不是说过吗?不做官了, 阿禾可以杀豕养你,眼下我是良籍,我还可以当厨子养你。”
“不做官了......”
陆瑾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是!不做官了!”
沈风禾的泪落得更凶,“他们要收走什么便都拿去,我不在乎。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若一朝落魄,我杀豕,你去煨那泥鸡,我们好生赖活着!”
陆瑾低笑了一声,气息轻浅。
“你还笑!”
他见她一路纵马奔来,鬓边珠花歪了,那支梅花钗上的珍珠串斜斜地坠着。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钗,独一无二,从不成双成对。
他想伸手,替她把钗子拨正,可他的手臂刚抬起,便垂落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沈风禾俯身,又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触一下。
她咬牙要将他背起,“郎君上来。”
陆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僵。
“很疼?”
沈风禾动作一顿,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哑声回:“疼便忍着,我带你出去,忍忍便好。”
陆瑾喘着气,虚弱之际却还不忘逗她,“终于不是......你这没良心的女郎......夜夜与我缠着要陆珩的时候了......”
沈风禾眼眶一红,厉声骂他:“你给我闭嘴!疼便闭嘴!”
她的声音更加哽咽。
“你这坏东西......我已经没有陆珩了,我不能再没有陆瑾。”
一句话落,陆瑾心口一滞。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
缓缓而笑。
彼时冬日。
小娘子初入长安。
他早早便得了消息,纵使公务缠身,也硬是挤出时辰,悄悄去城外接她。
他看着沈府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行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看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望着这座繁华帝都。
漫天飞雪里,他送她的那只兔子忽从车里跑出来。
还好兔子隔了这么久,还认得他。
他把兔子送回她车上,自己转身退入巷口,静静立着。
飞雪中的她,风骨动人,恰似一枝凌寒初绽的红梅。
她远远望了他一眼,嫣然而笑。
直至马车重新驶动,没入长安闹市,再也看不见。
他雀跃,欣喜。
她终于入了长安,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眼下,是她为了他纵马而来。
真好,真好。
这小娘子,胆子还和从前在渭南一样大。
沈风禾咬着牙,半蹲下身,使尽全身力气去搀陆瑾。
他浑身是伤,她踉跄着将他往背上带,手臂扣住他膝弯,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少卿大人!”
明毅挥刀劈开扑来的两名叛贼,浑身浴血地挡在二人身前,刀风凌厉,替他们拦开所有靠近的乱兵。
右金吾卫本就是精锐,下马厮杀依旧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压得叛贼节节败退。
周遭杀声震天,血雾翻涌。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长弓,抽箭搭弦。
侍从大惊失色,“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贤眼尾赤红,戾气翻涌,将箭头对准二人。
他猛地松指,“送他们......下去见鬼。”
玄武门外,箭矢破空射向二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瑾虽昏沉无力,但在听见不一样风声的刹那,拼尽力气翻身,从沈风禾肩头侧过。
“噗嗤——”
利箭刺入他后背,深没入肉。
“陆瑾!”
沈风禾惊呼出声,察觉到异样后望向高台。
她冲他怒喊:“他没有威胁到你!为何!为何!”
高台上的李贤似是失了理智,反手又抽一支箭,再次搭弓要射第二箭。
后背剧痛席卷陆瑾的全身,他唇角鲜血更加汹涌溢出。
沈风禾慌得几乎背不稳人,眼泪混着他滴落在她耳畔的鲜血一直滚落。
李贤绷紧手臂,第二箭便要离弦。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厚重的响动,玄武门忽然敞开。
长孙逾见状,正厮杀的面色骤变。
皇帝,一直在城门背后?
皇帝乘御辇居于正中,面上不见病中的羸弱,反而凛冽威仪,俯瞰着玄武门外乱象。
旁侧天后凤目冷锐,不言自威。
二人身后,有大批的羽林卫甲仗,森严跟随。
羽林卫顷刻涌出,很快便将残余叛贼团团围死,刀枪林立。
风嚎阵阵,阴云压顶,即便看不清御辇上皇帝的全貌,可帝王威严也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国公之功勋,朕已于去年悉数平反,复其荣名。”
皇帝目光冷厉,落在长孙逾身上,“你等还有何不满足?难道赵国公往后的清誉,要被你这族侄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不成?”
长孙逾怔愣之后,便是仰天狂笑。
他笑声凄厉,“陛下啊!您听听,您早已被妖后谗言蒙蔽!我长孙氏自大唐开国便抛头颅、洒热血......赵国公一生鞠躬尽瘁,他是您的亲舅舅啊!”
他指着天后,目眦欲裂,“您为了身边这个女人,为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后,竟置您的亲舅舅于死地,可悲!可叹!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
这番言辞之后,长孙逾被羽林卫扣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御辇之前。
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余下叛贼见此神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
他们连连叩首求饶,尽数投降。
暮色彻底降临,一轮明月悄然悬于天际,天色黑得愈发彻底。
那金乌便在月旁盘旋,金光与月色交相辉映,夺目至极。
金乌为阳,而月皎皎。
天后望着这一幕,凤眸微扬,“竟是日月凌空......天命。”
帝王的目光,终于从金乌,缓缓落向身侧之人。
长孙逾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望着御辇之侧的天后。
她立在天光之间,头戴十二花树钗,凤口衔珠,一身深绯织金翟衣。
如此身姿,于御驾之侧,竟丝毫不逊于帝王。
掌尽权柄、阅尽阴谋杀戮养出的气场,沉静、冷酷、肃杀......
权利,当真是世上最妙之物。
金乌盘旋片刻,再度长唳振翅,转瞬消失在天际深处。
长孙逾的恨意冲昏了所有理智,猛地奋力挣开羽林卫的钳制,嘶吼着扑上前袭驾。
一旁的陆瑾竟从沈风禾怀里撑起身,似是再现生机般,反手抓过身旁羽林卫手中的长枪,狠力一挑。
“嘭”的一声闷响,长孙逾整个人被凌空挑飞,砸在地上。
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下,陆瑾手臂一软,人也直直往后倒去。
高台上的李贤看得目眦欲裂,失声低吼:“陆瑾这个疯子......他哪来这么多力气?!他还有两条命不成!这个疯子!”
他一甩衣袖,再不愿多看这光景一眼,转身愤然走下高台。
沈风禾慌忙接住陆瑾软倒的身子。
她咬着牙再次将人背起,“陆瑾,等回家我便将你好好拴起来,你一点都不听话!”
帝后圣驾,都与他们二人无关。
这些人便是要逼死陆瑾,要逼死她的郎君。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脱去身份,也足够为大唐的忠臣。
眼下,他们要回家了。
崔执见状,扬声喝令,“金吾卫,让路!”
甲胄铿锵的金吾卫齐齐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二人的通路。
“眼下不能再骑马,再颠一颠你便真没了。”
沈风禾埋着头,脚步稳沉,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她渐渐感觉不到背上之人呼吸的起伏,一边背着他走,一边喃喃自语。
“陆瑾......陆瑾你瞧见没有?我背得动半扇豕,便一定背得动你......可你好重啊,比半扇豕还重......”
“你总说要护我、要护我,护来护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带你出去......你这坏东西。”
“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立刻改嫁,立刻便嫁——”
她顿了顿,自己先哽咽着反驳,“可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不会让我当寡妇的对不对?你明明说过便是死了也要做鬼缠着我的。”
她再次反驳自己,“你不会死,不会死......陆瑾,你说话......你说话!”
沈风禾的背上依旧死寂一片,陆瑾并未出声回复她。
只有越来越沉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不与我说话了。”
“你应说,阿禾啊阿禾,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大理寺众人怔怔望着这道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朝他们而来。
孙评事颤抖地低声对狄寺丞道:“狄大人,沈娘子她......”
史主簿在旁狠狠一肘撞过去,“小孙,你傻吗?什么沈娘子,那是、那是你娘!”
“给我爹娘叫大夫啊!”
“少卿大人!沈娘子!”
大理寺众人神色震动,蜂拥着往二人而去。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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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呜呜呜
陆瑾:阿禾,她真的爱我
陆珩:我一出来就看见我夫人浑身是血,在哭?陆瑾!
陆瑾:阿禾爱我(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