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日头大, 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 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 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 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 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脸也涨红, “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 语气愈冷, “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 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沈风禾上前一步,“这些全是陆瑾自己考出来的!”
“考出来的?”
骆宾王嗤笑一声, 满是不屑,“他陆瑾是天后一心要抬举的人,考官自然往高里评, 外人自然往美里传。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幌子罢了。”
沈风禾怒目圆睁, 一巴掌几乎要扬到骆宾王脸上, “你怎把人心想得这般肮脏, 我家郎君的策论是考官当面评定, 没有虚假。你连他一篇文章都未曾读过,便敢随口污蔑?”
“我何须读?”
骆宾王但看她这架势,还是悻悻然后退一步。
怎。
她还要打人?
他“嗬”了一声,“陆瑾随侍天后左右,顺她心意得她信任, 便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一个趋炎附势之徒,也配称什么才德?”
沈风禾听了这话,怒喝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仕途不顺,便看谁都是攀附上来的?陆瑾在大理寺,哪一桩案子不是秉公处置?他不欺弱小,不避权贵......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骆宾王见沈风禾这架势,眸色一沉,也跟着厉声呵斥,“他再有才干,也是甘心依附。天后干政,他便是趋炎附势,便是我大唐罪人!”
沈风禾继续上前两步,“你心中不服天后,看不惯她执掌权柄,便将所有她重用之人一概视作仇敌,肆意污蔑构陷?”
“放肆!”
骆宾王勃然变色,青衫一振,气得颌下胡须都在颤抖,“女人干政,牝鸡司晨,何谈礼制!”
沈风禾冷笑一声,眼儿却红了,“你便只会拿这‘礼制’两个字压人?我虽是乡野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也知晓去年天后娘娘下旨,轻赋税、薄徭役,让我们渭南县的百姓少交粮,日子好过了许多。这些实实在在的善政,你怎就视而不见?你不是守着礼制,你就是见不得女人掌权!”
“放肆!”
“你瞧,你急了,被我说着了罢!”
“天后的鹰犬!”
“你嫉妒!”
一旁来俊臣眼瞧着这二人就差打起来了,连忙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
他低声劝道:“喂,我们不是来求他引荐卢照邻的吗?留点情面,留点情面。”
“求个屁,我不求了!”
沈风禾一把甩开来俊臣,火气冲天,“谁稀罕他这点情面,他不稀罕我家郎君的亲笔,我稀罕!难道离了他骆宾王,我就寻不到卢照邻了?”
她弯腰蹲身,小心翼翼将那张被骆宾王甩在地上的字纸拾起来。她一点点拍去浮尘,轻轻吹了吹。
骆宾王望着她这模样,眉头紧锁,“你这小娘子,简直不可理喻!”
“我便是不可理喻,总比你胡说八道的要好!”
沈风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诗确实写得极好,这一点我不瞎,我清楚。可你与我家郎君相比,就是差他几分。他的才学,全长安谁人不赞一声?入不了你骆宾王一人之眼,难道还入不了全长安的眼?”
骆宾王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什么小娘子,嘴这般能说!
他重重一哼,“狂妄!区区小娘子,也敢品评我辈诗文?”
“我便是小娘子,怎了?”
沈风禾将那卷字幅揣入怀中,“小娘子也不求你办事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墙根,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向上一攀,几下便翻上墙头。
沈风禾半个身子骑在墙上,狠狠瞪着骆宾王,“陆瑾他日日在大理寺为百姓洗冤破案,便如今早张家鱼肆那桩案子,天刚微亮便出门查案。哪像你,只会躲在院中怨天尤人、叽叽歪歪。我知晓你回京,有平叛之功,可大唐百姓过得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大唐,我不找你便是!”
她纵身一跃,落回了来俊臣家中。
来俊臣、陈狗子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啊?
眼见骆宾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俊臣咳嗽了一声,“那、那个,我们也先走了啊,下次见、下次见。”
他冲陈狗子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慌里慌张跟着攀上墙,一溜烟翻了过来。
沈风禾站在来俊臣家院里,依旧兀自愤愤不平,愈想愈气。
“自己仕途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陛下难道没夸过陆瑾吗,只有天后信重我家郎君?天后就夸不得,信不得,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也考进士第一好了。”
墙那头,骆宾王的声音又气又沉,再次传过来:“你、你这小娘子......”
沈风禾扬声顶回去,“我不与你吵了,我走了。先生,您的诗确实很好,极好极好,等您这新篇一出,我必定细细品读。也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仕途顺遂,这样总可以了罢?”
墙那头久久没了声响。
沈风禾喘了口气,忽然听见墙内一阵衣袂响动。骆宾王竟也一按墙头,纵身攀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
她又继续扬声:“你来、来找我打架来了?谁怕谁!”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
来俊臣连忙拽着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去长兴坊逛逛,买些吃食。”
他使了个眼色,陈狗子几人才上墙头,又将骆宾王架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两人从院墙下走开,一路往长兴坊里走。坊内摊铺挨挨挤挤,日头升到半空,糕饼甜香飘过来。
沈风禾还憋着一肚子气,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路过一家冷食铺子,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份冷糯米糍。
雪白糯软,是被冰镇过的,裹着糖与少许桂花,是长安夏日里最寻常的冷甜点心。
冰凉清甜,很是压火。
两人找了个阴凉墙角站着吃。
来俊臣咬下一大口,啧啧叹,“你方才也太敢骂了,不过......爽!他成天躲在院里怨天尤人,看谁都不顺眼。”
沈风禾抿着冷糯米,没吭声。
来俊臣瞅她一眼,“你好在意陆瑾,谁说他一下,你便气煞了。”
沈风禾一怔,“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全是实话。”
来俊臣又随口道:“陆瑾眼下就在东市查案,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沈风禾摇头,“不去,那是他公事。我出来就一个时辰,还要赶回大理寺做午食。”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可,我们接下来怎么找卢照邻?”
她与这骆宾王好一阵对骂,他怕是真要与她打起来。
来俊臣把最后一点糯米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回,“放心,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来俊臣打探不到的消息。我帮你寻寻卢照邻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风禾点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谢倒不必。”
来俊臣晃了晃脑袋,“你先回大理寺,别耽误了做饭,免得你家郎君回头又派人来盯梢。”
沈风禾“嗯”了一声,拎着糯米糍,揣着怀里那卷被护得好好的字卷,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东市张家鱼肆现场,鱼腥味浓重。
狄寺丞勘察完全部的现场后,站回陆瑾的身旁,“地上有扭打痕迹,门窗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破损的迹象。周遭街坊邻里也一一访过,昨夜酉正前后,没人听见呼救,也无大的争执喧哗。下官浅见,应当是熟人作案。”
陆瑾盯着那字若有所思,“张宝信在东市做鱼肆多年,熟人不少。”
狄寺丞回:“陆少卿说得极是。此人性子老实,见谁都先堆上几分笑,当真没什么仇家,反倒是相识之人一大堆。”
他顿了顿,看向那缸形状怪异的比目鱼,又望向墙上诗句,“下官敢问一句,此案,您可曾往情杀的方向想过?”
陆瑾叹了口气,“苏怜儿住在城外,一来一回便要四个时辰,案发之时同乡邻里皆可作证。纵然她先前说过张宝信索性与鱼一同死之类的话,也无从作案。”
他继续道:“只是苏怜儿有一位邻居兄长,此人自幼便护着她。先前苏怜儿受气,他还找上门与张宝信,动手打过他。张宝信胸口的淤青,便是那人所打。如今那人不知所踪,我已派人追查。”
狄寺丞点头,“原那还有一位,张宝信从前与绸缎庄老板家的女儿吕四娘交好。吕四娘如今卧病在床,她家阿姊却不肯说是什么病。听闻张宝信在迎娶这位新妇苏怜儿之前,与吕四娘关系极好,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知何故,二人忽然分道扬镳。”
“她的阿姊也来骂过张宝信。”
陆瑾眸色一沉,“并无不在场证明,只说自己昨夜在家安睡。”
狄寺丞立刻回:“那便要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一番。对了,卢照邻那边......”
陆瑾往外走去,“卢照邻近来闭门不见客。况且旁人用了他的诗句,便要怀疑他不成。他这首《长安古意》,如今全长安都在传唱抄写。”
狄寺丞一怔,“那,便不寻了?”
明毅在一旁笑着,“狄寺丞不必担心,我等已将卢先生请来了。”
狄寺丞一惊,“他不是风痹缠身吗?”
明毅坦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等连人带床,一并抬来了。”
一旁的崔执抱臂站着,听得直摇头,“陆瑾你手底下那些人办起案来,说得不好听,便是匪徒。”
昔日他手下不良人搜山,二话不说,便要把人家中搬空寻人。
虽后来都又搬过去了,但实在是......
蛮。
陆瑾与狄寺丞一前一后走出鱼肆,日头已高,地面晒得发烫。
门口聚了不少围观百姓,见大理寺的人出来,纷纷噤声避让。
一个年长的老翁嘀嘀咕咕,“这事,莫不是、莫不是龙王发怒伤人?那比目鱼,本就是海里的物事。”
狄寺丞皱了皱眉,回:“休要胡言,更不必以讹传讹。办案只论人证物证,不信鬼神之说。”
那老翁连忙躬身:“是,狄大人说得是,小人不多嘴了。”
旁边另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虽如此,但依小人看,这事说不定也和那赵三茂脱不了干系!”
陆瑾看向他,“赵三茂是何人?”
“回少卿大人,是东市另一位鱼行主人。”
那人回道:“他也卖比目鱼,只是生意始终不如张宝信。两人为了为了货源日日相争,互不相让,整个东市都知晓。”
狄寺丞问:“如何相争?”
那人叹,“赵三茂定下价钱,张宝信便总要少一文,生生把客人都揽了过去。对咱们是便宜了,可对赵三茂而言,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赵三茂平日里多卖河豚,可夏日里最热销的是比目鱼。狄大人您也知道,比目鱼是海鱼,从沿海运到长安本就艰难,一路还要用冰贮藏保鲜,一趟商船能运来的货就这么些。两人为抢货源,不知吵过多少回。”
“便在这东市鱼市之中,两人曾当众大吵,彼此叫骂,都放话要给对方好看,这是人人都亲眼见过的。”
陆瑾听罢,吩咐左右,“去,将这赵三茂,也一并带到大理寺问话。”
“是!”
待陆瑾回了大理寺,踏入少卿署,一眼却瞥见案上之物。
他那幅字卷好好放着,旁边还放着一盒冰镇过的甜糯米,凉气渐透。
他眉梢轻轻一挑。
这字又回来。
瞧着阿禾是被拒了。
陆瑾没多停留,转身便往大理寺饭堂方向去。
沈风禾正坐在椅子上,喂她的两只芦花鸡。
他很快瞧出她眼睛微微泛红,问:“阿禾,怎了?谁欺负你了?”
沈风禾垂着眼,“没人欺负我,是我欺负的别人。”
她抬头看他,“陆瑾。”
“嗯?”
“你写字......真的很好看。”
陆瑾一怔,完全不明所以,但忍不住笑起来,“多谢阿禾夸赞。”
“你的文章,也做得极好。”
陆瑾看着她,“阿禾到底想说什么?”
“我给你买了冰糯米,你吃罢。”
陆瑾还是笑着,“好,这就吃,立刻吃。”
沈风禾玩了两只芦花鸡一会,便问:“今日那案子如何了?”
陆瑾轻轻叹,“一团乱麻。正想请家中娘子,帮我理一理。”
“去去去。”
她白了一眼,“我要忙着做午食,自己理去。堂堂大理寺少卿,破案难道还要日日靠我?”
陆瑾又笑,“阿禾教训得是,今日出门,做什么去了?”
沈风禾把头一偏,“不告诉你。”
正这时,孙评事从匆匆过来,一见二人便咋呼起来。
“少卿大人,您这是把谁抬进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着您鼻子骂呢!”
沈风禾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这话,又是生气,“谁又骂他了!”
陆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关键词——又。
“卢照邻。”
孙评事咋舌,“那也不用把连人带床,一起从家里抬来罢。”
沈风禾听了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气,眼儿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儿呢?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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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你看我说了你又急
陆瑾:谁欺负阿禾了?
陆珩:其实很少有人能欺负到夫人,我算一个
(骆宾王很讨厌武后,写《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起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