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夏日昼长, 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风禾一大早也已然备妥,热气腾腾摆在槐树下的桌子上。她同吴鱼、庄兴交代了几句, 说出去一个时辰便回。
接着,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 跟着来俊臣一道往万年县的长兴坊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 日头慢慢爬高。
来俊臣抱着脑袋晃悠着走在她身侧, 一口吐掉嘴里茅草, 问:“你到底找卢照邻做什么?”
“也没什么, 一点私事。”
来俊臣瞧她不愿多说, 撇了撇嘴, 没再追问。
二人一路没什么话, 又走了一段路后,沈风禾忽停住脚步, 脸色沉下来。
来俊臣一愣,“怎了?”
沈风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
四下只有路人往来脚步声与摊贩们吆喝的声音, 无人应答。
她微蹙眉, 又道:“不出来也成......那你今日, 便别进房了。”
这话刚落, 道旁的几个杂货摊子后, 终于走出两个高瘦身影。他们皆是劲装,步履轻捷,一瞧便是练家子。
两人快步沈风禾面前,齐齐躬身,“少夫人。”
沈风禾抬眼, “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出门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无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担心您。”
沈风禾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还蹦了几下。
“我这般康健,看起来像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们跟着?”
“味道。”
沈风禾瞥他一眼,“上一回你们跟着我时,身上便带着一股柚花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大吃一惊,“少夫人,在这么大的坊市之中,您、您竟还能闻出......这是少卿大人特意给咱们不良人配的。”
沈风禾打断他,“不许再跟着我。”
来俊臣看着这两个不良人,嗤笑一声。
“呦,我说这陆瑾也管得太宽了罢,自家娘子出个门还派人盯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其中一个高瘦汉子立刻横眉怒目,“你这杂毛小子胡说什么,我家少卿大人是担心少夫人安危!上回少夫人遭劫遇险,少卿大人至今心有余悸......”
“你再敢说一遍!”
来俊臣一听这称呼,往前两步就要动手。
“住手,别吵了。”
沈风禾及时开口,“你们回去替我转告他,我只是出门一个时辰,办点私事,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跟着。”
另一人面露难色,“少夫人,您这般吩咐,咱们实在难做啊......”
沈风禾不再多言,蹙着眉,静静看着他们。
他们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是是,少夫人,我们这就回去回禀少卿大人,绝不跟着了。”
二人说完便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怎少夫人的眼神,与少卿大人愈发相像。
往那一杵不说话,还怪吓人。
两人继续往长兴坊走,来俊臣一路碎碎念,“你家郎君是要粘在你身上不成,跟块糖似的甩都甩不掉。他怎不自己跟着?”
“他在查案,忙得很。”
来俊臣挑眉,“噢......是东市那个张家鱼肆的案子?”
沈风禾微讶,“你怎知晓?”
“这事儿早传遍了。”
来俊臣笑了一声,“我本就是万年县的人,东市这么大的案子,还能传不到长兴坊?”
沈风禾想想也对,长兴坊离东市本就不远,这般命案流言自然传得飞快。
两人一路走,不多时便到来俊臣家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沈风禾站在门口疑惑,“不是说去隔壁找骆宾王吗?”
“你直接去敲,他才不会开门。”
来俊臣迈步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就用力砸门。
“邦邦邦邦——”
“骆宾王!骆宾王!”
他喊得又响又急,院里却一片沉寂,一点回应都没有。
来俊臣摊摊手走回来,“你瞧,我说了罢,他不开门。”
沈风禾无奈,“你这样太无礼了,会给你开门才怪。”
“有礼无礼都一样,他就那德行。”
来俊臣哈哈一笑,拽了拽她,“先进我家,我告诉你怎么才能见着他。”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便跟着一块进了。
一进小院,便见几个和来俊臣一般大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摆弄竹弹弓。
他们见来俊臣带了沈风禾进来,立刻起哄。
陈狗子叼着根草棍,捧着一碗茶水,“来哥,这是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来俊臣脸一沉,挥手赶人,“把你们那流里流气的样子收起来,正经点,我们是办正事。”
另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嘿嘿一笑,挤眉弄眼,“来哥,你如今也知晓当正经人了?”
这话没说不久,有人忽然认了出来,惊讶道:“这、这不是陆、陆瑾家的娘子吗!来哥,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去我去!”
来俊臣扬手就往他头上一拍,“再乱嚼舌根,我当下就揍你。”
沈风禾目光在院子里瞧了一圈,落在陈狗子腿上,“你的腿,好些了吗?”
陈狗子一愣,“你怎知晓我腿伤了?”
“来俊臣同我说的。”
沈风禾顿了顿,“当初绑架那事,你们本想绑了我,好敲诈我家郎君一笔,是罢?”
陈狗子正端着碗喝水,一听这话,被呛得七荤八素,脸红到脖子根。
他连连反驳,“没、没有......都、都是误会,事情都过去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能走便好。”
“能走能走。”
陈狗子连忙拍拍腿,又站起身来走两步,“那狄仁杰跟万年县县衙说了,还给咱们赔了医药费呢,你瞧,眼下都不怎疼了。”
沈风禾瞧着陈狗子在她面前示范走路,舒了口气。
万年县衙怎可能给绑匪赔医药费,这是罪上加罪。这分明是狄大人自己掏了腰包,悄悄替他们治伤。
待陈狗子走了一圈,沈风禾开口,“我今日来,是想找骆宾王。”
“嗐,早说啊,走,我带你去!”
沈风禾跟着便要往门外去,陈狗子却阻止,“哎......不是从门走!”
她蹙蹙眉,“不从门走,那怎找?”
陈狗子往院墙一指,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从这儿跨过去,直接进他家院子。”
沈风禾一怔,“这......这不是私闯民宅吗?”
来俊臣在一旁笑得更厉害,“瞧瞧,到底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规矩就是多。说得这般难听做什么,我们只是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掉’进骆宾王家了。”
他指了指自家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诗句,墨迹新旧交错,“你瞧这个,他才叫私闯。趁我们不在家,喝醉了就往墙上乱写,把自家墙写完了,就跑我们家来题诗。”
“什么‘妄托太宗语’的,我也瞧不懂,就觉得字挺唬人。”
沈风禾抬眼望去,确有很多诗句在墙,每一句都气势磅礴,笔力遒劲。
她想了想,“......好,我跟你们翻。”
沈风禾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几下便攀上了墙头。
陈狗子看呆了,脱口而出,“哇,小娘子你怎这般会翻墙?!”
来俊臣也跟着翻上墙头,“可说呢,我看她跟猴儿似的。”
想想大兴山那茅草房,墙头还要比这儿高不少。她不也是几下便上去了,吓人得很。
几人跟着纵身跃下墙头,刚一落地转身,便迎面撞上了院中人。
此人年约三十多岁,身形清瘦,一身青布长衫。
他的眉骨锋利,一双细眼,眼瞳深黑却似有沉郁,颌下留着几缕疏软胡须,瞧着清癯文雅。
他手中握着一支大笔,墨汁淋漓,正悬在半空题诗。这儿的院墙也早已被他写得密密麻麻,诗句纵横。
见几人翻墙闯入,他连眼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书写,墨痕在墙上肆意舒展。
来俊臣哼了一声,“你看,他明明就在院里,就是不给开门,这人向来是这副脾气。”
他喊了两声,“骆宾王!骆宾王!”
那人似是没听见,书写不停。
沈风禾走到墙下,仰头看着那些墨迹淋漓的诗句。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她轻声叹,“这是在赞颂我大唐山河壮阔,宫阙巍峨啊......字写得好,诗更好,先生当真有才。”
这话一出,骆宾王握笔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来俊臣凑到沈风禾耳边,小声嘀咕,“哇,你可真会拍马屁。”
沈风禾侧头一笑,“我是说实话,确实写得极好。”
她望着满墙诗文,轻声问:“先生怎写了这般多?”
她的目光再移,在其中挑了两句,又念,“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这里也写得很好。”
骆宾王不再提笔,挑挑眉看她,“你这小娘子,又懂得些什么?”
沈风禾迎上他的目光,“小娘子,就不能看先生的诗了?”
骆宾王沉声道:“小娘子本该如诗中所写,采桑织衣,安分度日,哪里读得懂我诗中真意。”
沈风禾一笑,“我怎会不懂.....先生不过是怀才不遇,心中有气,有不甘,有抱负无处施展,才这般在墙上挥毫泄愤罢了。”
来俊臣和陈狗子一旁嘿嘿直乐,咋舌,“哇,你可真敢说啊......”
骆宾王似是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当即怒步上前,指着她颤声道:“你、你、你说什么——!”
沈风禾冲着来俊臣悄声,“你瞧,这不是过来了吗?”
骆宾王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是个十七岁上下的小娘子,一身藕荷色衣裳,鬓边插两支木兰花簪。她稍施粉黛,便已是玉貌花颜,瞧着极是惹眼。
他扫了一眼来俊臣,“平日你自己翻墙闯我院子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带个小娘子一同胡闹?”
来俊臣摊手,“我敲了半天门,是你自己不开。这位小娘子有正事求见,我能怎么办?”
骆宾王这才重新看向沈风禾,“你有何事?”
沈风禾收敛了笑意,恭敬道:“先生,我是来向您打听一个人的。”
“打听谁?”
“卢照邻。”
骆宾王眉头一蹙:“升之?他近来风痹缠身,病得沉重。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为我家郎君来问。”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那卷偷偷拿来的字,展开递到他面前,“我知晓先生识才,爱墨宝。”
骆宾王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一凝。
纸上笔墨温润清劲,藏锋不露,一看便是心境沉稳,功底极深之人所写。
“......字不错。”
他难得正色,“你家郎君,好手笔。”
沈风禾笑了笑,“先生过奖。”
骆宾王抬眼,“你家郎君究竟是谁?”
“大理寺少卿,陆瑾。”
“陆瑾?!”
骆宾王听了这话脸色骤变,他盯着那纸字,眼中登时涌上不屑与鄙夷。
“我当是谁,原是天后跟前那条听话的狗。”
他手腕一甩,直接将字甩落在地。
“这种人的事,不要来与我说......我不听,也不帮!”
......
东市张家鱼肆,捕手守在外头,围观百姓挤在外围窃窃私语,神色惶惶。
陆瑾立在鱼肆之内,狄寺丞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地面痕迹,若有所思。
两名不良人匆匆挤开人群赶来,跨入鱼肆。
他们一见到陆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陆瑾看着那大缸,头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们跟着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话,“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许我等跟随。”
陆瑾抬眼,冷声道:“你们是听命于本官,还是听命于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着脸,“少卿大人,少夫人说......您再这般,今日便不许进房了。”
这话一出,狄寺丞猛地大声咳嗽起来,扭过头去查看院墙,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陆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气,“......罢了。她去了何处?”
“少夫人也往万年县来,具体是哪里,我等不敢再跟。”
崔执抱着手臂在旁看得乐不可支,“陆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瑾冷冷瞥他。
崔执哈哈一乐,“你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围着你家娘子打转,与富贵有什么区别?”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发红,“那......还是有区别的。”
崔执挑眉,“噢?有何区别?”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低声。
“富贵还要拴着绳,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着少夫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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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什么狗不狗,胡说八道!
陆瑾:阿禾什么时候反侦查能力这样高了
陆珩:(路过,“汪”了一声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出自骆宾王《帝京篇》,与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能称为初唐歌行双璧,七言歌行开山,里面是五言和七言一起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