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王新凤瞧见她脸色不对, 连忙找借口,“我家弟媳今天突然生产,我弟他们都去医院了, 家中老母亲和几个年幼的侄儿无人照顾, 我就回家给他们做了一顿饭。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给您打电话, 晏姨您别生气。”
她说完, 觎着晏曼如的脸色,从晏曼如的怀里抱走小万里,在手里垫了垫, 嘴里发出噢噢的轻哄声, 转头向祝馨发难:“小祝,你是怎么搞得!万里尿了你不知道?还让他穿着湿尿片!你咋把被褥放在客厅的地面上?冬天洗了被褥有多难干,你难道不知道?这要弄脏了, 你去洗?”
“不好意思啊王姐,你半天都没回来, 我也不敢进你住的屋子翻尿布, 怕你说我偷你的东西, 我只好拿我的旧衣服撕了,给万里做了两块尿布, 又拿我没穿过的一双袜子给他套上。
我做饭之前给他把过尿,不知道他又尿了。地上的被褥是我自己的,我怕我做饭的时候万里到处乱爬,碰到一些东西砸到自己,又或者乱吃东西,就拿来垫着。我的被褥我会自己洗干净,你别担心。”祝馨把蒸好的米饭放在桌上, 回头一脸无辜道。
她这一番话,完全挑不出毛病。
王晓凤气得咬牙,这死丫头,总是这样,装得一脸无辜,实际蔫儿坏,晏曼如要听到她这些话,不知道心里会想什么,指不定会认为自己是故意扔下万里,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不行,不能被这个乡下丫头牵着鼻子走!
王新凤瞥一眼桌上放得饭菜,阴阳怪气道:“小祝,不是我说你,咱家啥条件啊,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又做这一大桌饭菜,还做了糖醋鲤鱼。炸那鱼又倒了半锅油炸吧?多铺张浪费啊!我家里的油,一个月不过四两,双职工的油票都不够一家人吃,每顿做饭只能撒点油花在锅里,让锅里的菜有个油腥味儿就成。你每次做饭都放那么多油,到了月底,那油还够用吗?”
“够呀,怎么不够,晏姨每个月有九两油票,邵先生有两斤油票,小万里还有二两油的补助,我又不是天天顿顿用大油炸鱼,偶尔菜炸一回,只要没人背着我偷油,这油怎么都够用了。
桌上的饭菜,你看着多,实际我做得都是小份额的菜,主要是想让晏姨多吃几个口味,吃得舒心,咱们三个大人,两口就吃没了。”祝馨把碗筷放到桌上,神色认真道。
晏曼如是沪市人,骨子里还残留着建国以前的资本大小姐思想,但她是聪明人,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式,不会像建国前一样,讲究主仆之分。
因此每次吃饭,晏曼如跟祝馨、王新凤两个保姆,都是坐在一起吃饭的。
放在建国以前,她是绝不允许保姆跟她一桌吃饭,跟她吃同样的饭菜。
不过现在就算在一起吃饭,晏曼如也要求两个保姆使用公筷夹菜,要不用公筷,她会非常生气,会把饭菜直接倒了。
为了公筷的事情,王新凤没少说晏曼如事多,穷讲究,带着资本小姐的资修做派。
晏曼如吃饭斯文,吃相优雅,祝馨吃饭也是慢慢的吃,夹自己面前的菜,尽量不在雇主面前留下好吃的形象。
王新凤就没那个顾及了,她想吃什么就大口大口的吃,生怕自己吃慢了,被祝馨抢了去。
也就是她不爱吃酸甜口的食物,不然祝馨都怀疑,她会把晏曼如爱吃的菜都抢光。
“小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偷油了,你给说清楚!”王新凤听到‘偷油’两个字,跟应激似的,反应特别强烈,腾出一只手,去抓祝馨的衣领,“你要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祝馨作势往后躲,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害怕被她打的模样,“王姐,你别激动,我就是打个比喻。”
“你比喻什么不好,得用偷油来比喻?我看你就不安好心!”
“我没有,王姐,你想多了……”
晏曼如站在饭桌前,眉头紧皱,忍不住呵斥:“够了!王新凤,去收拾行李,回你家去!回家好好反省,自己做的哪里不对,反省好了再回来。你这个月的工资,我一会儿让小陈给你送到你家去。”
王新凤听到这话,顿时慌了神,她做错什么了?要让她回家反省,这要反省到猴年马月?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些读过书的人,她们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多的很,晏曼如让她回家反省,实际就是变相的要把她辞退。
她吓得咕咚一下跪倒在晏曼如面前,抱着小万里一边磕头,一边眼泪鼻涕地哭喊:“晏姨,不,晏医生,我做错了啥我,你要撵我走。想当初小苏怀着万里时,我可亲口答应过小苏,要照顾好万里。现在小苏不在了,我含辛茹苦地把万里带到了九个多月,他就认我这个人,我要是不在了,他夜里哭闹,谁能照顾好他啊!晏姨,我在这个家里,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以往,只要晏曼如想辞退王新凤,她就拿已故的小苏说事,晏曼如想起那个死相凄惨的儿媳,都会选择忍一忍。
但现在,晏曼如面无表情地把吓坏了的万里抱回自己的怀里,“小王,我就是看在你一直照顾万里,又看在小苏的面子上,这九个月以来,你在我家的所作所为,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是怎么对万里,怎么对我的?
你以为我上班忙,不知道你在家里做得那些事情吗?
我就问你,我不在家的时候,小陈每次送得鸡蛋、肉菜、米面,你是不是隔三差五偷着拿些贴补你婆家?家里的蒜头、酱油、醋、盐之类的调料你都不放过,有什么你就拿什么?
万里出生的时候没母亲,没奶吃,我专门托人找关系买国外进口的奶粉给他喝,按照他的食量,一罐奶粉,他至少得喝个十天以上,可是万里每回不到一个星期就喝光。
你总跟我说万里胃口大,喝得多,他那个时候才不到一个月,他一个星期就能喝一罐奶粉?
他现在九个月了,还是一个星期喝一罐奶粉,你告诉我,到底是他能喝,还是你家里几个孩子能喝?你把我给万里喝得奶粉,偷了多少给你家孩子喝?
这九个月以来,我和晏枢的布票都交到你手里,让你看着节气,给万里做几身不同的新衣给他穿,你给他穿得什么?衣服袖子短了这么多,你看不见吗?
万里今天穿得尿布,还要小祝撕自己的旧衣给他用,袜子也穿小祝的,他颈子上的手绢,也是小祝的手绢吧?我给你的布票,你用在哪了?
我要是今天不提早回来,我都不知道,你趁我不在,居然把万里交给没生过娃,带过娃的小祝看,你是觉得她好欺负,不敢向我告状,逮着她可劲的欺负是不是?
我花钱请你来我家是照顾万里,干家务活的,不是让你来我家偷鸡摸狗,偷奸耍滑享清福的!
小祝既要照顾晏枢、又要照顾万里,还要做饭洗碗烧水,家里一大半的活儿都被她一个人干完了,她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没说过你半句不是。
反倒是你,成天在我面前叨叨小祝这不对,那不好,你以为我是傻子,不知道你说那些话的目的吗?
既然小祝都把活儿干完了,我还留你在我家干什么,你赶紧收拾好你的衣物离开,你要再在我面前撒泼打滚无理取闹,我马上叫公安同志过来,以行窃罪抓你去公安局,把你这九个月以来,偷我家的所有东西,全部还回来!”
晏曼如鲜少说这么多话,现在一口气说这么多,可见气得不轻。
祝馨有些惊讶,晏曼如居然知道王新凤在邵家做的事情。
原本她还打算装装白莲绿茶,多在晏曼如面前‘不经意’的提提王新凤的行径,给王新凤敲敲警钟,让王新凤不要折腾那么多事,现在看来,晏曼如不愧是从抗战年代走过来的人,她的聪慧和观察力,实在让祝馨佩服。
王新凤又气又理亏,她是做了那些事儿没错,她嫁的男人,除了挖煤,没啥本事,每月灰头土脸挣那三十来块钱,压根就不够一家人吃喝。
她丈夫是二婚头,之前娶了她大姐,生了三女两儿,她大姐死后,她妈觉得他姐夫要再娶别的女人做老婆,再生孩子,她大姐生的孩子会很可怜。
为了不让她大姐的孩子们受委屈,她妈逼着她嫁给了她姐夫。
她嫁过去以后,又生了两个儿子,加上她大姐的孩子,他们夫妻俩,一共要养七个孩子。
这七个孩子,最小的还不到五岁,大的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已经有十五六岁了,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她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别说天天吃大鱼大肉,就是粗粮馍馍,都不够一家人吃。
她在邵家做保姆,包吃包住,吃香的喝辣的,家里的孩子却都还饿着肚子,她看到邵家那些好东西,难免动心,顺手拿不少东西回家补贴家里。
她以为自己少量多次拿,不会被晏曼如发现,之前那些保姆,她也会想法设法说服她们,让她们跟她同流合污,没想到她做得事情,晏曼如全都知道。
王新凤恨恨看祝馨一眼,一定是这个丫头,趁她不在的时候,向晏曼如告的密,不然晏曼如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她跟祝馨同样是保姆,本来该是一样的待遇,可自从祝馨来到邵家以后,她发现晏曼如对待祝馨,明显比她和之前那些保姆和善,居然允许祝馨做自己喜欢吃的饭菜,任由她在卲晏枢的屋里吹吹闹闹,各种折腾,她要找祝馨的事儿,晏曼如还会帮祝馨说话。
时间一久,王新凤心里很不平衡,前几天找同院几个同年纪的保姆说了会儿,请她们给自己出个主意,想办法整整这祝馨。
没想到她头一回撂摊子,让祝馨照顾万里一会儿,晏曼如就提前回来,要辞退她。
这个黑心烂肺的死丫头!肯定是她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给军区的晏曼如打了电话,在晏曼如面前告了黑状,晏曼如才会大发雷霆。
这个仇,她记下了!
-----------------------
作者有话说:六零年代因为地区不同,工种不同,以及是否是丰收年,每月发的油票不同。
本文参考文献以后,设定的是普通职工每月四两,干部九两油,特级人才每月两斤油。
但当时很多地区,只有二两油,只有几个一线大城市的油量要多点,也就是四两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