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了下:“国强要收养小笛子吧,剩下两个……”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把孩子送走的话。
汪桂枝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把问题抛给沈德昌以后,她就很不讲武德地,一掀被窝躺下睡觉了,留下沈德昌愁眉苦脸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国强回屋后本想和林晓卉提一下收养的事,不过林晓卉已经睡着了。
这两天里里外外的操持,她也确实是累了。
沈国强小心翼翼爬上床,扯了被子躺下,瞪着黑暗的虚空,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郎新娘屋里,沈国庆从新打的斗柜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神神秘秘地递给周瑶瑶。
周瑶瑶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她边问边打开布包,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周瑶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感觉自己差点都要喊出来了。
“这是那些小孩儿送咱们的结婚礼物。”沈国庆笑呵呵说。
周瑶瑶觉得沈国庆大概是疯了,要么就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小布包里的素圈金镯子一看就是真的,又不是什么破铜烂铁,怎么可能是那些孩子送他们的?
沈国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但是真的。我妈说是小月他们在废品站买了个破木箱子,本来想拿回来放东西的,哪知道半道儿上就散架了,那木头都霉烂了,只能劈了当柴烧掉了。但那木头缝儿里头却扣出了两条小金鱼,一条换了钱,汇给小石头了,还有一条就打了这个镯子给你了。”
汪桂枝确实是这么告诉他的,沈国庆完全不知道,他妈跟他说的只是部分且经过轻微加工的事实。
周瑶瑶无语反问:“那你就收了?不说这东西多贵重,就说咱们两个大人,收孩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咱们的脸皮是比墙还厚了?”
她把红布一卷,递还给沈国庆:“你明天就还给孩子们。”
沈国庆无奈道:“你别急嘛,我妈说这是小月他们一片心意,他们原先还想捡破烂给咱们买礼物呢,捡到这个才没再去捡破烂的。所以让咱们先收着,以后慢慢攒钱补贴还给他们,就当咱们买他们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咱们本来手头就紧,再把钱花这上面……哎,算了算了,过两年应该就宽裕了,顶多我跟我爸妈先借点儿。”
周瑶瑶嘀嘀咕咕几句,自己说服了自己,又把金镯子拿出来看了看,感叹:“这几个小屁孩儿怎么运气这么好,去废品站买个破木箱子都能捡到金子,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在废品站淘着宝呢。”
沈国庆心说那能一样吗,小笛子可是神仙下凡,小月没准也是,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和周瑶瑶说的,只能照着汪桂枝给他的说法:“可能前面吃太多苦,后面运气就会好一点吧。”
“可能是吧。”周瑶瑶叹息道,“你说这些孩子怎么能这么贴心,还给咱们买结婚礼物,我弟弟妹妹就只会跟我要糖吃。”
她抬头看沈国庆:“咱们以后要也能生几个这么乖的小孩儿就好了。”
沈国庆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嗫嚅了下,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周瑶瑶啐他一口:“我是说真的!”脸也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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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的忧愁与欢喜,小孩子是不知道的,几个小孩儿在屋里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很晚,才撑不住眼皮,渐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杰一家子和小伟父子俩就和戴向华一起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没有通过县里,回去之前还得去县里补手续。沈国强和林晓卉要赶车回江城,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几个孩子把人送到村口,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惺惺相惜,抱头痛哭,后面哭得赵妈妈都受不了了,直接指挥丈夫捞起孩子骑车走人,而赵学海则是被刚好路过的赵勇军提溜走了。
剩下几个小孩儿不是抹着眼泪,就是红着眼眶。
周瑶瑶摸摸小笛子乱蓬蓬的脑袋,试图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小笛子,我想去自留地拔两颗菜,可是我不知道自留地在哪里,怎么办呀?”
小笛子仰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懵懂地看向周瑶瑶,想了想,说:“那小笛子带小婶去。”
周瑶瑶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小笛子知道自留地怎么走吗?”
小笛子眨眨眼睛,摇摇头,诚实地说:“小笛子不知道哟。”不过她马上安慰周瑶瑶:“姐姐知道,小勉哥哥也知道,我们一起带你去。”
她拽了拽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无奈道:“嗯,姐姐知道,咱们一起带小婶去自留地,顺便咱们还可以带小婶在村里转一转,熟悉熟悉周围。”
周瑶瑶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们啦!”
她冲一旁的汪桂枝和沈国庆使了个眼色:“妈,那我们去自留地啰。”
汪桂枝擦擦眼角,摆手说:“去吧去吧。”
跟着一起出来送人的何英玉拍拍沈文栋的肩膀,半搂着双眼通红的儿子:“咱们先回家,你弟弟该醒了。”
沈文栋看了眼沈半月他们,点点头:“嗯。”
一群人往回走,周瑶瑶领着三个小的先回家拿了竹篮,然后就拎着竹篮往自留地走。
小笛子倒是不哭了,两个大的看着也还好,就是没了叽叽喳喳的小杰,一路都显得有些安静。
周瑶瑶几次想挑起话题,只不过三个小孩儿情绪不高,都是应了一两声就没下文了,周瑶瑶暗暗叹气,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小笛子始终紧紧地抓着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抱起她,她就紧紧抱着沈半月的脖子。就连林勉,都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半月身边。
沈半月莫名有种自己是鸡妈妈的错觉,身边跟着两只战战兢兢、生怕被狐狸叼走的小鸡崽。
等到了自留地,周瑶瑶下地里拔菜,三个小孩儿就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地站在田埂上。
“姐姐也会像小杰哥哥他们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小笛子拽着沈半月的衣服,忽然仰起脑袋,很认真地问,小表情严肃的不行。
这个小孩儿,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历尽人生的悲欢离合,明显要比同龄人更敏感。
看到她,沈半月就不禁想起上上辈子在孤儿院里,自己照顾过的那些“弟弟妹妹”。
他们有的会被领养走,有的领养走以后又因为种种原因被退回来,有的眼看着小伙伴被领养走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被接纳……很多小孩儿,眼神中都充满战战兢兢的胆怯与不安,仿佛人生才刚起步,就已经窥见了未来的残酷。
可能,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她已经记不起了。
“姐姐不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半月轻声说。
林勉扭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
沈国庆和周瑶瑶第二天就各自回去上班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了。
又过了几天,戴向华让人捎信,说是要带三个孩子去县里。第二天老两口跟大队借了牛车,把三个孩子送到公社,交给了戴向华。
汪桂枝将一个布袋子递给沈半月:“里头是早晨烙的饼,还有几块饼干,你们饿了就拿出来吃,渴了就跟你们戴伯伯说。到了县城别乱跑,跟紧大人。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晚上咱们拉面皮吃。”
又摸摸小笛子的脑袋,拍拍林勉的肩膀,重复了一句:“早点回来。”
戴向华笑道:“婶子你就放心吧,我和小孙一定照顾好他们。”
他怕一个人顾不上来,还喊了个民兵一起。
汪桂枝摆摆手:“嗐,我放心,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嘴上这么说,可几人上车的时候,老两口眼巴巴看着,车子启动往前走了,老两口还是眼巴巴地站那儿看着,车子开出去老远,沈半月探头往窗外一看,老两口还站那儿呢。
小孙也探头看了眼,忍不住说:“这哪里是放心啊,这分明是一点都不放心,生怕咱们把孩子弄丢了呢,戴哥你把孩子交给他们家养,可真是再对也没有了。”
戴向华笑道:“可不是,我就知道汪婶子是个好人,多心疼孩子啊!”
小孙心说都不是自家的孩子,疼成这样其实还挺稀奇的,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当着人孩子的面说。
小笛子抱住沈半月的脖子,小小声:“姐姐,戴伯伯要带我们去哪里?”
沈半月拍拍她的背:“带咱们去县城逛逛,放心,天黑前肯定回去了。”
小笛子幽幽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哟。”
比起懵懂无知的小笛子,林勉隐隐有些猜测,皱着眉头不吭声。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县城,几人下车后搭了个公交去看守所。
一般的案子,这么长时间早该结了,涉案人员也早该判下来关邻市监狱去了。可这案子实在太大,牵涉人员也实在太多,到现在都还没调查梳理清楚,所以那些人贩子也还关在本地。
戴向华来之前跟看守所这边打过招呼,进去以后工作人员就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会见室。
等待工作人员把人带出来的时候,戴向华生怕这仨小孩儿对人贩子有心理阴影,先给他们打了一通预防针。
中心思想就是这是人民政府关押罪犯的地方,再穷凶极恶的罪犯,到了这里都要俯首帖耳,所以完全不用害怕,这些坏蛋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小笛子压根儿没听懂:“戴伯伯,什么是罪犯呀,罪犯为什么又是纸老虎?”
另外两个听懂的都面无表情,一副“什么叫害怕,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的样子。
戴向华:“……”
这时,铁栅栏对面的门响了一下,眉毛很淡面相凶狠的光头走了进来。
别看已经身陷囹圄,这家伙倒是一点没有“俯首帖耳”的样子,阴鸷狠戾的视线率先看向穿着公安制服的戴向华,认出就是这个人抓的自己后,他冷冷地嗤了一声,明显不服气的样子。
这些没用的警察,要不是他们运气差,碰见个神叨叨的小丫头,能栽在这些人身上?
这么想着,紧接着他视线一扫,看到了沈半月。
小半年过去,沈半月皮肤白了,脸上长肉了,也长高了一点,整个人和当初在人贩子窝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光头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这小孩儿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等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熟悉的惊惧感涌上心头,他浑身的汗毛都一下子竖了起来。
是那个小丫头!
第57章
待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光头每次回想被抓捕的经历,都有种好像在做梦的感觉。
要不是高颧骨和刀疤也在看守所,偶尔放风的时候还能互相给个眼神,或者一起无声地骂一句“都是那天杀的小丫头”,光头都要怀疑他们被个小丫头狠揍,还有他一路想把小丫头带进陷阱,却一路失败的经历,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怎么可能呢,说出来都没人信。
是的,他们明明都跟公安老实交代了,偏偏公安根本不信,还认为他们是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包庇同伙儿。
要真是编瞎话包庇同伙儿,他们会编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瞎话吗,他们又不是傻的。
但是人公安说了,没准他们就是故意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让人觉得他们不可能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从而让人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公安还说了,他们在山腰的小院子里采集到了第四个成年男子的脚印,他们会说谎,但是证据不会说谎,让他们老实交代同伙儿是谁、在哪里,争取宽大处理。
特么要真有这么个同伙儿,他们还能藏着掖着?他们仨又不是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二百五。
可是公安说什么都不信。
因为没有证据。
除了他们仨确实被人揍的鼻青脸肿,高颧骨和刀疤也确实被人捆成了“粽子”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丫头揍了他们。
尤其,公安还说,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小丫头能这么简单就把他们收拾了,那他们就不可能拐卖得了对方,对方更不可能乖乖跟着他去云岭公社见买家。
公安还嘲讽他们狂妄、自大,不把人民放在眼里,搞人口交易居然还敢把交易地点放在大集市日的国营饭店,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
光头听了这一席话,简直差点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