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槐花哼笑了下,说:“国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爱林可是你亲侄子,你结婚他高兴呢,跟你要个红包怎么了,别说你今天结婚,就算平时,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工人,亲侄子跟你要两块钱买口吃的,也不算过分吧?”
沈国兴“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说:“对,你都当工人了,给你侄子两块钱怎么了?咱们好歹是亲兄弟吧,你们一个个的,都有人帮衬,有人帮着筹划,都当上了工人,只有我,只有我,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是个泥腿子,呜呜呜,我没出息啊,我对不起我那死去的亲娘啊!”
他双颊酡红,眼神涣散,明显是喝多了。
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的。
爹妈都这么说了,沈爱林更加有恃无恐,一下抱住周瑶瑶的腿,开始干嚎:“我要大红包,我要大大的红包,呜呜呜,你们有了野孩子就不疼我了,呜呜呜……”
沈国庆想上前扯开他,胡槐花一下子蹿出来拦住他:“你们做长辈的可不能欺负我儿子!”
话音刚落,旁边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把揪着沈爱林的脖子,把人拽出去三里地,一直拽到了院门口,扬手一扔,把人扔出了院子。
沈爱林一下子都懵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想哭,一抬头,看到沈半月的脸,“嗝”地又咽了回去。
这可是赵金顺都不敢惹的野孩子,沈爱林平时在村里远远看见她,都会跑开的。
胡槐花吱哇乱叫着追了出来:“爱林,我的爱林啊!你个杀千刀的小杂种,你怎么敢欺负我儿子?!”
她想打沈半月,可还没碰着人,自己先踢到个石子摔了出去。
沈半月把院门一关,门闩一上,拍拍手说:“解决了。”
满院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刻都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小丫头可真虎啊!
沈国兴高高举起手,一抬眼,对上沈半月黑沉沉的眼睛,莫名不敢再拍下去,酒也醒了大半,半晌才嘟囔出一句:“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能把人关外面?我们是来吃席的。”
沈半月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来要钱,来发酒疯,来哭娘的吗?席面这么好吃,你们影响我们吃席了。”
她挥挥小拳头:“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大部分人都只当她是孩子话,小孩子们可不觉得,立马有人喊了一声“小月大英雄”,然后满院子跟着长辈来吃席的小孩儿都喊了起来。
主桌上沈振兴看了沈德昌一眼:“德昌哥?”
沈德昌明白他的意思,他眼神黯了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看了眼几个孙辈儿,最后看向沈国兴,说:“你没当工人,怨不了别人,当初桂枝让你去读书,是你自己读了两年就怎么都不肯去了,她虽然是后娘,可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亏待过你。你两个兄弟也不欠你的,反而还帮衬了你不少。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儿耍酒疯,把胡槐花和爱林带回去。”
沈国兴半天没说话。
沈爱华忽然端起碗三两口吃了碗里的菜,把碗筷一放,站起来说:“爹,我和你一起,送妈和小弟回去。”
沈德昌看向这个二孙子,这孩子惯常不爱说话,性子也老实,他平时其实很少会注意到他。这时候看着他,才忽然发现,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是个身材高大的大小伙儿了。
可不是大小伙儿了,翻过年都已经十八岁了。
院门外,胡槐花还在那里骂娘,沈爱林也还在干嚎。
沈国兴终于站起来,一声没吭,脚步虚浮地往院子外面走去。
柳婷婷拍了一把沈爱民:“走了,丢脸死了。”沈爱民犹豫了下,起身跟着媳妇儿走了。
沈爱珍看了眼沈德昌,突然站起来,把桌上剩的几块肉和小半碗炒蛋扫进自己碗里,端起碗也走了。
同桌其他的人:“………………”
一顿喜酒吃成这样,宾客们都有些茫然,同时又有些隐隐的熟悉感。
可不是熟悉感,上一回摆喜酒闹成这样,还是沈爱民结婚的时候呢,又是逼着过继又是闹离婚闹分家的。
别说,还真别说,这沈家的喜事就办不安生呐!
沈半月早已回了自己那桌,一筷子将赵学海碗里的肉夹给了小樱子:“快吃。”
赵青樱小朋友立马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抓起肉就啃,赵学海回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咆哮:“小黑妞,你怎么偷我的肉吃,我都咬过一口了!”
小樱子:“你是我哥,我不嫌弃你。”
赵学海更大声了:“可是我嫌弃你!”
桌上其他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其他桌听见的也都笑了。
院子里凝滞的气氛一松,周瑶瑶肘了下沈国庆,笑着将酒碗递了出去:“敬大家。”
很快大家又热闹了起来。
等到散席东西收拾完,天已经有些晚了。
小孩子们照例拼了床板和沈半月、小笛子睡一屋,睡不睡另说,反正是一洗漱完就钻进屋里了,然后屋里就传出了一阵阵的笑闹声。
赵家夫妻俩大半个月都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终于见到儿子,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倒是早早就睡了。
孩子们腾出屋子,戴向华倒是可以和张爸爸挤一晚,于是他也就没再折腾去其他人家里。不过睡前他倒是找汪桂枝、沈国强他们聊了一会儿。
“我们抓的那几个人贩子,主要是负责销赃的,有个曹婆子,是负责拐带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行动上下游抓了不少人。但是小月他们几个其实不是这些人拐来的,那个曹婆子主要是在咱们省作案,她拐带的孩子,被送到其他省去了。拐带小月他们几个的人,没有抓到。”
戴向华微微蹙起眉:“我们从人贩子那里拿不到孩子的其他信息,寻亲的过程就特别的艰难。说实话,这四个孩子能这么快找到家人,其实都有点运气的成分。”
汪桂枝点头:“可不是说。”
戴向华继续说:“我今天一直在琢磨,你们看,小杰和小伟都是S省的,小竹子和小石头都是E省的,小笛子会不会和林勉一样,是京市的?”
沈国强:“说到林勉,这孩子早慧,他认识不少字,照理应该能给你们提供不少信息,怎么一直没找着他家里人?”
戴向华叹了口气“没错,他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我们辗转联系到京市的公安部门,那边的工作人员其实已经找到他家了。”
顿了下,戴向华才继续说:“但是,他家情况有点特殊,他外公是沪市大资本家,家里有海外关系,他妈前年过世了,他爹去年已经调离京市去了东北。”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他被拐后不久。”
汪桂枝和沈国强表情顿时都有些凝重。
“他爹是通过私人关系调的工作,工作单位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东北哪里,除非翻档案。可我们只是去寻人,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林勉的父亲,没有理由翻看他的档案。”
而且孩子也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拐卖,严格来说,他的父亲也是受害人,哪怕公安部门,也不可能随意调查他。
所以林勉这个有线索的,才迟迟没有找到家人。
“小笛子年纪太小,提供的线索实在太少,但如果她也是在京市被拐卖的,范围可能会缩小一点。”
戴向华想了想,说,“我想带他们再去见见那几个人贩子,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线索。如果再找不到亲人,县里可能就要考虑安置他们的问题了。”
他看向汪桂枝:“要不要领养孩子,领养哪一个,婶子你和国强可能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第56章
戴向华说完那些话后就离开了,汪桂枝、沈国强母子俩又在灶房坐了会儿。
“小勉他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儿怕是联系不上了。小月刚来时候那样子,究竟是被拐的,还是被卖的,怕是也说不清。那孩子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汪桂枝叹了口气,“鬼精灵的小丫头,我有时候都在想,她之前怎么就会过成那样。”
她看了眼沈国强,说:“你俩要是领养,肯定是领养小笛子最合适。”
沈国强迟疑着没吭声,他看得出来,老太太对几个孩子都有感情。
说来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初他们想领养个孩子,一直寻摸不着合适的,如今倒是还挑上了。
小月和小勉年纪虽然偏大点,但他们的情况和沈爱林不同,说实际点,爱林终归有亲生爹妈就在本地,这俩孩子却是爹妈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而且这俩孩子也确实乖,小勉就不用说了,爱学习,不淘气,小月虽然淘一点,但她做事不出格有分寸,也是个好孩子。
沈国强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要哪个孩子不要哪个孩子的话。
母子俩沉默许久,汪桂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们领养小笛子吧,我好歹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和你爹两个,挣点粮食养活小月和小勉长大,应该也还成。也就六七年吧,到时候我们干不动了,那俩孩子也大了。”
沈国强:“妈,要不……”
汪桂枝摆摆手:“你们养不了,说是说城里,那么屁点大的地方,哪里住得下?再说你们俩都要上班,带一个都够呛,怎么带三个?何况,哪有人收养孩子一下子养三个的,回去你们家属院的人还不以为你俩疯了?”
她笑了下,说:“其实想想也还成,那俩孩子都挺能干,说不准自己就能把口粮给挣回来,我们啊,也就是给他俩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是我要养这两个孩子,你们少不得要帮衬,这也是给你们兄弟俩添了负担了。”
汪桂枝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可养在身边半年了,我实在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这年月,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想找个好家庭养怕是很难,这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哽住了,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沈国强有些手足无措,忙说:“妈,我知道,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几个孩子。我和晓卉,我们俩平时省一点,养三个也不是养不起。主要是我们俩都没养过孩子,我怕一下子养三个,回头没给孩子照顾好。再说,我们上班也确实挺忙。”
他想了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先养着他们也成,我每个月多给你寄点钱票。回头我想想办法,再跟厂里申请个小间,或者租个房,把你们都接过去,有你和爹帮着搭把手,就不成问题了。”
汪桂枝抹了把眼角,拍拍沈国强的手:“你为家里付出已经够多了,不用事事都替我们考虑。我刚说了,我和你爹还能上工,那两个孩子也挺能干,混口饭吃应该不难。”
“这城里啊,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还不如大队舒坦。换了早年能考大学的时候,去城里还能找个好点的学校,如今这年头,城里学校更乱糟糟的,还不如在大队里安生。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说:“行了,也不是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事,没准过几天孩子爹妈就找着了呢?倒是显得咱们瞎操心了。你们明天还赶路呢,早点睡吧。”
沈国强也站起来。
汪桂枝端起油灯,忽然说:“小勉家的事情,咱俩知道就行了,别告诉你媳妇儿了,国庆也不用告诉,以后咱们就当不知道。”
沈国强答应了声。
他明白他娘的意思,资本家的后代,家里还有海外关系,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索性公安那边也只是推测,要是找不到孩子的亲爹,倒是不如就当没这回事了。
母子俩各自回了房。
汪桂枝端着油灯进门,就见沈德昌摸黑直挺挺地坐那儿,她吓了一跳:“哎哟,你还没睡呢?”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今天席上亲口把老大赶出去,这是心里不舒服呢。
沈德昌站起来,抖了抖被子:“睡觉还早呢。”
“哪里早了,平常你早睡了,想老大家的事呢吧?”
汪桂枝放下油灯,回身把门闩上,“好歹也是我带大的,我自认对他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多年,两个小的帮衬着他的少了吗?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们夫妻俩啊,心思歪了,不想着自己好好过日子,尽是盯着别人屋里了。”
“你也是老糊涂了,当初他们想把爱林过继给国强,你不劝着,还瞒着我,你替老大着想,你怎么不替国强想想呢?你看好了,这么下去,爱民好歹是成家立业了,下面几个小的,才是被耽误了。”
沈德昌沉默许久,才喃喃道:“是我没想清楚,是我没教好。”
汪桂枝:“父母是引路人,可路究竟怎么走,还是看他自己,何况他都多大年纪了?”
沈德昌叹息:“可爱华是个好孩子,爱珍爱林也还小。”
汪桂枝看他一眼,说:“回头咱们托隔壁大队的李媒婆寻摸一下,给爱华好好挑个能干贤惠的姑娘,两个人踏踏实实,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沈爱华从小性子闷,不受胡槐花待见,夫妻俩管他最少,不过现在看,倒是小的三个里面唯一没长歪的。
他今年已经十八,确实也到了该寻摸对象的时候,就沈国兴和胡槐花现在这样子,估计也不会管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汪桂枝倒是愿意拉拔一把的。
至于沈爱珍和沈爱林,有他们爹妈管着呢,她这个后奶奶就算想管也管不着。
汪桂枝话锋一转:“向华说剩下三个孩子再找不着家人,县里就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你说呢?”
沈德昌茫然抬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