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海被噎得差点呛住,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愣是找不出话来反驳林勉。
换了别人,赵学海高低得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这疤是新的,没准是之前就有的呢”,但是林勉从小就记忆超群,他离开京市时候嘴角有没有疤,这小子没准还真清楚。
汪桂枝乐得不行:“哎哟,小学海从小就说不过林勉,长大了也一样啊!”
其他几个大人也笑了起来,都想起了这几个孩子小时候打打闹闹的样子。
“那是他年纪小,我让着他。”赵学海硬着头皮给自己挽尊,马上又转了话题,继续说起他南下的见闻,“南方是真不一样,到处都在造房子,到处都在办厂,只要有钱,想买货一点都不难。街上大姑娘小伙子穿着打扮都特别时髦,穿得花里胡哨的,满大街的都是什么牛仔裤、喇叭裤……”
其实他回来好几天了,这些事情早跟汪桂枝他们说过好几遍了,但大概是他描述的南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汪桂枝他们简直百听不腻,时不时还会真情实感地感叹几句。
沈半月和林勉伴着聒噪的“杂音”吃完饭,赶紧薅着赵学海去修理铺。
修理铺开业好几天了,陆陆续续的每天都能接到几笔活儿,前两天他们接了个修收音机的活儿,简单的故障排除完后,收音机依然毫无反应,于是只好等周末请“股东兼外援”帮忙。
“股东兼外援”除了帮忙修收音机,也会顺带教教他们,提升一下他们的修理技术。
既然开了修理铺,哪怕不奔着挣多少钱去,总也得实打实帮周围群众修东西不是?
赵学海这回南下,除了电子表、打火机,还带回来不少布料,虽说现在的政策,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卖,但是时不时出一两件,其实也够他们维持生计了,如果能把这些东西都卖光,基本也算是积累下第一桶金了。所以说,他们确实不靠修理铺挣钱,但是该干的事还是得认认真真干。
几人在修理铺待了一上午,许枫留下看铺子,赵学海又跟着沈半月他们回了家属区。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家属楼前围了好些人,走得近了,沈半月听见一声尖锐的“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她微微一愣,觉得这个声音既陌生又有点熟悉。
赵学海先反应过来:“是不是一楼那个小姑娘?”
好像还真是,只是罗思雯平时说话声音都藏在喉咙里,这么响这么尖锐的声音,让人不太敢相信是那个社恐发出来的。
沈半月赶忙跑了过去。
人群中央,罗思雯死死抓着自行车龙头,她对面四十多岁的女人则是抓着车子座椅和后座,两个人都在用力地争夺自行车。
女人见罗思雯一点不肯放松,也是心头火起,扭头瞪向站在单元门前的老头老太:“爸妈,这家到底是你们做主,还是这死丫头做主?!快让她放开!”
罗思雯红着眼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不过还是很大声地反驳:“不管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这辆自行车是我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的,你不能抢走!”
她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已经拿走一辆自行车了,这些年,你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可是,可是你不能把我朋友送我的东西也拿走!”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都考上大学了,平时也是住的宿舍,来回坐的公交车,你根本用不到自行车。你表哥他们就不一样了,上班的地方远,天天都要用的。还有,什么叫我从家里拿走的东西还少吗,这家是你的家,难道就不是我的家了,我从自己家里拿东西那叫拿吗?”
女人再次瞪向单元门前的老两口:“爸妈,你们到底管不管?你们要这样,我以后可不会给你们养老,你们总不会还指望这个丫头片子吧?”
老两口嗫嚅半天,老爷子半句话说不出来,老太太小声劝了句:“思雯,算了,先借你姑姑用用吧。”
罗思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奶奶,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女人趁机一用力,就将自行车拽了过去,罗思雯被带得差点摔倒。
一只手拖住了她,罗思雯泪眼蒙眬地看清来人,眼泪掉得更凶了:“小月!”
沈半月拍拍她的肩膀,伸手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正得意的女人就发现自行车跟突然在地上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拽不动了。
她怒道:“你谁啊你,多管什么闲事?”
沈半月淡定道:“爱贪便宜的罗菁同志,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是多管闲事,这辆自行车是我花钱买的,也是我修的,我送给了罗思雯同学,可没送给你。你公然抢我的东西,再不放手,我就报公安了。”
罗菁不放手,还振振有词:“你送思雯了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们家的东西怎么处置,不关你的事情。你才是赶紧放手,妖里妖气的死丫头……”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头发,紧接着“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挨了一巴掌。
汪桂枝一击得手,立马退到沈国强身旁,她现在年纪大了,可不能真跟这女人撕吧,万一吃亏呢。
不过骂战她可不怕:“可真是算盘珠子镶眼珠上,看见什么都想拨两下,还好意思在这里充长辈,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屎,你跟你说,你要再敢骂我孙女一句,我一准儿扇死你!”
罗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爸妈,你们就这样看着吗?好好好,你们以后……”
“以后别指望你给他们养老是不是?”沈半月打断她,扭头问罗家老两口,“罗爷爷,孙奶奶,这么说你们以后是不用罗思雯给你们养老的对吧?”
老两口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抱着让女儿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想法,所以才对女儿的行为一再忍让,毕竟罗思雯年纪小,看着也不像是能扛事的样子,以后结婚出嫁,他们还真不一定靠得上她。可要说不用罗思雯养老,其实他们也有些担心,怕女儿不靠谱。
沈半月:“那也挺好,反正过几年罗思雯毕业了就能分配工作,自己挣钱过日子,到时候某些成天就知道占便宜、把好东西都往自家搂,一年到头连颗土豆也不会送给你们的人,要是对你们不好,你们可别再找罗思雯。”
老两口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想着他们到底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也不会不管他们吧?可沈半月的话一下子戳破了他们的幻想,心底深处的担忧浮出水面,是啊,只会占便宜、只会把好东西往她自己的小家搂的人,这么多年连根针也没给过他们的人,真的会对他们好吗?
“自行车是思雯的,你赶紧还给她。”孙奶奶说。
看这老两口就知道了,罗思雯的社恐多半是遗传的。眼神交流半天,最后两个人就凑出了一句话,说完以后这两位就连忙转身往单元门走,进单元门之前孙奶奶又转头喊了罗思雯,让她赶紧回家。
罗菁心知今天怎么都讨不到好了,狠狠瞪了罗思雯一眼,放开自行车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罗思雯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沈半月扶住她,拍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罗思雯抓着她的手哽咽说:“小月,谢谢你。”
不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还因为你在我孤立无援时坚定地站在我身后。
“哎哟,小思雯啊,下回再有人找茬,你尽管喊汪奶奶,汪奶奶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汪桂枝说。
赵学海帮着把自行车推进单元门:“可不是,汪婶子可厉害了,在我们大队那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你尽管喊她,不成你就让人来修理铺喊我,我一准儿也帮你扇死他们。”
汪桂枝无语地拍了赵学海一下:“你这孩子,说的我好想天天在村里打架似的,我很文明的好不好,我明明主要骂架来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是小月!”
沈半月:“……哎哟,奶,你可真是我的亲奶奶!”
其他人顿时都笑了出来。
林晓卉也跟着说:“可不是,骂架有你汪奶奶,打架有小月,小雯,遇到欺负人的,咱们可一点不用害怕!”
罗思雯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人家用“一准儿帮你扇死他们”来安慰人,再听他们这么一通插科打诨,顿时再也哭不下去,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第115章
迎新晚会的道具被“处理”给了系里的实验室,沈半月拿了钱以后还特地上副食品店买了一堆零食带回教室分给班里同学。
结果事情过去个把月,团委突然通知她,他们班这个节目被选上参加全校“一二九”歌咏晚会了,让他们抓紧时间继续排练,争取在全校师生面前好好露露脸,让全校师生看看机械工程系同学们奋发蓬勃的精神面貌。
沈半月:???
道具都被他们卖了呀。
于是只能厚着脸皮去找戴守诚,问能不能把道具再借给他们班用一用,戴守诚扒拉了下老花镜,从眼镜上方打量她一样,眼神中闪过几许名为老奸巨猾的光芒,和她讨价还价:“借当然可以,但是系里的公共财物肯定不能白借,要租金的。”
沈半月预感这个租金恐怕没那么简单,就请他先说说看,果然,他说系里不收学生的钱,但是学生如果“自愿”赞助一些实验材料,系里肯定是非常欢迎。
至于什么实验材料,戴守诚表示,他听说首都钢铁厂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的合金钢已经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但是两家企业目前生产的合金钢,要么出口海外换取外汇,要么供应给了某些特殊行业,哪怕是他们系里想要一点来作为教学用,都根本弄不到。
所以系里也不是真的想要学生免费赞助材料,只要能帮忙牵个线,别说借个道具了,就是借个帮忙排练的老师也不成问题。
沈半月听弦歌知雅意,当场表示自己和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牛厂长有几分交情,牛厂长这个人特别急公好义,肯定是不清楚系里的需求,不然不会这么不近人情,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只能说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作为系里的节目,本来团委那边就说要跟系里申请,帮他们请个指导老师的,到了戴教授嘴里,竟然也成了“谈判”筹码了。
沈半月也不去管戴守诚究竟是怎么“听说”的,抽空跑了一趟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跟牛志国要了点废料,自己动手用实验炉炼了点成色刚好达标的合金钢,再找牛志国开了张出货单,就算把事情给办成了。
不过,牛志国好不容易逮住她,可不会轻易放她走。
他双目炯炯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京市特殊金属集团”发展方案,封页左上角还用红色标注着大大的“秘密”两字,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份材料过于异想天开不适合被人看到似的。
沈半月嘴角微抽,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堂而皇之地列着攻克高速钢、耐磨钢、装甲钢……总之各种高端钢材的时间线,每一项的研发时间都少于一年。
就离谱。
攻克合金钢的用时实在太短,老牛同志膨胀了啊!
“我个人觉得咱们先从高速钢下手比较合适,不过这个由你决定。”
牛志国把研发高端钢材说得跟黑恶势力抢地盘似的,沈半月一瞬间有种自己是什么黑老大的错觉,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说:“也行吧,就从高速钢下手吧。不过牛叔,我建议你先写一份报告,当然不是这种天马行空的报告,而是你们系统内部比较正式的那种,交给上面,跟上面要地要人,哪怕是先要个一旦咱们成功就给咱们人和地的政策呢?”
毕竟是改革开放初期,国营企业的厂长们,还没什么市场经济的竞争意识,习惯了听上级分派任务和指标,他们哭穷要指标是很熟练的,但是主动扩张的意识不强,哪怕牛志国有心把加工厂做成集团,估计思路也是自己先把技术搞出来,再拿着技术跟领导要政策。
但是,七九年国家就出台了一系列的文件,启动了国企改革,到今年6月,全国试点企业已经达到了六千多家,之后几年,“利润留成”会转为“利改税”,无偿划拨运营资金会变成需要企业自己向银行贷款……也就是说,没准超细晶、微晶高速钢还没有研究出来,上面政策就已经变了。
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先跟上面把能要的都要来,后面才能尽快投入建设和生产。
牛志国真的丝毫没有想过这些吗?
倒也不是。
只是拿着一个“我们要研发新型高端钢材”的口号,就去找上级要地要人,他哪怕相信沈半月的能力,他也不敢呐!
这万一领导让他立军令状怎么办?
别看方案里每个项目研发时间就没有超过一年的,可这方案是他拿来忽悠,呃,游说沈半月的,又不是给上级看的。
不过,既然沈半月这么说,想来这丫头对研发高速钢还是很有信心的,牛志国揉揉脑袋,心说不就是找领导要政策嘛,正好之前他们拿出合金钢的技术,也没跟部里提出条件呢,这回一并提了吧!
沈半月拎着一箱子合金钢回了学校,戴守诚亲自收的东西,同时给了沈半月一摞书:“都是我自己的书,好好保管,看完了不许卖废品站。”
沈半月:“……”
戴教授对他们要把道具卖去废品站究竟有多怨念啊?
不过也幸好没有卖去废品站,不然她只怕还得重新做一遍道具。
打一棒给一颗甜枣,老狐狸的手段果然娴熟,不过这个“甜枣”沈半月非常喜欢,这些书实在太难找了!
“老狐狸”言而有信,通过自己的关系给他们找了个特别厉害的指导老师,沈半月于是更忙了,每天的时间都得规划到分秒,和林勉一起吃个饭都得从各种计划里腾挪出时间。
宿舍里李娟和厉文君爆发“大战”她都不知道,机械厂关鑫民那一组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她也是听林勉说的,孟庆尧后面几次来机械厂家属区找过小笛子,她也是事情过后才听说的,至于赵学海已经把他从南方倒腾来的东西卖光了带着钱又去了一趟南方,她也是在赵学海南下后的第三天才知道的。
关鑫民那一组人,经过政保科严密的审查,最后证实只有那位吴姓工程师是有问题的。
他是兆州人,曾经和吴阳他们待过同一家福利院,只是后面他被人领养走了,没几年又被弃养,跟着一个大街上捡到他的孤身老头儿长大。老头儿捡他回去是为了让他干活照顾自己,不过也不算太坏,会出钱给他读书,他考上中专,进了工厂,慢慢从小技术员混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工程师。
老头儿早就死了,他结婚生子,妻子病逝,孩子被岳家接走,再次孑然一身。
他对国家、社会、人生充满疑惑与怨怼,吴阳告诉他,那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错误”的国家,他应该去外面看看,国外明亮皎洁的月亮,才能映照出人生美好的一切。
他信了吴阳的那些鬼话,于是开始铤而走险。
至于关鑫民团队中的其他人,比如曾经被沈半月他们撞见过的,和他一起从实验车间离开的那位,则是听信了他的鬼话,跑去打探沈半月他们组进度的。
关鑫民这个组长虽然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但是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何况组员用不光彩的手段去打探其他组的进度,这本身就和他们组扭曲的工作氛围分不开。只是机床研发耽误不得,领导也只能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戴罪立功了。当然,那个组员是要被除名了。
据说他们组的人被放出来的时候个个都憔悴得不成人形,当天就带着被褥回了厂里,从此就住在了办公室,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
另外,拔出萝卜带出泥,沈半月那些工件钓出了一整串的人,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公安那边也不可能透露给他们,只知道政保科集中力量先排查了关鑫民那一组人,审清楚后就把无关人员放回来了,还有就是胡红兵、胡红梅兄妹俩已经被正式逮捕了,他们到底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据说政保科还在深入调查。
不管怎么样,孟庆尧的前途算是毁了,经历了非常严格的政治审查后,目前已经在办转业手续了。
沈半月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是抽时间仔细回忆了下原书剧情,确定原书并没有这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