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又转身说:“有些是外文书籍和资料,你外语成绩不错,应该问题不大,有什么专业词汇不懂的,下次上课可以带来问我。请坐吧!”
沈半月微微挑眉,点头应了声,就坐了回去。
戴守诚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讲课。
教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沈半月的方向。能考入清大,他们几乎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可以说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在“高手云集”的清大,有人竟然能一入学就被教授熟知,甚至教授还觉得自己讲的内容可能会过于基础而浪费她的时间?!
不是,打开课本之前,他们都不知道金属材料学究竟教什么好嘛!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有心思再东想西想了,因为他们发现,戴教授实在是太谦虚了,他教的东西一点都不基础,而且信息量非常大,不认真听是真不行。
沈半月也不知道戴教授为什么会这么说,不过戴教授身在清大,又是搞金属材料的专家,沈半月怀疑他知道合金钢的事情,因此判断她拥有比较深厚的金属材料学基础。
但其实,她实践经验确实非常丰富,理论知识却是短板。
沈半月一点也不敢放松,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跟着戴教授的思路做笔记。
至于戴教授说的那些书……人家都说下节课可以向他讨教了,她自然也不能不看。
或许是这些年获取知识的途径和机会太少,恢复高考后这几年的大学生都异常的勤奋刻苦,这种浓厚的学习氛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利用所有时间学习。
连第一天就起了争吵的李娟和厉文君都消停了。
周末回家,沈半月喊上林勉一起,自己在废品站弄了点废铜烂铁,拿到特殊金属加工厂,借了他们废弃的一个旧炉,自己重新炼了炼,打了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大刀”出来。
牛志国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吐槽她是“杀鸡用牛刀”,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毕竟有这时间,研究点别的金属材料不好吗?
吐槽归吐槽,他也不能阻止人家给班级活动弄道具不是?
枪比较难弄,最后沈半月让林勉画了个枪的平面图,她直接用铁片打了个“二维枪”,近看肯定要穿帮的,但是拿到舞台上,借着角度和灯光,糊弄糊弄评委和观众却是够了的。
牛志国看得直乐呵,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侧面看,惟妙惟肖!”
一边吹着彩虹屁,牛志国一边不忘夹带私货:“小月,合金钢咱们估计也优化不出什么名堂了,机械厂那边我听说你们项目组好像已经基本完成任务了,大学的课程对你来说也很简单吧,你看这大好的青春,你就不想再研究点别的东西吗?你看高速钢怎么样,以后咱们如果能自己研发五轴联动机床,高速钢可也是必须攻克的难题,不然,做出来的刀具啃不动高端材料,这不是白瞎吗?”
沈半月锤着她的“二维枪”,没吭声。
“不然耐磨钢、装甲钢、高温合金、铝锂合金,总有你能感兴趣的吧?”
沈半月笑道:“牛叔,你们是特殊金属加工厂,又不是特殊金属研究所,你成天研究这些做什么啊,生产任务都完成了?”
牛志国一噎,讪讪说:“生产任务只会越来越多,哪有完成的时候?之前咱们做合金钢的时候,你不是老说做人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对吧,我们特殊金属加工厂也是有梦想的嘛,我想着再研发一款特殊钢材出来,就跟部里要资金要设备要土地,把厂子扩一扩,咱们也搞成首都钢铁厂那样,唔,搞成他们那样可能有点难度,搞成五分之一个他们那样,到时候咱们就改名,不叫加工厂了,叫个厉害点的。”
沈半月:“……要不叫京市特殊金属集团?”
没想到牛厂长还挺有想法的,想法还挺中二的。
牛志国一拳头击在掌心:“对对对,就叫集团,这个听起来牛逼轰轰的,可以!”
完了他还要找林勉寻求认同:“对吧,小林?”
林勉看了眼翘着嘴角的沈半月,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看,小林也同意!小月,你这个名字起得好,咱们就这么干!等你毕业了,你来给咱们集团当……”牛志国卡壳儿了一下,“集团的老大叫什么来着?”
“董事长。”沈半月不得不提醒他,“牛叔,牛厂长,国营企业的一把手需要组织上任命的。”可不是你一拍脑袋就能让人“黄袍加身”的。
“这我还能不知道?我多少也懂点事的嘛。”牛志国笑呵呵道,“放心,等你快毕业的时候,咱们部里一准会使老劲儿去争取你,只要你自己的愿意,组织上肯定要尊重你的意愿的。不然你万一选择去一机部下属单位,我们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牛志国都没敢说,到时候估计不止一机部,主管航空工业的三机部、主管兵器工业的五机部、主管航天工业的七机部还有主管农业机械工业的八机部没准都会跑来抢人。
他们冶金工业部可不一定能抢得过这些单位,所以说能把人抢到手就是胜利了,去哪个下属部门,沈半月是有很大自主权的。
沈半月倒是没想那么远的事,她才大一,离毕业还远着呢。
不过,不得不说,牛志国的这个想法还是挺打动她的。
去首都钢铁厂那样的“庞然大物”,哪有自己把个小工厂搞成“庞然大物”有意思呢?
第114章
清大这一届新生有六十六个班级,学校让各系自己组队,搭三台晚会,让每个班级都有表现的机会。机械工程系、精密仪器系和电机工程系最先“勾搭”在一起,然后又一起主动向女生最多的外语系发出了邀请。
让其他各系分外不齿的是,这三个系为了达成目的,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还搞了个什么邀请团,精挑细选了六个长得特别好的同学到外语系拉票!
人性天生爱美,哪怕在朴素克制的八十年代,人们嘴上说着诚实勤劳的品德最宝贵,却也还是难免被色相所惑。尤其那六个人里面有两个长得还格外的好,哪怕俩人都是一副赶鸭子上架、不想理睬任何人的样子,还是让外语系的学生们对“四系联盟”投出了坚定的赞同票。
离外语系最近的建筑系和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就这样败北在“美人计”下,听说两系的主任誓言与“那三个不要脸的”割席断交至少三个月!
那两个为“四系联盟”作出卓越贡献的倒霉蛋“美人”就是沈半月和林勉。
沈半月活了三辈子,也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也有不用武力用美色“攻城”的一天,只能说最先想出这个损招的电机工程系系主任可真是个人才。
晚会如期举行。
外语系女生多,有文艺特长的女生也多,晚会开场就是外语系女同学们的一个舞蹈节目。仓促之间排练的舞蹈节目,自然有种种的小瑕疵,动作不齐,有那么一两个跳错了,都不是什么问题,来自“和尚班”、“亚和尚班”的男同学们拼了命的鼓掌,单听掌声,台上表演的姑娘们都要怀疑自己跳出了人生的最高水平!
和开场舞一比,后面几个节目的反响就显得很一般了,至少掌声略显稀稀拉拉,某个班级的男同学脑袋扎了条碎花头巾、嘴角点了颗媒婆痣上去唱地方戏的时候,还被他没良心的同班同学们吹了口哨。
相比较而言,林勉他们班的乐器“大乱炖”居然还算受欢迎的,反正掌声非常的热烈,当然,不少掌声是外语系的姑娘们贡献的。
她们当初投赞同票,五成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精密仪器系的小帅哥,没想到小帅哥人长得好看,还拉的一手好琴,妥妥的“才貌双全”呐!
沈半月他们班的节目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没办法,搞大合唱的班级实在太多,组委会只能把大合唱都尽量排开,“热0”班运气太差,抽到个压轴的位置,听上去好像不错,其实不然——
观众看了一晚上的节目,这时候早看累了,加上大合唱已经唱过好几轮了,别说新鲜感了,没感到厌烦都算难得了。
不过,“热0”班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给观众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几个黑影最先上台,幽暗的光线中只看见几面旗帜的剪影,紧接着其他人上场,观众只能看到错落的人物剪影,有的戴着帽子,有的举着冲锋号……
唰地,灯光亮起,台下顿时齐齐响起一片惊呼。
舞台上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短褂的,有穿学生装的……他们的衣服上、额角上几乎都染上了鲜血,但是他们眼神坚定、表情坚毅,扛着枪,背着刀,举着冲锋号,齐齐向着红旗招展的方向。
激昂的乐声响起——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铿锵有力的歌词不像是唱出来的,倒像是炮弹从压抑已久的胸膛炸出来的,没人再注意到这个合唱队伍是不是不够专业、是不是没什么声乐技巧,一下子就被澎湃的情绪所裹挟。
一曲终了,台下先是安静了三秒,随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舞台上“热0”班的同学们高呼“冲啊,为祖国崛起复兴——”,几名旗手一马当先奔下舞台,其他人各自挥舞着自己的道具,也跟着冲下了舞台。
最后几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互相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倒,仓促间“道具”都握反了,于是离舞台最近的几排观众顿时窥见了“道具组”的秘密,那些长枪□□居然只有一个“皮”!
顿时台下笑倒了一大片。
后排的人纷纷询问前排发生了什么事,前排的人一番解释后,于是又笑倒了一大片,就这么前排传后排,多米诺骨牌一样,很快“传染”了全场。
电机工程系的系主任姓周,他肘肘机械工程系姜主任,好奇问:“这节目谁排的,挺有意思啊,老瓶装新酒,排节目的是个人才。”
姜主任哪里知道这戏,迟疑了下,扭头问隔了一个位置的戴守诚:“戴主任知道吗?”
戴守诚看一眼周主任,含糊道:“应该就是孩子们突发奇想,一起弄的吧。”他其实听辅导员提过,说沈半月出了不少点子,不少道具都是她弄来的。不过鉴于周主任的“人品”和热爱挖墙脚的“癖好”,这种事情就不用仔细说了。
周主任全然未觉自己糟糕的风评,让戴守诚选择对他含糊其辞,他只是一时好奇,听说是孩子们的突发奇想,也就不再追根究底,倒是嘀咕了一声:“怎么长得特别好的,都被你们两个系瓜分完了。”
姜主任和戴守诚都当自己没有听见。
最后一个节目是三个系的年轻教职员工合唱,相比前一个节目的激昂澎湃,这个节目则满满都是能穿越时空、唤起几十年后牛马共鸣的“班味”,不过台下的学生们倒是看得很开心,沈半月还听见有人说张修平嘴巴张那么大不怕虫子飞进去吗,乐得她盯着张修平看了好几眼,发现对方确实嘴巴张得特别大。
晚会结束,沈半月一马当先,扛着一箱道具往外走,后面跟着几个人高马大却只扛着半箱道具的男同学,几个人刚走下台阶,就被戴守诚叫住了。
“你们这些道具准备搬去哪里?”
丁毅老老实实回答:“教授,我们准备先搬去教室,回头再拿去废品站卖掉。”制作道具的钱是沈半月垫的,道具卖掉以后,钱也得还给沈半月,如果不够的话,就发动同学们筹集一笔班费,还给沈半月,总不能让人出那么大力气还要往里贴钱。
戴守诚摇摇头,快要被这帮学生蠢死了:“你们学了这么久的金属材料,就只学会了把金属往废品站卖吗?”
丁毅被怼得哑口无言,挠挠头,好脾气地问:“那教授,我们应该怎么办?”
“送实验楼去,我让人在那里等着了,放心,钱系里出。”
戴守诚随手拿起一把粘着几个红纸的刀,不仅抽了抽嘴角,布料毕竟难得,这帮穷学生为了省钱票也真是够“奇思妙想”的了。不过等他掂了掂那把刀,眼中却不禁闪过一丝异色,这刀的密度和纯度有点不对啊?
他不动声色把刀放回去,摆摆手,示意这帮学生赶紧把东西送去实验楼。
沈半月全程没吭声,由着丁毅去应付戴守诚,这时又一马当先地转了个弯,改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等到了实验楼,果然有人等在那里,领着他们把东西放进库房,顺手还评了级过了称,又开了张收据,回头沈半月就可以拿着这张收据找财务领钱。
收据上的金额是废品站买来价格的差不多五倍!
沈半月忍不住问:“老师,下回我们要还有这些东西,还能卖给系里吗?”
老师被她问得一愣:“这些密度纯度都不错,还有的话,系里也能收,不过,你们道具不止这一批吗?”
沈半月笑道:“没没没,我就是好奇问问。”哪怕利润再高,她也没有时间精力做打铁匠呐。啧啧,错失发财机会。
在实验楼折腾了这么一通,时间又过了快半小时,这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沈半月和几个男生分开后,就飞奔去了跟林勉约好的地方。
因为是周六,晚上又刚刚举办过迎新晚会,校园里不像平时,一到十点就渐渐沉入寂静,这时候校园里还有人在走动,看到沈半月一身风尘仆仆的军装,还会借着路灯光好奇地看过来。
沈半月没有注意这些目光,视线始终在路旁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远远看到,她加快脚步,跑到了林勉面前。
“临时被戴教授喊住,把道具卖给系里了,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林勉打量她两眼,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先把脸擦一擦。”
“走走走,先往外走,边走边擦。”沈半月推着他往前,拿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林勉无奈看她一眼,蹬上了自行车。
前两天赵学海回来了,他回过一趟家,就把自行车骑过来了,沈半月因为忙着排练,就没回去。
“要不要我来骑车载你?”沈半月坐在后座上随口问了一句。
林勉沉默几秒,才闷声回了个“不用”。
沈半月后知后觉琢磨出了他沉默这几秒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下,也就没再提这一茬了。
盛夏已经走到尾声,空气中有了几分初秋的凉意,静谧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车轱辘轻微的转动声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享受着忙碌过后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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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旁,沈半月睡眼惺忪地喝着豆浆,林勉把一碟小笼包推到她面前,示意她不要只顾着喝豆浆。
“……老子好歹在军营里训练了好几年,还能被那几个小毛贼干趴了?不可能!你们不知道,我当时左勾拳打倒一个,右勾拳又打倒一个,一个鲤鱼打挺,又踹翻了一个,把那几个人打得是落花流水。”
赵学海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一路南下北上的经历,引来正吃饭那两人嫌弃的目光,林勉忍无可忍戳穿他:“要真这么轻松,你就不用鲤鱼打挺了,嘴角也不会留下个疤了。”
要不是被人打倒在地,哪用得着鲤鱼打挺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