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的社论版在当天上午刊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是《一张选票的重量》,文章写道:“杜卡基斯州长欠这个国家一个解释,他的顾问罗伯特·米勒究竟是如何获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勋章的?他本人对此知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选择沉默?如果不知情,他又凭什么声称自己有能力管理这个国家?”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版也发表了评论:“这是1988年大选年迄今为止最大的丑闻,杜卡基斯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政治诚信,每一个议题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全部绑在了一起,我们很难看到杜卡基斯能够全身而退。”
到了中午十二点,华盛顿的人群已经超过了五千多人,波士顿的人群也超过了三千多人,全美各地的分会场加起来,参与者已经突破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每一个小时,都有新的巴士从其他城市开来,都有新的队伍加入游行。
*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州政府大楼新闻发布厅,下午两点。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面对着上百名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他的竞选主管约翰·萨索站在侧门旁边,新闻秘书帕特里夏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
杜卡基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感谢各位今天到场,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艾琳·安德森女士的事情,我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向公众说明我对此事的态度,首先,我要对安德森女士表示敬意,如果她在二战期间确实为盟军提供了情报,那她是一位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关于罗伯特·米勒上校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彻查,如果调查证实他确实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我将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并支持军方对他采取法律行动,最后,关于三次申诉被驳回的事情,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申诉是由州政府下级部门处理的,从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一个记者立刻站起来举手:“州长先生,《波士顿环球报》记者詹姆斯·卡罗尔,罗伯特·米勒是你的军事顾问,你和他认识超过三十年,你们一起出席过数百场公开活动,你真的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吗?你觉得美国人民会相信你的说法吗?”
杜卡基斯脸色僵硬:“詹姆斯,我和米勒上校的私人关系与他在四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去都了如指掌,这不现实。”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站起来:“州长先生,NBC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你刚才说申诉从未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但根据我们获得的文件,1983年的那次申诉是由你的副手亲自签署驳回的,你的副
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难道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吗?”
杜卡基斯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安德里亚,州政府每年要处理数千份类似的申诉,不可能每一份都由州长亲自过目……”
“但这份申诉涉及的是你的亲密战友,”安德里亚打断了他,“涉及的是二战军功的侵占,涉及的是对一位女性英雄长达四十年的不公正待遇,这样的申诉也会被当成普通案件处理?你的团队是真的疏忽还是故意帮着罗伯特·米勒隐瞒?或者在你眼中这种涉及美国军人荣誉的事不是大事?”
杜卡基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我拒绝回答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调查发现任何人存在隐瞒行为,我会依法追究,另外我坚定维护美国军人的荣誉……”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CBS记者莱斯利·斯塔尔,副总统布什今天上午已经发表声明声援安德森女士,并呼吁国会调查此事,请问你对布什的表态有何回应?你是否认为他是在利用这件事对你进行政治攻击?”
杜卡基斯手握紧了讲台的边缘,心里对布什那个混蛋已经开始骂娘:“我不会对布什先生的表态发表任何评论,我只关心真相,如果安德森女士的指控属实,她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这与政治无关。”
“但你刚才用的是‘如果’,”莱斯利紧追不舍,“《华盛顿邮报》已经公布了解密档案,档案清楚地显示安德森女士确实向盟军提供了情报,你还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肯相信她?你是在质疑军方的档案吗?”
杜卡基斯开始结巴:“我没有质疑任何人,我只是说需要经过正式的调查程序……”
“正式的调查程序?”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洛杉矶时报记者杰克·纳尔逊,州长先生,安德森女士已经等了四十三年了,她今年七十一岁,她还能等多久?你打算让她等到死吗?”
现场一片哗然,杜卡基斯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帕特里夏在他身后焦急地做着手势,示意他控制情绪。
“州长先生!”又一个记者站了起来,“芝加哥论坛报琳达·韦特海默,如果米勒上校真的侵占了安德森女士的军功,而你作为他的密友和雇主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否说明你的判断力存在严重问题?一个连自己身边人都看不清的人,怎么能期望美国人民把国家交给他?”
杜卡基斯的手在发抖:“这是人身攻击,我不会回应……”
“这是合理的质疑!”琳达提高了嗓门,“你申请的是总统职位,美国人民有权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顾问侵占战争英雄的荣誉,而你要么知情包庇,要么愚蠢无知,请告诉我们,你到底是哪一个?”
杜卡基斯的嘴唇开始发白,他看向萨索,萨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这场发布会已经彻底失控了。
“州长先生,”迈克尔·布莱恩高高举起手,“《华盛顿邮报》记者迈克尔·布莱恩,我有一个问题。”
杜卡基斯看着这个金发记者,这个点燃这场大火的狗杂碎,这个让他深陷舆论泥潭的蝼蚁,他恨不得把他生剥了,但在镜头面前他也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请讲。”
迈克尔清了清嗓子:“州长先生,艾琳·安德森女士今天早上在联邦最高法院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只想在死之前拿回属于我的荣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女人,她的请求就这么简单,我想问在你眼里,一张选票的分量是否真的比一个老兵的荣誉更重要?”
新闻发布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摁得更快了的快门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杜卡基斯的回答,
杜卡基斯站在讲台后面,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一时间有些迟疑,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掉进陷阱,如果他说“不”,那他之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他虚伪,毕竟既然这么看重老兵的荣誉又为什么三次驳回申诉,如果他说“是”,那他的政治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就在这时,萨索硬着头皮冲上前去,拉住杜卡基斯的胳膊把他往侧门方向拽,帕特里夏对着话筒高喊:“发布会到此结束!发布会到此结束!”
但记者们根本不理会,他们蜂拥而上,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杜卡基斯。
“你是在逃避问题吗?你需要多少时间思考?”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安德森女士一个答复?”
“你还有资格继续竞选总统吗?”
……
杜卡基斯被萨索和两个保安护着,狼狈地从侧门逃离了现场,身后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
那天晚上,《华盛顿邮报》的头版刊登了一张照片,杜卡基斯从新闻发布会侧门逃离的瞬间,他的脸上写满了狼狈,他的步伐仓皇失措,旁边的标题硕大“杜卡基斯的沉默”。
副标题写道:“面对‘一张选票是否比老兵荣誉更重要’的追问,马萨诸塞州州长选择了逃跑。”
《纽约时报》的社论更加犀利:“杜卡基斯今天的表现告诉了我们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个人没有准备好成为总统,当面对真正的危机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非面对,是沉默而非担当,美国人民需要的是一个敢于正面回答问题的领导人,显然杜卡基斯不是。”
*
在全美都被杜卡斯基门舆论引爆的时候,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沈知薇和钟嘉琳站在登机口前,和前来送行的迈克尔·布莱恩、陈大卫告别。
迈克尔摊开双手,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道:“沈,你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多看看你的杰作?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搞得晕头转向,你那句标语更是传遍了全美,CNN和ABC可是轮番播放,连英国的BBC都在转载报道!”
沈知薇嘴角上扬:“杰作?我可什么都没做,这是安德森女士和美国人民自己争取的。”
迈克尔听了忍不住笑了:“得了吧沈,你就骗骗别人可以,我可是见识过你的厉害的,你这一手可是让杜卡基斯的民调一夜之间掉了十二个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总统梦可能要泡汤了。”
陈大卫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的标语,现在全美到处都是这句话,电视上、报纸上、街头巷尾,连欧洲的媒体都开始转载了。”
迈克尔继续开口道:“对了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洛杉矶时报》的人挖出你来了,他们发现这句标语是出自你的电影。”
沈知薇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意外:“哦?他们动作倒挺快。”
事实上,《洛杉矶时报》的调查记者凯文·霍华德在新闻爆发的第二天就开始追踪这句标语的来源,他从安德森家的资金来源和迈克尔的行动轨迹,查出他们背后都有一位华国女士的影子。
凯文顺藤摸瓜,很快查到这句话出自一部名为《北平廿四戏子》的华国电影,导演是一位叫沈知薇的年轻女性,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二战时期一位华国女戏子的故事,和安德森的故事极其相似。
据说那电影已经送去了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因此那位女士很大可能就是资助安德森一家的人。
《洛杉矶时报》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安德森标语的来源:一部华国电影》,报道详细介绍了这部电影的背景,以及沈知薇是如何资助安德森一家打官司的,并暗示这整件事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电影宣传。
迈克尔接着说:“杜卡基斯的团队看到这篇报道后立刻大做文章,他们昨天晚上紧急召开发布会,说这整件事是布什阵营联合华国政府策划的政治阴谋,目的是抹黑杜卡基斯,干涉美国大选。”
钟
嘉琳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他们真这么说?布什联合华国政府?这也太荒谬了吧?”
陈大卫苦笑:“嘉琳学妹,你在美国待的时间还短,不知道这些政客为了自保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杜卡基斯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把自己摘出来。”
沈知薇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迈克尔,让我猜猜,美国民众并不买账对吗?”
迈克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沈,你怎么知道?你是你们国家说的那种神算子吗?!”迈克尔哪怕知道她厉害还是被惊讶到了。
他继续道:“你说的对,民众并不买账,杜卡基斯的说法发布后,各大民调机构连夜做了调查,结果显示只有不到百分之八的人相信他的说法,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这是杜卡基斯在转移视线、推卸责任。”
“《纽约时报》今天早上发了一篇社论,标题叫《杜卡基斯的最后挣扎》,说他侮辱了选民的智商,还在关键时刻把责任推给外国,这是一个总统候选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沈知薇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揶揄:“迈克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猜到吗?”
迈克尔摇摇头,满脸好奇,他心里对这个华国女人越来越佩服,不知道她怎么连民众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沈知薇抬起头,目光落在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大多数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面孔,偶尔落到她们身上的视线总是带着高傲的。
“迈克尔,我来美国这十多天见了不少人,每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迈克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
迈克尔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他当然记得,十天前他来见沈知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华国女人肯定是人傻钱多”,脸上写满了傲慢和不屑。
“你们美国人,”沈知薇继续说道,“对我们华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你们眼里华国还是那个贫穷落后的东方国家,华国人只会做餐馆、开洗衣店、在唐人街里打工,你们觉得我们拍不出好电影,写不出好剧本,更不可能想出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的宣传策略。”
迈克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沈知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沈知薇笑了笑:“所以当杜卡基斯说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是华国政府策划的阴谋时,大多数美国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她顿了顿,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会觉得华国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一个落后国家拍的电影里的台词,怎么可能成为席卷全美的运动口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对他们智商的侮辱。”
陈大卫在旁边听得苦涩地笑了笑,他在美国待了八年,太清楚这种偏见有多根深蒂固了,无论他多努力,无论他的英语说得多好,无论他的报道写得多专业,在很多美国人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从落后国家来的黄种人。
“更重要的是,”沈知薇继续说道,“承认这句口号出自华国电影,就等于承认整场运动的精神内核来自东方,等于承认他们伟大的安德森运动,他们为老兵荣誉和女性权益发起的正义抗争,和一部华国电影扯上了关系,这会让参与运动的人觉得掉价,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被华国人利用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呐喊、自己的声音,也绝对不可能愿意承认这口号来自一部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华国电影。”
迈克尔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还真就是大部分美国人的看法:“沈,你说的都对,我没办法反驳。”
他顿了顿感概道:“这也是最讽刺的地方,正是因为国人的傲慢,杜卡基斯的反击才会彻底失败,他本来想用这个消息来转移视线,结果反而让更多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推卸责任,他的民意更是大幅度往下掉。”
沈知薇点点头:“所以我说,有时候偏见也是可以利用的,美国人对华国的偏见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保护伞。”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提醒飞往华国的乘客准备登机。
沈知薇拎起手边的行李,对迈克尔和陈大卫伸出手:“迈克尔,大卫,谢谢你们来送我,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机会。”
迈克尔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沈,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如果你的电影在柏林拿奖了,记得告诉我,我会写一篇大稿子好好报道。”
陈大卫也上前握手,用中文说道:“沈女士,一路平安。”
“好。”沈知薇收回手,提着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身后,迈克尔拍了拍陈大卫的肩膀感慨道:“陈,你们华国人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特别是沈。”
陈大卫拿开他的手打趣道:“哪怕你夸我们,也别想等下回去让我帮你写主编交代的稿子。”
“嘿,陈你变坏了,你刚成为正式员工就要能者多劳。”
“呵呵。”
第94章
柏林, 电影节组委会大楼三层的评审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散落着厚厚的观影笔记和评分表格,墙上挂着著名的金熊标志, 七名评审团成员此时正在为各种影片的分组归属进行激烈讨论。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他今年六十二岁, 是德国电影界的泰斗级人物,曾四次获得金熊奖,执导过多部反映德国战后重建的史诗巨作, 在整个欧洲影坛都享有极高的声誉。
此时他的桌面上摊开着入围候选名单,他翻过一页材料:“下一部是来自华国导演沈知薇主导的电影,《北平廿四戏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众人,“大家的意见?”
让·皮埃尔·杜瓦尔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一部来自东方的政治宣传片?柏林电影节什么时候开始收这种货色了?”
他随意地把手里的资料册扔在桌上:“各位, 我们是在讨论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又不是在办慈善活动扶贫第三世界的电影工业,我觉得这部华国电影没什么好讨论的,下一部。”
让·皮埃尔·杜瓦尔是巴黎电影学院的教授,专攻欧洲艺术电影研究, 是法国新浪潮运动中起到作用的重要人物。
坐在他旁边的詹姆斯·科伯恩立刻接话:“我同意皮埃尔的意见, 华国电影在技术上还很落后,他们的电影工业才刚刚起步,让这样的作品进入主竞赛单元, 对其他参赛影片不公平。”
詹姆斯·科伯恩是好莱坞的资深演员兼制片人,出演过多部西部片和动作片,在美国影坛颇有影响力。
艾尔莎·韦伯听到这话, 眉头微微皱起,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科伯恩:“詹姆斯,你说华国电影技术落后,请问你指的是哪方面?”
科伯恩耸了耸肩:“摄影、剪辑、音效,哪方面不落后?艾尔莎,我知道你对这部电影有好感,但我们得客观一点,华国的电影工业跟欧美相比差了至少二十年。”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艾尔莎声音不变,看着他道,“我是说,你真正看进去了吗?还是从开场的第一帧起,你就已经给它贴上了‘华国电影必定落后’的标签?”
一旁的让·皮埃尔听了摆了摆手,帮腔道:“艾尔莎,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都是专业的电影人,不会因为一部电影来自哪个国家就产生偏见,我只是觉得东方人学了几年西方电影理论就以为自己能拍出好电影了?”
艾尔莎目光转向让·皮埃尔:“行,那我们从拍摄技术讨论,首先,这部电影在摄影方面采用了大量长镜头和固定机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太和殿受降仪式和赛牡丹牺牲场景的平行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