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衙内本人担任着散骑舍人的职位,这个职位一般是勋贵子弟镀金的职位,不用科举考试,属于恩荫制。
小衙内回来后也在夏晴这里吃过饭,屈尊迂贵坐在夏晴的小店里吃一份暹罗套餐,理由是“城里只有你家有。”,后面又来吃了第二次。
夏晴也将他当普通食客对待,热情招呼,但绝不多说话。
但小衙内毫不见外,每次都热情跟夏晴攀谈聊天,今天居然叫人拉了个冰鉴来夏晴这里。
“您这是……?秋天了,还用冰鉴么?”夏晴问。
“不识货了吧?”他咧嘴嘿嘿一笑,“我从天津卫运来的海货!好东西!老爷子还没吃上呢我就从灶房运了一箱过来,我猜满京城的厨子,你肯定做得最好吃。”
“谢您厚望。”他混不吝的样子逗乐了夏晴,让夏晴也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期待。
小衙内挥挥手,立刻有小厮打开了冰鉴,腾腾冷气冒着白雾,夏晴看见了一批海货,惊讶捂住嘴。
他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运来了一批海参海肠,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事,那批货居然都是鲜的!
“厉害吧?”小衙内显然很满意她的惊讶,“给我做些好吃的,剩下的原料就都归你。”
厨子看见稀罕食材就像猫看见麦苗,夏晴自然不拒绝:“那您稍等,我来处置。”
一边看看日头还早,知道离着风姐儿下衙的时间还早,就放心开始处置食材。
自打安风姐儿回来后就似对这位小衙内格外上心,有次路过他的住所是还有点雀跃,跟夏晴说那位大人家就在附近,还跟夏晴打听过孙闲汉,说是想知道小衙内更多的事。
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别说入赘了,就算是成婚都困难重重,夏晴决定在看见苗头时及时提醒姐姐,眼下她连小衙内光顾自家食摊的事都瞒着姐姐,就是怕勾起她的更多关注。
先看小衙内送来的海鲜,有海虾、海参,居然还有海肠。眼下海肠是不贵的海鲜,可到她那个年代海肠也被炒成了贵价品,菜市场十根就卖百元,就连原本豪爽的海肠炒韭菜这道传统菜都抠抠搜搜变成了海肠捞饭——这样吃不出份量少。
不过海肠捞饭意外的好吃,因此夏晴决定做个海鲜捞饭
海肠先宰杀,闭着眼睛忍着恶心清洗掉海肠里面的东西,翻个面再洗干净。
小衙内一看她熟练的处理手法就拍手称赞:“我就知道寻你没寻错。”
处理后海肠再用热水焯水,最后去掉那点涩味就将它放在一边。小妹见有黏液立刻懂事的去拿凉水冲洗二遍,被夏晴拦住:“可千万不要加冷水,否则会变老,海肠咀嚼不动就如橡皮。”。被小妹问了半天何为橡皮。
海肠切断后就放在一边,开始处置其他菜蔬,海参是不用发的,因此清洗剔牙去肠后切断,再将大虾剔除掉虾线,同时抓住难得的机会跟两位妹妹讲解这些海鲜的处理方法。
等都处置后再开始调料汁:酱油、糖盐,和自家用虾头鱼骨熬的耗油,还有自家熬的淀粉。
每每做芋头饭时,夏晴都会先将切好段的芋头泡水沉淀,等干了后过滤筛一遍就是自制淀粉,放在碗里备用,这时候她都会怀念那个可以直接买到淀粉的时代。
小衙内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来了兴致,叫旁边的奴仆去拿纸笔,自己不住在纸上记录:“自古以来有不少文人雅士靠写闲情雅致的小品文留名,我读书是不成了,但也靠着吃吃喝喝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
这孩子是打算立志做李渔呢。
夏晴不理会他,继续做菜,油热爆香葱姜蒜后再放入肉臊开炒,变色后加入虾仁、海参丁,再焖上自己调好的料汁不断翻炒,眼看着肉臊变色后再将切断的海肠、淀粉水勾芡、韭菜段依次撒入,快速翻炒后立刻关火,靠着铁锅余热加热韭菜碎。
小衙内有问题:“为何不多炒一会?”
夏晴回答他的困惑:“海肠极其容易变老,韭菜碎也是,稍微加热就变软了,吃起来没那么好吃。”
小衙内恍然大悟:“原来处处有学问。”
等做好了之后锅里都是浓稠的芡汁,里头各色海鲜,看着就知道好吃。
妹妹早就盛好了焖在锅里的米饭,夏晴长勺一舀,要出一大勺连汤带水的浇头,浇在了米饭上。
“哗——”小衙内眼睛都亮了,“果然这比酒楼好,酒楼里等大厨盛好饭到我手里还要一段路呢,哪里有这么迅速?”
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要吃第一口,夏晴却给他递了个勺:“这道菜捞饭,连汁带饭,用勺子吃才更有意思。”
小衙内接过铁勺,狠狠挖一大勺,连表面的各色海鲜浇头连着下面的白米饭,混合在一起狠狠送进嘴里。
这一口顿觉天都亮了。
海参段微硬有嚼头,海肠脆脆有韧性,虾仁弹牙,肉臊恰到好处负责里面的油水,解决了海味不够丰腴的缺点,顿时增色不少。
还有里面的韭菜,居然也不是默默无闻的配菜,因着夏晴对火候的把控,导致韭菜末不至于太软,反而脆脆的,有点像香葱之类提味,带着清新气息正好和海肠绝配。
每一口都能品尝到浓郁的海鲜香,若再拌上雪白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那更是美味至极。
小衙内感觉自己舌头都快被吞进去了,顾不上说话,只听见勺子和碗撞击的声音,还容易那声音停了,却是他要求添饭:“再来一碗饭。”
就这样一碗连着一碗,夏家煮了一钵米饭,居然被小衙内都吃完了,最后他连汤汁都不放过,索性将舀出来的白米饭都放在汤汁里,用勺子推动米饭转动了一圈,直到把汤汁都用米饭吸干后才满意放下勺子,捂住了肚子:“痛快 !”
两个妹妹也一人分了一碗,吃得碗里一粒米都不剩:喟叹:“人间能有比这更好吃的菜式吗?”
“当然有。”夏晴笑,“若是这道菜再加两头鲍切成的丁,用贝柱等熬成的高汤鲍汁熬这道鲍丁,再将肉臊换一半换成肥美的三文鱼腩,哦,就是一种鲑鱼,用三文鱼里的鱼腩肥厚来代替肉臊里的猪油,海参也单独捞出来先用葱油煨过,整道捞饭会更加美味。”
“这样的顶级捞饭,也被叫做海龙王捞饭,不过不在海边不好实现罢了。”
“什么?”小衙内眼睛一亮,捂着肚子倾过身子,“掌柜,我有个想法……”
第39章
小衙内果然守约, 不久又拿出了第二份更昂贵的食材,夏晴也就做出了豪华版海龙王捞饭,随后按照约定拿走了剩下的食材。
秋风起, 海鲜上市, 这个季节正好天津卫运来了许多新鲜海鲜。先是购买相对常见的小贝壳,还有海虾,即使离着京城近,这些吃食也都是干货, 而不是鲜货。
夏晴自己购买食材,再加上从小衙内那里得来的食材, 在自家食铺里开始出售这些捞饭。
陈老三还有些犹豫:“若是这次食客不爱吃呢?”
“应当不会, 食客们记住这家店就是因为暹罗菜的出乎意料, 因而第二次看到稀罕吃食时应当也不会犹豫。”夏晴思索着其实刚开业时的暹罗吃食本就是对食客的一次筛选,那些不愿接受异己口味的食客本来就不会来, 留下的都是包容外向、喜欢搜罗各地美食的人。
事实也如夏晴所料,海鲜捞饭卖得很快, 常常到中午摆出去饭食还未有一刻钟就扫得精光。
不过海鲜捞饭毕竟不是长久生意,夏晴就再次推出了一荤两素的盒饭制。
至于肥腊鸭 、拌驴头皮 、醉蚶、鸭汁煮白菜 、兵坑笋各种各样每日不同,价格也都不贵,确保一份饭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因着食铺比食摊更高级, 来的顾客也要更殷实些,因此这五十文的价格对他们来说并不贵,也时常有人光顾。
早上夏晴本不打算开张,她这食肆做中午和晚上的生意已经足够了, 但安娘子提出个主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交给她来做早食来卖,反正她每日里也要给食摊做早市的吃食, 卖出去的东西她抽两成就好。
夏晴乐得交出去,便都交给了她,现在大姨母每日里还能做些点心盒子过来放在食铺和食摊里寄卖,算下来这个商铺算是利用最大化。
每日里卖炒菜盒饭也能售出近百盒,再加上早餐的一波生意,食铺里的生意有条不紊开展着,营业额逐渐回稳,维持在了一个稳定的水平。
夏晴盘一回账,有这家食铺加上食摊,她一个月能赚不少钱,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能给家里赁上大些的房子,不用再住公租房了。
过几天,祝承良来与夏家辞行。
年初祝承良的祖母去世,他也丁忧在家,想着等过了丧期就去外地。
按照大明律法,如果是承重孙遇上祖母去世则与父母相同,都要丁忧二十七个月,但若是普通孙子,也不用强制离职奔丧,只需在自家服丧就是。当然,若是张居正这样的国之栋梁,皇帝还可下旨“夺情”,不用离职。
可祝承良对祖母感情太过深厚,当初他本就是为了照顾病重祖母留在京城才委委屈屈在光禄寺做个小胥吏,如今自然是要按照二十七个月守丧,先是停灵请寺庙祈福,如今则要扶灵送葬到京郊的家墓,随后在墓地外结庐守孝。
虽说在京郊,但结庐守墓就不能离开墓地周围,他今天便是来与夏家道别。
夏家人自然要给他送行,祝承良虽然时常在夏季蹭饭,但以他进士的学识,能给夏家免费辅导这么久功课已经算是仁义深厚,自然要好好答谢。
夏家如今日子算过好了,平日里桌上不年不节也是放上了肉菜,不过今日要给祝承良送行,夏家人便做了一桌子素菜,夏晴则做了一个素烧罗汉锅,再做了一个山芋叶。
素烧罗汉锅顾名思义全是素菜,白豌豆煮得稀烂,里头金黄黄花菜、冬笋、白荪,面筋都炖在一起,面筋就是穷人的肉,豆腐就是穷人的大菜,夏晴将豆腐煎得金黄,面筋红烧,因而这道素菜很受欢迎。
焙山芋叶则是将山芋叶煮半熟后晾出下锅烘干,再加佐料,这样做出来的山芋叶有点像薯片,有点脆,适合不爱吃蔬菜的人。
夏晴还想再做菜,却被父母联手轰走了:“家里有大人还要你做饭么?”“平日里你自己摆食摊就已经是穷人孩子早当家了,回家还要做饭那可真是爹娘罪大恶极。”,夏晴没事干,就与妹妹摆碗筷。
风姐儿有点心绪不宁,在院子里舞剑,祝承良在旁端盏茶,期期艾艾半天:“风姐儿,喝口茶?”
风姐儿应了一声,却并不喝茶。
祝承良也不走,端着热茶在院里等,又怕茶杯被风吹凉,纠结了半天,又回去拿了茶壶过来,还自己伸手用袖子护住茶壶,让风吹不到。
等开饭时,夏姥姥自然是提杯感谢祝承良:“多谢小夫子教导,如今我家上下居然也懂文墨,不再是睁眼瞎,上下受益颇多。”
“哪里哪里。”祝承良脸又红了。
“姥姥,快别说了。”风姐儿帮他解围,“祝夫子不会那样说场面话,您就别架着他了。 ”
祝承良期期艾艾两下,脸红得更厉害。
“吃饭,吃饭。”夏晴赶紧解围,张罗着大伙儿吃菜。
不想祝承良提起茶杯,像是有话说:“姥姥……夏夫人……”,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红了大半。
夏姥姥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只打眼去看风姐儿。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叫门。
“请问是夏家吗?”有人小心翼翼站在门口问。
夏晴抬头,却见是小衙内:“您怎么来了?”
小衙内摇一柄扇子,潇洒自在:
“上回你说什么菜式都可以做,我就又寻了些食材,可在你店铺外等了许久,都说你今日没来,听说你还有个食摊,我又跑去寻那位安娘子,才知道你家住处。”
原来是来送食材。
夏晴就站出来,与他解释分明:“多谢,不过如今我家里有事,正给友人践行,等我下午再收拾做菜。”
“那是什么?”小衙内夸张吸吸鼻子,往夏晴身后看去,“好香。”
随后他摸摸肚子:“好饿,可以在这里吃饭吗?”
还不等夏晴说话,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夏家那间堂屋本就是临街,开门就是巷,自然没什么隐私可言。
小衙内要吃饭,夏家人也不好赶人,姥姥就笑着招呼他。
瑶琴则拿出一家之主的礼貌,跟他介绍:“这是祝夫子,原来在光禄寺任职,我家得了他指点功课,这回夫子要丁忧回乡扶灵,我家给他办个送行宴。”
小衙内虽然荒诞,但人前行事也人模狗样,照礼拱拱手:“在下姓司,字耀炘,见过夫子。”
随后再给其余各位见礼,轮到风姐时一笑,礼貌里多了丝熟稔:“咱算是老相识了,上次在塞北也见过。我算不算夏娘子的救命恩人?”
风姐儿从他进门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听到这里更是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多谢。”,又跟家人解释:“当初我在塞北时好奇乱跑,不慎在城外迷路,被小衙内所救。”
她之前只说两人在塞上见过,却不曾想是这么个情景,夏晴还想问为什么,就听祝承良欣喜道:“原来还是恩人,来,恩人请满饮一杯。”,伸出茶杯祝酒俨然是以主人姿态道谢。
小衙内没喝,只看了下,笑道:“好饿,今日我要多吃些。”,不动声色推了那杯茶。
祝承良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的做法,只等诸人又坐下,祝承良则继续提杯道:“适才我才起了个头……”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问夏姥姥:“祖母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小生的婚事不管是娶妻还是入赘,都不由父亲做主,由我自己,不知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