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沈知霜很清楚,李渊很难接受她只生一个。
——尤其是在他没有别的女人的情况下。
李渊今年已然二十七岁了,这里是古代,若不是他常年在外征战,不可能二十多岁才成亲。
毕竟古人的寿命短,客观条件下,他们生孩子的时间本来就早。
与他相同年纪的人,早已孩子成群。
更何况,李渊还是个南征北战的武将。
他常年在刀锋中行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遇生命危险,对于传宗接代的渴望肯定更强烈。
他手底下的部下,同样会期盼他们的将领多子多福——那是安定的体现。
沈知霜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自己大概率避免不了给李渊再生几个。
但出于客观条件考虑,至少这些年不行。
三年抱俩,这句恐怖的祝愿,在现代早已被医学否定。
短期接连生育,在古代医疗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很可能造成她的生命危险。
沈知霜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希望在战乱未定的条件下让孩子出生,又一时半会不能失去李渊的宠爱,那就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避孕。
她当然可以将这些浅显的医疗常识讲给李渊听。
最好的结果是李渊体恤她刚生了谨儿,允许她一两年内不生育。
可时间长了,李渊的年纪渐长,他还会继续允许她避孕吗?
把她正在避孕的事实告诉李渊,相当于把生孩子的决定权交给了他。
他可以私下派人给沈知霜换药,让她不知不觉地怀上,或是直接命令她不许再吃药——沈知霜是不能不听的。
怀上了,就更加身不由己了。
古代堕胎,许多方子凶险,有些甚至含有砒霜,很多人吃完药挺不过去就丢了性命,哪怕保住了命,后遗症同样非常可怕,沈知霜没那种勇气。
可小孩在恶劣的条件下降生,他们同样很可怜。
到那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她的处境太被动了。
思前想后,沈知霜还是决定隐瞒李渊,自行服药。
她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李渊说他来吃药,沈知霜都不敢信,她只信自己。
生孩子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她必须要尽可能抓住主动权。
所以,这颗雷炸了,在沈知霜的意料之内。
哪怕沈知霜预想过真相泄露的情形,可看到李渊通红的眼睛,她心里仍旧微微有些惊讶。
她不清楚李渊往后会不会对她情淡,但此时此刻,她能够看出,李渊对她的确存在几分感情。
正是因为有感情存在,他才会如此……伤心。
沈知霜知道矛盾的关键:一是在于她不愿给他生孩子;二则是她对他不信任,长期自行服用避孕药物,哪怕两人状似情浓时,她也一字未露。
李渊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沈知霜又给他生了谨儿,肯定不是不愿意给他生。
其实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她不信任他。
她不相信他,还要跟他你侬我侬,那他很容易联想到一切都是假的,是她在演。
他此刻的伤心也就顺理成章了。
沈知霜看着李渊含着血丝的眼睛,没有选择把她所做的一切都推到嫉妒心上。
她大可以说怕怀孕了被其他女人分去了宠爱。
但太假了。
李渊脑子太聪明了,更何况他把孩子看得比女人重。
要是她告诉他,她是怕他纳妾才不怀孕,那他只会认为她轻浮,不识大体。
她一直以来都不是这样的人设,前前后后她都帮他照顾过不少女人了,怎么会为了一些“不入流”的女子耽误他传宗接代。
更何况,对他不信任才是他被伤到的原因。
想了想,沈知霜终于开口了。
她直视着李渊的眼睛,慢慢道:“我想活着。”
李渊怔了一下。
沈知霜语气平缓:“接连生育,很可能会造就我的死亡。我不敢冒险。”
李渊盯着她,沉默良久后,他的声音依旧很哑:“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逼你,可你选择了瞒着我。”
沈知霜轻笑:“将军,我说了,我想活着。我承认,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我们相处得那么好,我对你越来越倾心,可我对你说谎了。”
李渊的脸色骤沉!
他周身散发的气势让人恐惧。
沈知霜依旧淡定:“那时候,我对你说过,你是我的天,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其实都是假的。事实上,离开谁我都会努力好好活着。”
“我对你的喜欢抵不过对生的渴望。你嫌我不信任你,那我便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敢把性命放在别人手里。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瞒着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为了后代逼我生产,更不知道你口中的不逼我生孩子能维持多久,我不敢赌。”
她太坦然了,眼神澄澈,语调和缓。
第116章 冷落
可她说的话,却让李渊的内心陷入混乱。
过了半晌,他冷笑着看她:“沈知霜,你是不是忘记了,若非是我,你在京城的乱象中就性命难保。”
沈知霜点头:“所以我才会欣赏您,依赖您,喜欢您。将军,这与我惜命并不冲突。”
其实沈知霜的意思很明显了,论优先级,她把自己放在了李渊前面。
她对李渊展现了利己和自私的一面。
李渊怀疑她全程在演,沈知霜就必须要混淆他的判断,让他知道她七分真情,三分假意。
一个人爱惜自己的性命有什么不对呢?
只是,沈知霜的做法与传统的妻子截然不同。
在古代的夫妻关系中,妻子得心甘情愿为夫君去死,才符合一个好妻子的标准。
要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这位妻子就得被钉在耻辱柱上。
沈知霜反其道而行之,就是看重自己。
想当初,李渊发现陆致远的存在后,对她发疯那么长时间,沈知霜吃得好睡得好,那时候的她与此刻的她,人设是一致的。
肉眼可见地,她透露的真实想法,成功化解了李渊的一部分压抑情绪。
他信了。
他信她对他有感情,也信她把感情看得没她的命重要。
其实,李渊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他的内心就已经被沈知霜的理由说服了。
若是不信,那就要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全数否定,那他们之前的“情投意合”,又算什么?
他重生后对她做出的靠近和努力,意义何在?
李渊发觉自己对沈知霜的了解好像重新退回到了起点。
她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李渊竟是一句都分辨不了。
他怪沈知霜不信任她,偷服避孕药物,沈知霜告诉他,她就是爱惜自己的性命。
所以,有什么不对么?
李渊是要怨她把她的命看得比他重吗?
可谁不惜命。
然而,为什么他还是这般痛苦?
那些距离他们并不遥远的甜蜜时光,因沈知霜展露的“市侩”和现实,突然间如同跌落的镜子,粉碎了。
李渊定定看着沈知霜,他开始怀疑自己。
所以,他对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付出感情,值得么?
……………………
李渊走了。
大半夜的,他不发一语,径直离开了正院。
沈知霜知道,他此刻的反应按照现代的话说就是下头了。
她在他的眼里一直都是温柔如水、以他为天的妻子。
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老婆其实比谁都会算计,甚至为了活命,连他这个丈夫都算计,那自然就下头了。
他这时候下头,对沈知霜是好事。
其实沈知霜敢瞒着李渊,就预判过最坏的处境。
最坏的情况,不过就是李渊冷了她,她继续当自己的主母。
目前来说,她对李渊还是很有价值的。
首先,她是李渊长子的生母。
哪怕李渊再找人生,也得需要时间。
谨儿在一两年内就是府里唯一的少主人,为了让孩子平安长大,她这个母亲不可或缺。
第二,她这个将军夫人当得还可以。
陵州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前不久在大宴上又见证了她的手段,赶路期间,李渊的部下同样认可了她——李渊不想让那些人犯嘀咕,一时半会就不能把她废了。
在内宅,那更是不用说。她是绝对的女主子,把府里管得井井有条,还能妥善照顾李渊的女人,避免他的一切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