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他在慢慢审视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是处在被给予者的角色上,陆致远观察到的地方,他却没有看到。
沈知霜对他付出良多,可他终究还是被上一世的自己所蒙蔽,认定了对于女子,他只需要做她们的靠山就可以,只要为她们遮风挡雨,她们就会对他倾心以对。
可总有人是例外。
若是没有一系列的阴差阳错,沈知霜说不定都不会嫁给他。
不嫁给他,她也会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一度让李渊非常痛苦。
他给予了沈知霜更多的物质,试图表现自己的独一无二。
但如今的他却渐渐明白,为什么当初他送沈知霜金山,那个女人是感动的,但没有特别的欣喜。
不突破自己的底线给她的宠爱,对沈知霜而言,也只能获得她的感动而已。
她真实的喜怒哀乐,李渊又能触及到多少?
更何况,他根本没那个心思去感受。
可陆致远却能看到他看不到的她。
李渊回去,得知沈知霜在书房,他想也没想就去找她了。
书房的门正好开着,他一过去,就看到正在低头写公文的沈知霜。
素白如玉的侧脸,熟悉无比的人。
前后两世,能在他的生命中刻下深刻痕迹的人,唯有这个女人。
可对这个女人来说,他又会不会只是过客?
李渊一进来,沈知霜就看到了他。
她发现此刻的李渊有些说不出来的脆弱。
她平静地放下笔,过去推动他的轮椅,顺便把门关上了。
把他推到书房窄榻旁,沈知霜坐下之后,牵着他的手,细心问他:“怎么了?是他跟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沈知霜早就猜到李渊会去见谁。
有些事,夫妻之间早有默契。
但李渊不想主动跟她交代,她必然不会去问。
李渊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提陆致远,而是提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一直以来,我必须要承认,其实很长时间内,我都是一个人,所谓的孤独被我当做习惯,所以我从不去思考它的存在。”
“但在遇见你以后,我发现,我很恐惧回到之前的孤独之中……”
第308章 脆弱
高处不胜寒,并非说说而已。
人终究不是石头,不会什么都不为所动。
李渊在第一世当了皇帝,作为天底下最大的主子,很少有人敢跟他平视说话。
唯有沈知霜,陪他一起打江山过来的妻子,以相对平等的姿态对他。
即便夫尊妻卑,但他能够说说话的人,却只有她。
哪怕只是说说家常——可谁又敢跟皇帝说一些家长里短,除了沈知霜。
上一世,他们都很忙,李渊却还是会在初一十五两日去找沈知霜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会对他微笑,会把他伺候得极好。
即便他们不会敦伦,沈知霜至少允许他睡她的床榻。
妻子是什么意义?
李渊一直认为是管理后宅的人。
可真当自己有了妻子,他就发现,怪不得会有很多男人渴望娶妻——不仅是为了有个孩子,更是为了有个知心人。
他空白的人生,无趣的生活,沈知霜为他填补了很多。
这一世,更是不同。
沈知霜存在的意义变得更为重要。
李渊非常自然地将头埋在沈知霜的膝盖上,他闭了闭眼睛。
渴望的爱情已经变成了梦,可这个女人真实的温度,他却能够时时感受到。
有失必有得,他想要圆满,却忘记了,沈知霜要是真任由他左右,那他就不会对她动心。
李渊这段话说得极为莫名,沈知霜还是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所以我说过了,这一世我不会离开你,正如你所期盼的合葬,既然我答应过了,就不会再反悔。”
人生之中,太多的不得已。
沈知霜懂得珍惜的意义。
李渊抬头看着沈知霜,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
深夜旷冷,他只期望着夜半醒来,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人,忧他所忧,喜他所喜。
“我的确去见了陆致远,我只是告诉他,他若是想死,那就寻别的地方,别在这里死。”
沈知霜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跟陆致远,本就是各种恩情牵连在一起,若是真论亲戚,那就太远了。
她期望陆致远能好好活着,除了小时候的情谊,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拥有很多资本的人。
除了家世,至少他的脑子很好用——他是个人才。
只可惜,经历了那么多的风浪,又有几个人敢肯定陆致远还有心好好活下去。
估计李渊很难理解陆致远的情绪。
沈知霜没去问他,她只是笑眯眯地对李渊道:“我早就不想提他了,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一直提外人,又算是什么事呢?比起他,我更想听听你心里的想法,你之前很少跟我示弱……”
听她这么说,李渊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羞恼。
他的确很少对沈知霜吐露真心。
直到如今,他也是这般。
要不是被逼急了,他根本不想多说什么。
他认为行胜于言。
至于他心里的那些真实想法,李渊会认为自己很矫情,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可这段日子两个人的经历,让李渊突然明白,或许他不该永远都站在一个高位者的角度去审视他的妻子。
人都有弱点,他有,沈知霜也有。
前后两辈子,他又有几个真心的知己,除了沈知霜,他能说话的人真没几个。
她对他早已是无法取代的存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脆弱?”
李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沈知霜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会这么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对他道:“你这样,我很喜欢,你让我感觉到很真实,人怎么可能没有脆弱的时候。”
李渊看着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喜欢?”
沈知霜都有些无奈了。
这个人。
“喜欢。”
沈知霜很清楚,李渊的性格底色是变不了的。
这男人一生要强,她也一样,她也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袒露脆弱。
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愿意表达,如果自己真的出现什么问题,她也愿意去交流——除非被压抑到无法发声。
聪明人都会这么做。
李渊对她示弱,也是潜意识知道她能接住。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有点……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忙了一天,你又受了伤,我们就别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了,夫妻之间就该看到彼此脆弱的一面,我都见过你哭,还怕什么?”
李渊这次又沉默了。
他几次流泪,好像都是为了这个女人。
沈知霜看他不说话,就将他拉起来,带他一起去吃晚饭。
李渊真是越活越小,可还能怎么着,她不可能再换一个夫君了。
一顿饭吃完,到了夜里,李渊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又开始装脆弱。
他一句话就让沈知霜选择让让他——
“陆致远跟你是青梅竹马,我什么都不是。”
疯子。
永远都在纠结这些。
沈知霜却忍不住思考她跟李渊小时候认识的可能性。
“你和我要是小时候认识,你是路上流浪的乞儿,而我则是名不符实的大小姐,我们在一起,一个馒头掰成六份吃,一顿饭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