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姬娘子还是个未婚女娘,胥子恒还挺想上门提亲的。
现在年纪小不打紧,养个一两年就不小了嘛。
胥子恒这般想着,神情便不自觉地带出了几分,还没如何呢,便对上了空离一双冷冰冰的眼,吓得他一个激灵,那些本就在假设下滋生出的联想顷刻间被这眼里的压迫感碾成了渣。
“胥公子方才在想什么?”空离看着他,眉沉压眼,无端地叫人胆怯。
胥子恒连忙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车辕上,干笑两声道:“没什么,没什么,等了这么一会儿,那丧葬队应当走远了,离公子和姬娘子可以跟上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位离公子的心眼如此之小,他不过是多看了姬娘子几眼,便要被他冷眼相待。
姬臻臻和空离下了车,嘱咐胥子恒看好车上的干粮等物,尤其是钱老爷送给她的那一大箱黄表纸。
嘱咐完后,二人远远地跟上了那支丧葬队伍。
适才她说一个村子不大,走再远也走不到别的村子,但村子虽不大,村民们分到的田地却很大。
两人跟着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那丧葬队停了下来。
那坟地落在一片山坳里。
如果方才胥子恒打探消息时村民们告诉他的话是真的,此处葬的全都是他们村子里没能成年的小辈,那这些坟包未免太多了。
姬臻臻一眼望过去,那一片山坳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坟包。
空离眼力好,观察片刻便得出结论,“最下面这一排都是今年才建的坟。”
姬臻臻被他秀到了,“离得这么远你都能看出来?”
空离语气如常,“眼力好,大致能看出一二。”
姬臻臻眯着眼大致数了数,“这村子今年死的人不少。”
两人对话一二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望着那丧葬队伍。
队伍里一人走了出来,指着那已提前挖好的墓穴说了些什么,然后有人从灵车上提了一只公鸡过去。
方才因为视角不同的原因,姬臻臻并未发现那只绑在棺材上的公鸡,但此时看见了也不意外。
空离之前也没注意到,此时难免诧异,“这公鸡做何用?”
姬臻臻解释道:“送葬仪式中,将公鸡绑在棺材上,有‘金鸡引路’之意。这公鸡的年份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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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5章 凤凰毛,谁捡谁发财
空离纳罕道:“我似乎第一次听说,世家大族的白事里没有这一道仪式。”
姬臻臻:“那是因为大家族里用来引路的换成了其他看上去更体面的东西。不过村子里下葬大多从简,这支丧葬队的仪式却如此繁琐,完整得不正常。”
两人正说着,那队伍里一人接过大红公鸡,直接一刀子割断了公鸡的喉咙,然后将公鸡丢进了那墓穴里。
割了喉咙的公鸡没有马上咽气,在墓穴里来回扑腾。
空离看得不解,用眼神询问姬臻臻:这一步又是何意?
姬臻臻压低嗓音道:“有些地方是有这种习俗,公鸡血用来祭奠死者,而活公鸡在墓地里扑腾许久,最后死在哪个部位,就说明哪个部位的子孙以后会兴旺发达。”
在风水里,八卦对方八方位,五行属性也各不相同,不管阴宅阳宅皆是如此。
方正西方震卦位,五行为木、为雷、为长子。
西北方巽卦位,五行为木、为风、为长女。
正北方离卦位,五行为火、为丽、为火、为中女。
东北方坤卦位,五行为土、为顺、为母。
正东方兑卦位,五行为金、为说、为中女、为妾。
东南方乾卦位,五行为金、为天、为父。
正南方坎卦位,五行为水、为中子。
西南方艮卦位,五行为土、为山、为止、为少男。
姬臻臻离得远,不知道那大红公鸡最终落在了哪个方位,但那公鸡掉下来的几根毛倒是被几个年轻人眼疾手快地捡起。这用来祭奠的公鸡扑腾时掉的毛非同一般,乃是“凤凰毛”,谁捡谁发财,捡得越快,发财越快。
“空离,那棺材里的人绝非什么小辈,而是一位年纪大的长者。”姬臻臻语气笃定。
空离附和一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祭了那公鸡血,便开始了暖墓。
下葬前暖墓,以驱寒气,使亡者安息。如今秋高气爽,一串纸钱足矣。
还是先前那杀公鸡的人出面,此时那人的角色已经明晰,虽然穿着打扮跟其他村民无异,但应该是村子里懂得风水的阴阳先生。
那阴阳先生点燃一串纸钱投入墓穴,然后朝几个执绋人打了个手势。
先前那几名执绋人中出来了两个健壮的汉子,抬起灵车上的棺柩,将其稳稳地放在了墓穴中。
阴阳先生让两人挪了挪位置,将死者棺柩调整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送葬的亲人一人抓了一把土轻轻撒在那棺木上,此一举为“添土”,挨个添土过后,阴阳先生让几个年轻人将剩下的土填了进去,等到墓穴内的土全部铺平压实后,阴阳先生在其上放了一块石头,压在棺柩正中的位置。
随后,有人递来一个细口瓷罐,瓷罐里插了一根柳枝。
那阴阳先生用柳枝沾了陶罐里的水撒在石头四周,等到做完这一步,才叫那几个执绋人继续填土,然后堆起一座坟茔,再立了坟碑。
姬臻臻看得蹙眉。
坟为土,草为木,石为金,柳枝水再加上方才暖墓用的火,正好凑齐了金木水火土。
这阴阳先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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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章 那死者,是心甘情愿
五行八卦可用于各种各样的阵法,姬臻臻离得远,看不清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
不过那阴阳先生俨然是个半吊子,摆出来的阵法也多半是个花架子,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空离远远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了句:“那坟碑的碑文只刻了人名和卒期。”
姬臻臻此时完全不怀疑空离的眼力。
碑文便是刻在坟碑上的文字,主要由生卒日期、正文、落款三个部分组成。
若是生前地位高和贡献多的人,其生卒日期下面,还要另起行简要表述生平事迹。
但听空离的意思,这碑文只有卒期,也就是死期,没有生期,正文只寥寥一个死者性命,落款更是直接没有。
若说那棺材里躺着的是村里德高望重之辈,这样简陋的碑文已经算是一种不敬了。可看这群人对丧葬仪式又十分的看重。
如此矛盾的做法处处透着诡异。
“何时动手?”空离问道。
姬臻臻看他,“动什么手?”
“咱们跟了这一路,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救人?”这土都填实了,再等个一时片刻,棺材里的活人也要憋成死人了。
姬臻臻的表情却变得淡漠下来,“起初是想,但现在瞧着,没这个没必要了。”
空离只微怔一下便嗯了声,应道:“那便不管了。”
他答应得干脆,姬臻臻反倒不满,哼了哼,“你快我问我为什么不管了。”
空离从善如流,佯装出一副非常好奇的样子问道:“为何突然又不想救了?”
“本也谈不上救,此人身上已有死气缠绕,死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他身上的生气与死气相当,这咽气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此时下葬等同于将人活埋,对这棺材里的人而言实在痛苦。但全程跟下来,我已笃定一件事,那棺材里的‘死者’本身是心甘情愿的,这些送葬之人也都是知情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去插手这种闲事。”
姬臻臻做事有自己的原则,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对方需要她的帮助,若不需要,强硬干预,那便不是行善积德,而是种恶果了。因果缠身有碍修行,得不偿失。
“从何处看出那死者是心甘情愿?”空离虚心求教道。
“因为没有怨气。”姬臻臻平静地道。
她之前注意点落在那生气之上,所以忽略了这一点。
二人说话间,那些人已经盖棺结束,先前那一车用白布遮盖住的东西开始派上用场。
如姬臻臻所料,果然是一车子的供品。
姬臻臻眯着眼细细打量,那些人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有五谷一碗、香炉一个、香若干、新鲜水果、糕点等。
满满的一碗五谷饭,上插一双筷子,并一盘子大白馒头放在了坟前。
搁在寻常人间,这些绝对算得上丰厚了。
送葬的这些人以某种顺序挨个上前拜了拜。
眼看着这一系列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姬臻臻低声道:“走吧,我们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去村子里借宿。”
空离直接带着她施展轻功,方才走了许久的路程,一会儿便抵达。
胥子恒百无聊赖地蹲在马车边,手里捏着一株野花,正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往外揪,嘴里嘟囔着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立马回头,无精打采的蔫吧样儿一下子就注满了活力,“姬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姬臻臻扫过那被摧残了一地的花瓣,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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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7章 说得对,胥某受教了
“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发现了什么?”胥子恒的眼里闪烁着浓烈的好奇之色,连忙追问道。
姬臻臻答道:“能发现什么?就只是远远看着那群人将人下葬了,其余便没了,我们总不能去把人家的坟掘了,看看里面躺的到底是个老人还是个年轻人吧?”
胥子恒神色顿转遗憾,“这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的滋味儿可真难受。不过我的新话本有新灵感了。不如就从这丧葬仪式写起,姬娘子你听听我的构思,可以给我一点儿意见。一日黄昏,一支吹吹打打的丧葬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