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督察员背对着他,男的那人在低头查看光脑,女的那名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和看见她的眼神,什么情绪也没有,冷淡得有些空洞。
小孙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那圈黑盔士兵边上,他有些不安地冲这些面目隐藏在单透玻璃后的士兵们笑了笑,就想穿过他们走过去。
“咔嚓”,电轴启动的轻响声。随着整齐如一的抬臂动作,十几把激光枪对准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的小孙。
小孙惊恐万状地瞪大眼睛,当场把手举过头顶:“别别别别!这是干什么——署长?署长!署长救救我!”
黑盔士兵们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枪,就像是在众人敏感的神经上炸了一炮,苏和感觉到周围几名人类警官猛地绷紧了身体,又惊又怕地彼此靠近,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几步外,跟在塔尼亚身旁的三名士兵也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小孙往外走,大家都看见了,也都猜到他会被阻止,但没想到这些人会直接举枪——文明社会下,在场恐怕任何一人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被“同僚”枪口相向的一天。
气氛死一般凝固,枪口下的小孙抖得筛糠似的,举着手也不敢乱动。
何警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塔尼亚先开口了。
“这是做什么?”她怒斥着道,护目镜下的双眼冷冷地瞥向一旁的两名督察员,“什么时候军人的武器准许对准无罪的联邦公民?”
两名督察员都看着她,苏和感觉那目光带着股评估性。
“这是在地底城!你们要做什么?”何警官紧跟着吼出了声,目光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周围,那张圆得有些发福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狠色。
他也看了二名督察员一眼,略一停顿,忽然低声朝小孙道:“小孙,过来!”
小孙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署长……署长……”他唰地躲到何警官身后,试图把自己藏在何警官矮了一号的身躯后面,“他*的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何警官被他拉得一趔趄,气得抬腿踹了他一脚。
场边,两名督察员低声商量了两句。
苏和听见男的那人语气平静地说:“太早了,不要发生冲突。”
女督察员说:“达成共识。”
随即她便朝着黑盔士兵的方向抬起手,戴着白色织物的手掌向下一压,那十几名沉默的士兵仿佛得到指令的狗,又那么整齐划一地收起武器,原样站了回去。
紧绷的气氛这时终于微微松缓,两名督察员上前几步,两张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十分相似的公式化地微笑。
“请不要随意离开队伍,我们正在执行X号文件特派任务,在场的诸位都是其中一员。”男督察员说道,目光冷漠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任务进程中,每个人都需遵守纪律,严禁擅自行动。”
女督察员站在他身旁,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电梯已经就绪,请。”
片刻的僵持后,塔尼亚率先迈开步伐朝着电梯井走去。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她的士兵跟在她身后。
“走吧。”何警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到了这步,去不去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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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上,气氛比飞行器上那会儿来得更为凝重许多。
没人说话,塔尼亚一波,何警官一波,剩下的黑盔士兵包围着的两名督察员,电梯里三拨人泾渭分明地各自聚拢着。
苏和半闭着眼蜷缩在座椅里,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何警官一直关切地注视着她,见状马上凑过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其他几名警官纷纷侧目。
“我有点饿。”苏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封闭的电梯像个大号的铁罐头,罐子里装着一根一根新鲜的肉食……别这么想,苏和皱着眉,有些反胃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她能够感觉到二号在不断地释放她的信息素——这甚至不是二号的本意,而更近乎一种天性。没有子女围绕身边的状况让二号的神经紧绷,她的本能在调动着这些信息素。
二号的状态反应越强烈,苏和受之影响的感受也就越强烈。她感觉这些源源不断从自己身体里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就像是一种绵延不绝的低频音调萦绕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妈危,速来”、“妈危、速来”、“妈危,速来”……
相伴而来的就是能量飞速消耗而产生的身体意识:好饿,好饿,好饿……
她已经隐隐在靠得最近的何警官身上闻到一股又恶心又无可辩驳带着食欲的肉香味。
“饿?”何警官挠挠脸,迷惑地看着她的反应,片刻后反应过来般地:“你是不是低血糖?”
“低血糖?”方脸壮汉小李警官忽然将身体插了过来,伸手往衣兜里掏了两下,“我这有一盒薄荷糖。”
何警官一把夺了过来,殷勤地拆开送到苏和手里。
见状,其他几名警察神情不由露出几分异样。
从上了地表电梯之后,何警官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安,他越不安,就越得紧贴着苏和。这么一来,他对苏和的那股近乎谄媚般的关注劲就越来越明显了,任谁都能看出来怪异。
何警官已经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除了苏和外谁也不知道他曾经的经历,在对地表和未知的忧虑的双重压迫下,他已经快要恐惧症发作了。
他感觉很不好,只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抓着苏和。
苏和把一盒薄荷糖全塞进了嘴里,缓缓吐了口气。
怎么说呢,至少从食物的选择的角度上来说,何警官无疑是这一电梯里她食欲最低的一位:他太老了,气息也太熟悉了。
随着电梯在这段颇为煎熬的等待中匀速上升,那股带着臭味的热度渐渐透过厚实的沙土与岩层浸透下来,被苏和的感官捕捉到。
它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苏和胸中忽然升起一种一瞬间剥开了浑身裹满的厚重瓣膜、得见天日般的欣喜感。
苏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猛地昂起狂展而开的坚硬虫肢撕碎了头顶的铁皮,然后像一道旋风般地冲出去,一直攀爬到地表,高翘起尾部伫立在那些猎猎狂啸的黄沙里发出兴奋地咆哮。
——她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要以整个世界作为宣泄的猎场!
……然后苏和一个激灵,忽然从那种幻影般的昂扬狂躁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好好地坐在原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要小心,”二号的声音有些朦胧地从脑海深处传来,“虫族的秉性和人类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们通常易于激动而疏于控制,你们人类称之为‘兽性’。你受我的影响,状态可能会变得比平常要难以稳定。”
这时候不用她的提醒,苏和也已经完全感觉到了。
她现在自己的感受,就是仿佛感觉就像喝了不少酒,整个人的情绪阈值松闸了,情绪在激昂和暴怒间脱缰的野马般不断地两头狂奔。
“………”苏和深深地吸气,像驾驶着一艘海啸中的船舵那样竭力寻找着稳定的办法,她脑中纷纷乱乱地闪过过往的记忆、歌词,最后开始默背课文。
“苏和?苏和?”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嗡嗡的声音反复钻进耳膜,苏和猛地一抬头,对上何警官仿佛惊吓般后缩的眼神。
苏和定了定神:“怎么了?”
她的嗓音带着用力过猛的沙哑,苏和抹了把脸,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电梯,来到了地表电梯井外的等候厅里。
属于货运电梯的缘故,这里面积并不大。他们在一间敞开休息室门口,周围人都在往身上套防护服。
何警官手里拿着两套防护服,看起来是特意给她带过来了一套。他刚才离得太近,苏和也不确定自己在那一瞬间有没有维持好拟态。
她定定望着何警官,两人对视片刻,苏和抬手从他手里抽走了一套防护服。
宽大的防护服里填充着特殊的气体,再戴上全封闭头盔,顿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成了一具相似的白色轮廓,再也看不清面貌和表情。
何警官原地抱着头盔愣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挪到苏和身旁,紧跟着她。
茫茫的风沙里,停着一辆庞大的军用飞行器。深色的轮廓蛰伏在昏暗的黄沙里若隐若现,两枚黄色的大灯嵌在高处,像巨兽半眯的双眼。
等地表上来的一行人离开电梯井,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长廊来到停机坪外登上飞行器,才发现上面已经有一支队伍在静待着了。
这支队伍一共有七个人,或坐或站地立在客舱前方宽大的正厅里。这些人穿着一身深蓝的作战服,脸上扣着同色的战术面罩,双眼也隐在灰色的护目镜里,遮得严严实实。
两名督察员站在飞行器主舱前方的高台后,隔着一层玻璃用公事公办的口吻为两方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这是‘虫巢’任务执行小队,这是6195号养殖场事件探路小队。现在请两方互相认识,然后我们开始行动。”
说是“互相认识”,但下方两方一时都没有人说话。过了会儿,深蓝战服之中才有一人越众而出,用经过战术面罩变声后的电流音询问地底城一行里谁是行动队长。
他的原话是:“你们谁说了算。”
何警官一点也不想出这个头,穿上这身防护服后,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套遮羞布,他站在那儿一声也没吭。
塔尼亚抬起了手,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凌乱的红棕短发:“我是。”
“塔尼亚。”她伸出了手。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深蓝战服说道,冷漠地后退了一步:“管好你的人,别给我添麻烦。”
塔尼亚抱起手臂,报以了一声冷笑。
她也没再说什么,目光打量着周围,走到靠窗的一排座椅上坐了下来。
地底城的人跟随着她行动,白色的防护服很快占据了这一片的空间。
高台上的督察员对下方的争端仿佛毫无察觉,或者漠不关心,两人坐在玻璃里交谈着摆弄着台面上的仪器。那些黑盔士兵们依旧像一圈沉默的钉子般围绕在他们的下方,一动不动。
轰隆的引擎声里,飞行器启动了,无人通告目的地,也无人询问。
好消息是苏和在十分钟内找到了客舱里的餐车位置。
她一口气按了十几下出餐键,然后在一旁的桌板上旁若无人地大吃特吃。
边上的何警官一言难尽地望着她——他现在绝不愿意离开苏和超过半米。他身旁又还站着个小孙,有了那段被枪指着的经历后,小孙现在是绝不愿意离开何警官半米。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苏和两口吃完了一份压缩饼干,两口吃完了一份速热牛排,两口吃完了一包压缩鱼松……
何警官、小孙:“……”
十几分钟后,终于感觉到微饱的苏和把堆满一桌的包装袋扫进了垃圾桶,擦了擦嘴。一抬头,看了看已经目瞪口呆的两人,想了想,抬手示意一旁的餐车:“你俩包里都装点吃的喝的吧。”
这是她真心实意的实话。在地表,带点食物比什么都强。说着,苏和自己也开始往包里装吃的。压缩饼干味道不好,但比吃活的就好太多了。
防护服自带两个五十升左右的背包,何警官和小孙面面相觑,迷茫地跟着装了两大包食物。
第94章
每当39号行星的傍晚,在紫晶星挂在天幕尽头,将落未落的那一小会儿,白天炙烤大地的射线消散、酷热的气温开始骤降,弥漫在地表经年吹拂的风沙会是一天中最小的时候。
每个地表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总是趁着这时候揣着今天的收获赶回自己的居所。
苏和单膝屈坐在一条混泥土浇筑的横梁上,仰面望着头顶的天际,细细的沙拂落在光洁的头盔上,将玻璃外的视野变得朦朦胧胧。
这一刻,她心想,原来流亡星39号的天空,也是称得上美丽的。
那些深紫、淡紫色以一种极具艺术美感的方式在广阔无垠的天穹上交叠涂抹,让人想到水幕、滩涂。而那些漫天遍野的沙子固然是臭的,可头盔里净化过的空气清新干净,什么也闻不到。
防护服里设有恒温装置,且半人半虫的苏和体温较正常人类要低得多,这身于人类来说有些负担的设备重量对她来说也不值一提,所以苏和穿上它后,几乎感觉不到一点不适。
原来,当摆脱了臭味、高热后,连地表的风沙都仿佛能带上一种别样意境的美丽。
过了会儿,苏和忽然抬起手,将脸上的防护头盔给摘了下来。
如同戳破了水中的泡泡,扑面的热气、带着明显化工气味的臭味巨浪般涌了上来,迫不及待地将她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