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跟我们走。”士兵下令道。
苏和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栏已经被重新关上了。
两名士兵带着苏和两人一路走出监狱区,来到了警局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正停放着一辆飞行器。
何警官、塔尼亚都在一旁,人群里的其他面孔也都挺熟悉,李姓警员、刘姓警员……塔尼亚的亲卫兵,当时养殖场那支探路小队的人全都在这了。
何警官的脸色看着也不太好,似乎和小孙秘书一样一夜没睡好,眼下充血青黑,转头看到苏和,才显得明显精神一振。
“苏和,苏和!这边来!”他抬起手小声地招呼。
苏和瞥了眼身旁两名一路“送”他俩过来的士兵,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应声朝何警官走了过去。
小孙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望着何警官简直要喜极而泣:“长官……!”
何警官却根本看也没看他一眼,激动地望着苏和,抓住她的手嘴里念着:“苏和!快来我身边,跟着我,跟紧了!”
站在几步外的塔尼亚瞥过来一眼,目光沉沉。她虽然一贯没什么表情,但苏和也隐隐感觉到这名女将军此时心情并不太好。
此时飞行器边站着的一共有十多人,除了当初探路队的八人,以及何警官和秘书小孙外,其余都是手持武器统一着装,黑色头盔覆面的士兵。
他们军服上的标志苏和没见过,反正并不隶属于39号地底城卫队。
又过了片刻,楼里走出了一队人。
苏和随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转头看去,发现是白金制服的督察组人和一名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身穿军服、满面皱纹的短须老人。
昨天窗口的一面之缘,她认出这老人就是小孙口中的“程永上将”。他的军服胸前明亮的金红色徽章在晨间天幕大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人出现的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整齐地举起手致礼:“上将。”
苏和夹杂在人群中,没有动作,感觉到老人那张皱褶密布的脸上那双深深的棕褐色双眼从站在这里的面孔上一一拂过,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沉沉的,从她的脸上扫过时和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老人站定时,广场上寂静得连呼吸声似乎都放低了。
片刻后,程永上将咳嗽一声:“出发吧。联邦以你们为傲。”
“是!”又响起一片整齐的敬礼声。
老人退后了几步,飞行器的引擎开始震动,急促的旋风从发动机下方的风轮中迸发出来,升降架从舱门边滑落。
“走吧各位。”塔尼亚率先转过身,朝着升降架走去,她的亲卫立即跟上。
剩下的几名警员都看向何警官。
“……”何警官重重地抹了把脸,拉着苏和的胳膊:“走,走吧。”
也朝飞行器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小孙茫然地跟在后面。
苏和能感觉到何警官拽着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地发着颤,她嗅到他的体表温度有点过高,心跳也很快,那股紧张、畏惧的情绪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她并没有做声,任由他把自己抓着一路抓进飞行器客舱,坐到第一排靠窗的座椅里。
“这是要去哪儿?”苏和这时才问道。
何警官嘴角微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地表。”
苏和还没说话,站在椅子旁的秘书小孙先惊呼出了声:“什么?去地表?我们?为什么?现在吗?”
小孙本来被从监牢里放出来,跟着自家长官上了飞行器,以为峰回路转没事了,上来时整个人的气息都放松下来,满脸洋溢着躲过大劫的轻松感。这时候听见这消息,一下都懵住了。
“啊?”小孙疑惑又害怕地道:“非去不可吗?署长,咱去做什么?”
何警官没有回答他。
小孙等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说道:“那我、那我能回趟家……不,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吗?”
“不能。”何警官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先自己找地方坐下!”
小孙看他脸色不好,不敢再说,转头去后排坐下了。
何警官重新看向苏和,神情苦涩,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是没得选。我路上跟你说。唉,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唉,我可苦了。”
他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拍了拍苏和的胳膊,不知道是想安抚她,还是想安抚他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应该没什么事。”
苏和侧过脸看向窗外,发现上将程永这时候并没有离开五区警局大院,他站在稍远处的走廊下,和那队督察队的领头人说着话。
她看见两人说了几句后,那督察组的领头人一抬手,就有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员脱离了队伍,朝着飞行器走了过来。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孔看着都较年轻。一路走上升降架,似乎要和他们一起去。
两位督察员走进客舱,何警官站起身,面带笑容地朝他们点头,两人也回以致意,然后朝着座椅后排去了。
“唉,这是要盯着咱们干活啊。”何警官苦笑地道,“唉,希望一切顺利,一切顺利吧。”
飞行器很快离地起飞,苏和最后瞥了一眼地面上的五区警局。
失去了她和二号的指令,地下的281号虫群会退出警局,继续执行先前的任务:挖通地底城和地下虫巢间的通道。
只是这一趟,连小孙秘书想和家里通个电话的请求都被拒绝了,她肯定也不能回去带上家里的17-38。
所以现在她身边,现在是一头虫族也没有了。
第93章
距离五区最近的电梯是二号电梯,从警局过去大约二十分钟航程。
远远的,就能看到从地面众建筑中拔地而起的黑色电梯井。高高的,顶天立地,像一根巨大的柱子,向上一直插入天幕大灯模拟出的洁白云层之中。
三名警察,加上一个小孙一个苏和,五个人围在何警官周围,在飞行器的角落里坐成一圈。
何警官面色一直很难看,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这次的事,我也没比你们早知道多少时间……联邦X号文件,程永上将直接下的令,这在整个联邦系统里也属于绝密任务,你们也就别想着通知家属什么的了。等会下机前,他们就会把你们的光脑统一收走。”
他主要是看向苏和在说,因为在这些人里,也就她应该不太清楚体制内的事。
但其实苏和还是知道一点的,进入地底城以来,她上学、看书、浏览新闻,所谓“X号文件”,就相当于中央联邦议员直接下发的指令,在地区拥有着绝对的执行力。
根据联邦法律规定,在某些特殊时期,这种指令甚至凌驾于联邦公民人权之上。
“什么?”小孙忍不住急声道:“原件呢?原件给我看看?”
这时候他已经急得顾不上表达对上司的尊敬了,猛地伸手去扯何警官手里的光脑。
“不在我这里。”何警官明显也没心情计较他的态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塔尼亚和她的三名士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在塔尼亚手里。是单份式加密文件。”
这个名词,苏和也学到过。所谓单份式加密文件,即一种只存在于一台单部单项传输功能的一次性电子产品中,通过特殊技术加密而无法被复制、传输以及镜头捕捉的电子文档。
小孙扭头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前面跑了过去:“我、我去借来看看。”
何警官没说话。
苏和听见小孙期期艾艾地朝塔尼亚开口,塔尼亚倒也没为难他,一言不发地把东西给他了。
小孙捧着一张纸张大小、卡片薄厚的电子屏小跑了回来。
站在最边上的那名年轻男警官一把从他手里把东西抽了出来,自己先看了一眼,眉头紧拧,然后递给了身旁的人。
苏和记得他是叫“小李”,当初养殖场外点探路队人员时第一个被何警官点到的人。
苏和虽然站在里侧,但她的视力是全景的,第一眼就已经看清楚了。
这份传说中的“X号文件”用着标准的黑色联邦印刷体,文件开头就印有四个鲜红的标注:“战时特批”。
这意味着,这不仅是一份“X号文件”,更是一份特殊时期条件下的“X号文件”。
“可是怎么会是战时?”苏和听见小孙喃喃地道,对手里东西被抢走也没什么反应,“哪里有战争?”
没人回答他。
文件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征调地底城6195号养殖场事件——就是这一次——中的全体探路队人员,为执行代号“虫巢”秘密任务组提供技术指导。
“何署长,”小李问道,“你对这个‘虫巢’任务了解多少?”
何警官嘴角微微一抖,下意识朝苏和看了一眼,片刻后说道:“不多……总是跟养殖场出现的那些怪物有关。”
小李从外表看起来是个严肃有力的壮年男人,脸方额宽双目有神,在苏和的眼里他也是几个警察里气血最旺盛的一个。只见他眉头一皱,看着何警官:“那为什么会去地表?难道那些东西原本是从地表下来的?”
何警官不喜欢他这么盯着自己,骂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问他们去。”
但这时候,大家都不是傻子,或多或少的都能感觉到这一趟二话不说把他们这些人弄上来,不太寻常。何警官平时摆长官架子固然有用,现在却显然并不能止住几人心中的焦急。
站在小李身旁的刘姓警官开口了,他年纪比小李大一些,瞅着何警官,陪着笑说道:“署长,主要咱们几个两眼一抹黑,心里都没底啊,你们之前开会说了什么,透露透露呗。”
苏和冷眼旁观,心道看来就算都在警局里,也只有何警官一个人知道得最多。
剩下一个王姓警官也说:“是啊署长,我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呢还,这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指不定怎么急呢。你说说,咋回事啊?”
苏和发现何警官又在看自己,她平静地一抬眼,两人对视片刻,何警官好像忽然就镇定点了。
“具体我真不清楚。”他沉沉叹了口气,“连塔尼亚那女人都不清楚,不信你们去问吧。我只知道,地表有一支队伍在等着我们,说是目的是彻底剿灭地表存在的‘虫族’——他们管那些怪物叫这个。我们负责给他们提供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我们?”秘书小孙匪夷所思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指导什么?他们肯定知道得比我们多啊!这都还给命名上了!”
“等等,”小孙忽然停住,“我不是探路队的啊?为什么要带上我?”
何警官没好气地说:“我也不是啊!我不也在这!”
“那您不是领导嘛!”小孙嘿道,“我是什么?我就一路人甲啊,我是真不该在这啊!肯定是弄错了?”
他真这么觉得,见何警官没什么心思搭理自己,小李就叨念着自己往机舱前面走,说是要去说道说道,说他是来错了,让他们等会在电梯外给他放下去。
没人管他。几名警官互相对视几眼,片刻后刘警官伸头往前方看了一眼,试探着说道:“署长,您没和塔尼亚军区长商量商量吗?既然咱们一起行动,也好互通有无嘛。”
“你以为我没去?”何警官烦躁地白他一眼,“碰一鼻子灰!”
刘警官讪讪地闭嘴了。
几人讨论几句,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飞行器已经开始降落了。
苏和安静地跟在几名警官后面下了机,塔尼亚和三名士兵站在不远处,相比几名警官的不安和窃窃私语,她和士兵看起来都很沉默,彼此并不交流。
那十几名黑头盔的士兵分列两旁,不声不响一动不动,以一说不清楚是看守还是看护的姿态围着他们。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最后从机舱里出来的是秘书小孙和那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组成员,准确说是小孙跟在两人后面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而那两人并不太搭理他。
二号电梯属于货运梯,此时不在下货时间,四处空旷得不见人影,四处只听得见轴承与钢轨嘎吱嘎吱交错回荡的嗡响声。
小孙从起落梯上下来后,左右看看,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地说:“两位,我说清楚了吧?我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