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于是真的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她点了点头,开始继续吃东西。
苏和一直很喜欢听二号说话,每每听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理性、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她就会在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安全感。
等填饱了肚皮,苏和已经感觉到体内二号的意识进入了某种规律、平静的低活跃频率之中,她还在那里,但几乎不再对外界做出反应。
苏和坐在桌边,有些好奇而疑惑地观察了她一会儿。
她和二号自从有过那一段共同接管身体的经历之后,苏和在对“意识”方面的应用像是忽然之间开了窍,莫名地突飞猛进。
她越来越能够熟练地区分“体外”和“体内”这种对于人类而言非常抽象的概念,也越来越能够在“体内”的精神之中寻找和接触到二号。
苏和感觉自己正处于游离而模糊的视野观测着“二号”的意识,“她”很稳定,也很强壮。
这让苏和感到安心。
.
推开门,苏和面对着走廊上、楼梯上、地板、窗台,总之所有入目能看到的空间里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无数巴掌大的睁着一双双黑豆眼的“黑泥巴球”陷入了沉默。
她在数秒之后找回了理智:哦,那几千头179号恢复本体了。
苏和开始从楼梯上往下走。
她已经尽可能地小心了,但架不住这些179号本能般地要往她的脚下凑。
“叽”,不小心踩扁一只。
“叽”,不小心又踩扁一只。
……
苏和的表情有点麻木。
下楼后,她很快在大厅一侧的沙发边找到了趴在那儿休息的17-11,巨蛾的体型十分显眼好找。
正如二号所说,虫子们的恢复速度非常快,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苏和这会儿再看,17-11那对长长的黑色蛾翅上的许多破洞已经基本长好了,折断的地方用一截铁管支撑着怪模怪样地绑了两圈纱布,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妈妈。”看见苏和过来,17-11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完好的另一边翅膀,打了个招呼。
“早啊!妈!”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从沙发的另一边传来。
苏和到嘴边的一句“感觉怎么样”卡住,转过头去,看见四仰八叉翘着脚躺在沙发里,正咧嘴朝自己笑的A9,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们感觉怎么样?”她有些艰难地问道。
“还行啊。”A9说道,“我的甲壳虫兄弟给我找来了消毒水和纱布,居然还有一盒凝血凝胶,老天,它真聪明!”
“然后,我给自己包扎,顺便还给这位,”A9拿脚尖点了点巨蛾17-11的方向,“黑蛾子姐妹也包了一圈胳膊——这算是它的胳膊吧?总之,休息了一晚上,我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很多,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怪物嘛!”
旁边的巨蛾发出了不满的哼哼声。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妈?”A9上下打量着苏和,“你的尾巴呢,还有你的手呢?老天,你现在看上去真像一个人类!”
苏和每听见她“妈”一声,头皮就感觉发麻一下。
说实话,她完全不知道要拿这个看起来理直气壮一副要在这里住下来姿态的改造人怎么办。二号对此也没有给出任何意见,昨天大家都受了伤需要修养,反正稀里糊涂的,A9就在这儿留了下来,并且在虫族堆里显得完全适应,甚至怡然自得。
苏和倒是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因为研究员阿尔伯特“怪物之母”的称呼和虫族们对苏和的臣服表现,A9显然认为苏和是所有基因改造造物的源头,并且已经“叛逃”了,在这里纠集了一帮人造“子女们”准备……自立?
而她选择丝滑地加入了。显然认为自己“改造人”的身份也可以列入苏和的子女范围,并且适应得也很好的样子,一晚上过去就已经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姐妹”的了。
“……”苏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真没想到啊,”A9又开口了,随手捞过一个路过的泥巴团179号,抓在手里用力一捏,“叽”的一声捏成了扁扁的,一脸惊奇地说:“那群怪物原型居然长这样——这是它们的原型吧?好神奇!这么小一个!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她松开手掌,扁扁的179号在她的掌心里缓缓恢复原状,黑豆眼怒气冲冲地看她一眼,跳了出去。
A9还伸手去捞,立马被咬了一口,“哎哟”地缩了回去。
“小东西脾气还挺大。”她甩甩手,拿起桌上的消毒水往手上喷了几下。
苏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那你……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打算?”A9说道,理所当然地:“当然是留下啊。我都叫妈了!”
苏和:“……”
“我的控制器在爆炸之中被毁掉了。”A9愉快地扬了扬眉,“那个老研究员也被你抓了,我自由了!”
“就算他们会再做新的,”A9环视周围,说道:“你这里收了这么多小怪物,肯定有解决的方法吧?你是怎么摆脱他们的?”
……还真没有。
苏和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说道:“我没有接触过改造人。”
“噢。”A9懂了,“你这里的全都是改造怪物。这么说,我是第一个改造人?”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苏和点了点头。
“那挺好啊。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我现在就乐意跟着你。”A9金棕色的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打算怎么做?反攻科学部那群该死的研究员?统治全人类?告诉我,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打算做。”苏和说道。
“不可能!”A9断然地道,“你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不会放过你。”
苏和沉默了。其实她当然也知道,并恐惧着这一点,对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也充满了迷茫。
虽然曾经也身为人类的一份子,但科学部、军部、研究员、联邦……这些词语在她的认知里全都属于一种遥远的印象,她所知的甚至并没有“改造人”身份的A9多。
她只是一个浑浑噩噩活了十几年、对这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地表人。
而这些都无法对面前的A9去说出。二号在休眠,她也没法询问她的意见。
于是苏和只能沉默着摇头。
“还不能告诉我是吧?我知道,我是新来的。”A9很理解地点头,“没关系,告诉我要我做什么就行,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苏和:“……”
她叹了口气:“你多休息吧。养好伤。”
说罢,苏和转过身,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那里关着人类研究员阿尔伯特,以及他所代表着的一场重要的谈话。而很不幸的是,二号不在,她得自己去面对这场对话。
苏和心里一点儿也没底,愁得脚底仿佛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得像是在用脚丈量着脚下的地面。
第66章 过往
顺着楼梯走入地下,光线变得昏暗。
苏和的脑中不断地琢磨着面对那名研究员时自己应该怎么开口,又应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
她的脑中此时一幕幕地闪过她以前和其他人交谈时的经历和记忆,基本都是在地下城里的时候,想要从中寻找出星点值得参考的部分。
那些已经许久没有回想过的过去,此时化作一幕幕零碎的画面从记忆中接踵而来。苏和已经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和上的学校是她父母当时找了很多关系把她塞进去的,托称为某位地底城公民的亲戚,走了两道程序就进去了。
地表人在地下城里属于流浪狗、过街老鼠一样讨人嫌的存在,但孩子却似乎又总是例外的。
在出生率低下的年代里,教室、宿舍总是大把的空置,义务教育范畴内的公立学校也并不追求盈利。所以当时哪怕面对着明知来历有问题、是地表人的孩子,只要能够送进来,学校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收下了。
苏和在那所学校里度过了她曾经认为人生之中最美好的三年。
当然不是说她过得有多好,朋友成群、成天欢声笑语之类的,那并没有。当然,要说很差也不至于。
就只是……普通。
地表人小孩们在地底城的学校里当然是受歧视的,浑身脏兮兮、穷得拿不出一身齐整衣服,总是嘴馋、普遍还带点偷摸顺拿、不讲卫生的恶习。说实话,苏和设身处地一想,她要是那些地底人家的体面孩子,她也会讨厌这样的群体。
苏和小时候受父母的教养,养成了还算爱干净的习惯,长相也斯文秀气,再加上性格安静不出头,在老师那儿也好、学生堆里也好,基本上都没有遭到过什么刁难。
成绩上,她既不落后,也不拔尖,说得过去的朋友也有一两个,委屈多少受过一些,高兴的时候也偶有,总之就是普普通通的过去了。
但这样的普通,已经是苏和曾经整个生命里所度过最好的日子。不用为生计忧愁,不用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里煎熬求活,周围有植物、有书本,于她而言简直已经像美梦一样幸福。
再后来呢……其实也还行。
联邦的六年义务教育是三年升学制,也就是,苏和在就读三年之后,需要再走一遍曾经的入学流程。可那时候她的父母都已经意外去世,曾经所找的关系凭她自己也就靠不上了。
也就是说,她面临着的只有离开学校一条路。
对那时候的苏和而言,那着实是一段灰暗的日子。年纪小,举目无亲,前途渺茫,对于一个小女孩儿来说,那真的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苏和的目光微微地有些出神。
那时候的她在做着什么呢?
一个名字穿破重重时光的帷幔浮现在褪色的记忆里。
——宋宇。
宋宇是苏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唯一的男性朋友。
两人在体育小组里认识,并不在一个年级,宋宇要大她两个学年。
苏和那时候虽然长得看似很瘦小,但身为一名生活在地表的孩童,她无论是在平时的活动量还是对苦难的耐受力上都要远超同龄的地底城小孩,这使得她在需求速度和灵活度的体育竞技中拥有了明显的优势。
苏和被当时的体育老师看中,让她加入了学校的女子球队。
这里基本也是她在学校里交到朋友最多的地方。
年少的男女们聚在一起挥洒汗水,只要不是性格太差的,或多或少的基本都能够发展出一段友谊。
认识宋宇也是在这里。
他是隔壁男球队的队长,少男少女嘛,就像女生们会在闲暇时乐意来到球场边围观男队的比赛,男生的球队训练结束了,也时不时会凑到女队这边来,美其名曰“关怀同学”。
苏和的眉梢掠过些微的笑意。
那些吵闹的、活力充沛的午后,是她这些年记忆之中最为明媚的色彩。
宋宇的性格张扬活泼,脑子里装着很多男孩儿们说出来会令人发笑的幼稚幻想,总是呼朋唤友冲来撞去,热热闹闹。而苏和话少安静,几乎不与人争论、争吵,甚至也不太爱动弹。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连苏和自己都不知道宋宇那时候为什么会凑上来和她搭话。
苏和在学校里是个不怎么会表现出脾气的人,你要是问她什么,她一定会抬起头来回答你,态度不亲密也不敷衍。但她又总是沉默、不主动掺和事,也不太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许多人想起她来,总是需要回忆一下才会说道:“苏和啊?性格挺好的一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