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冷眼看着他,后退了几步。
飞行器坠毁在即,二号张开嘴,一串急促的频率从她的口中发出。
舱顶上,割断了驾驶舱横梁正要往里冲的18-1停住了动作,松开了前爪,振动着双翅嗡嗡地飞起,跟随着飞行器的落速一路向下。
17-11转头撞向本就破碎了大半的驾驶舱挡风玻璃,哗啦一声将整面玻璃彻底破坏,在狂风之中一头爬出了舱室。
二号纵身跳上驾驶台,在踩上巨蛾的背脊之前,朝着研究员阿尔伯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带走他。”
驾驶舱中17-38和顶上的18-1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阿尔伯特冲了过去。
在阿尔伯特显得有些惊慌的眼神中,两头虫族一上一下地包围了他。
18-1的甲翅间整齐地飞出了四头圆滚滚的分虫,巴掌大的红色小虫们分别从四个方向突向他,防护罩水膜般的轮廓很快显现出来,虫子们被弹开了。17-38的节肢这次从下方想要尝试寻找空隙,也被弹开了。
阿尔伯特脸上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神情。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能够完全吐出来,就见18-1振动着翅膀落在机舱的地板上,低下头,开始用自己锋利的头顶“嗡嗡”地切割起那层厚厚的金属板。有17-38在旁边吐出毒液辅助,效率非常的快。
不过几秒之间,阿尔伯特脚下所站的那一平米左右的平台就已经以一个半圆的切割范围同驾驶舱的地面分离开来了。
在这名人类研究员惊慌失措的目光中,18-1的四头分虫分别从四个方向抓住了这块割口的边缘,同时用力,吱呀的断裂声里,阿尔伯特被连人带着脚下的驾驶舱板一起端了起来,18-1甩头切断了下方的连接结构,由分虫们连人带板地推搡背负着这块舱板,从挡风玻璃碎裂的空洞里一头栽了下去。
一旁的二号满意地收回目光,伏低身体跨坐在了巨蛾17-11的背脊上,巨蛾即将振翅而飞。
苏和感觉到她的想法:飞船要坠毁了,二号准备将这名研究员带回虫巢处置,然后让19-6尝试将坠落中的飞船抛出虫巢的范围。
——但A9还在飞船上!
“18-1,”情急之下,苏和在这时候大喊出声,“带走A9!”
扒着门栏死死将自己固定在驾驶舱门上的A9猛地回过头来,直直地看向苏和的方向。
她的脸上戴着眼罩,苏和自己这时候也和二号共同控制着身体,但她此刻竟然依然有种两人目光相接的错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18-1对命令的响应速度总是很快的。只见它转过身,一个加速一头扎回了下坠的冲击中已经摇摇欲散架的驾驶舱中,很快用粗壮的前肢抓向门上的A9。
A9定定地盯着苏和,松开手没有挣扎。
18-1把她抱拢在自己甲壳的下方,带离了坠落之中的飞行器。
下一秒,数条拔地而起的巨大绿根挥动着从上至下地迎向了这辆飘着滚滚黑烟的NX7196号,彼此交织着,像一张球网那样试图将这坨巨大的金属疙瘩给网住,甩飞出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将苏和的脑子震得嗡嗡作响,来不及回头,剧烈而炽热的风浪从身后海啸般扑打而来。
17-11竭力在这股气浪之中保持住身形,苏和用尾部将自己紧紧绑缚在它的身上,但还是在旋转中被从背部甩了下去,转了一个圈,被巨蛾牢牢地保护在了它的腹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地面飞去,片刻后一头栽倒进了滚烫的黄沙之中。
苏和翻了几下身,从它的蛾翅下方爬了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站起身来。
二号的状态正在迅速地萎靡下去,体内的能量耗空,身体的控制权也逐渐地彻底回到了苏和的手里。
苏和扭过头去查看巨蛾17-11的状态。
热浪将它身上黑色的绒毛燎焦了一层,蛾翅有半边下半截看着折断了,原本油光水滑的鳞毛间也被砸出了几个破破烂烂的孔洞。
“……”苏和眉头紧锁。
这时候天空依旧不断地有冒着黑烟的碎裂金属残骸飞落下来,很快,附近的179号们汇聚过来,狼群们低啸着用自己的头颅顶起巨蛾的身体,飞奔着朝不远处的虫巢方向运去。
苏和骑坐在其中一头179号身上,不得不说这些光滑的背脊真的很难坐稳,颠簸起来晃得人头晕。
又或者说她是饿得发晕。
NX7196号运输舰这样一辆大型的运输舰爆炸,所产生的气浪足以令方圆几公里的上空都受到波及。无序的黄沙混合着黑烟几乎形成了一股风暴,能见度降低到不超过两米。
一直到避进了建筑里,苏和才觉得自己呼吸终于通畅了起来。她从狼背上下来,踉跄几步靠在墙上,一边喘气一边用目光巡视着周围。
18-1依靠着自己厚厚的甲壳,在爆炸中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是最早回来的。这会儿勤勤恳恳地为苏和搬来了食物和水。
A9被它丢在了门边的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苏和。
17-38蜷缩在门的另一边,收拢节肢团成了一团,看上去状态不太活跃,连苏和进来之后都没有第一时间跟过来。
很好,至少都在。苏和心里松了口气。
“唔……唔唔!”一阵奇怪的吧唧声中,大门嘭地一声洞开,“绿葫芦”19-6的那具绿油油的本体有些艰难地挤了进来,一边耷拉着舌头“唔唔”地叫着,一边闷头朝着大厅深处挪去。
苏和从它混沌的情绪里感觉到了此刻最明显的一种:伤心。
绿葫芦伤心极了。
“唔唔……”
“行了,”瘫在大厅中间的巨蛾有气无力地说道,“不就断了几条脚吗,你那么多脚,我呢?我翅膀折了呢!我可就这么一对翅膀!”
18-1指挥着分虫为大厅里的每个人和虫族都分别搬来了一桶清水。
苏和将左臂恢复了拟态,洗了洗手和脸,坐在地上开始往胃里填充食物。
17-38这时终于推着自己面前水桶来到她的身边,然后一头将身体泡进了桶里,再次瘫着不动了。
巨蛾17-11得到了一桶蔬果汁,昂起头有些艰难地将口器塞进开口里吮吸了起来。
一屋的虫子们都在修身养息。
苏和吃完几包肉干,一抬头,冷不丁就隔着小半个前厅对上了A9灼灼的目光。
A9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脸上的面罩,也在用面前的水桶清理着自己的伤口,上身破破烂烂的战术服脱了一半,看上去伤得不轻,黑色的布料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和苏和的目光对上的第一秒,A9的脸上就扯开了一个笑容。
“嘿,”她说道,声音依然显得中气十足,朝苏和扬扬下巴:“有药吗?纱布呢?”
苏和摇了摇头。虫巢里现在只有水和吃的,以及一些基本的日用品。
“喔。”A9说,“那我养好这些伤会慢一点。”
苏和望着她,犹豫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A9显然通过那一嗓子把她给认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或者该不该否认,又该怎么否认……
正沉默着,就听见A9说道:“原来你是怪物之母,所有怪物的源头。”
苏和看见她双眼晶亮地望着自己:“怪不得!怪不得你没有编号,也怪不得我没有听说过你,你就是最高保密等级的那个!我们所有的改造人,改造怪物,我们的基因都是来自于你,是吗?”
苏和:“………”
“而且你叛逃了,对吗?”A9语气笃定地说道,“你脱离了科学部那群人的控制。”
苏和欲言又止,实在有点不知道能从何说起。
A9几乎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基本都是被17-38咬的,尤其是那双手,血肉模糊,好几根手指都已经能够看见筋络下的森白骨头。
在这时,正在闷头喝果汁的17-11忽然抬起头,插话道:“妈妈,爱德华.阿尔伯特不是我的研究员。我的研究员叫作刘蓉,她曾经跟我说过,让我要远离爱德华.阿尔伯特。”
苏和顿时侧目。
“我觉得这里面不太对劲,妈妈。”17-11若有所思地说道,“刘蓉绝对不会愿意让其他研究员接手我的,哪怕她已经抛弃了我。”
“我们很快会弄清这些问题的。”苏和说道,看了眼地下室的方向。
研究员阿尔伯特被18-1连带着脚下的金属板一起端进了地下室,关进了唯一有门的那一间里。
杀死一个人的方式不仅仅局限于伤害他,饥饿或者口渴都能够轻易做到。但他说的发回科学部的求救信号问题,让苏和的心头产生了阴霾。
确实,正如这名研究员所说,在这片星空下和人类站在对立面是绝不明智的。
他口中的谈一谈,苏和也确实有兴趣也有必要听一听内容。只不过比起飞行器上的两方对峙的状态,二号显然更喜欢以这种将人抓回来以对方为阶下囚的姿态的“谈”。
苏和自己也喜欢。
“这些怪物都叫你妈妈。”正思考着,她忽然听见A9的声音传来。
苏和抬起头,看见A9盘膝坐在那里,那双狭长的金棕色眼眸中流露着思索般的目光。
“因为你是怪物之母。”她说道,“那么我似乎应该也这么称呼你。”
在苏和有些呆滞的神情里,A9盯着她,片刻后郑重地:“你好,妈妈。”
第65章 休眠
NX7196号飞行器爆炸时与地面虫巢的实际距离约有百来米远,19-6的绿根在与它相撞的瞬间正面挤压到了飞行器位于驾驶舱下方的能源舱。碰撞后的几秒内,飞行器就爆开了。
那是19-6发育得最好的几条绿根,也只有它们可以延伸到百米多长、力量足以卷起千吨重的大型飞行器。
在爆炸之中,这几条绿根全部当场断裂了。而地面虫巢受到爆炸冲击波的波及,好几处墙体裂缝,顶楼仅有的几扇窗户全都爆开了。18-1一整晚都在勤勤恳恳地忙着修缮。
苏和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床上爬了起来,脑海中回忆着睡前发生的一切,抱着被子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疲惫、透支,一种仿佛一口气熬了三天三夜般的虚弱感充斥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即使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也还是整个人萎靡不振。
苏和晃了晃脑袋,下床,想要去看看虫子们的伤势。除了19-6外,17-11受伤也不轻,那双翅膀不知道要养多久……
“没什么要紧的,不必担心。”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语气淡淡的,听起来也有些虚弱:“在虫母信息素的影响下,虫族会进入短暂的超级发育阶段,伤势很快就会长好,甚至有概率会产生二次进化。”
“二号!”苏和有些惊喜地叫道,“你恢复了?”
从二号进入虫母信息素释放状态开始,苏和向她发出的任何对话就都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复,虽然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以及意识之中传递过来的激烈情绪,但再也没有一句成句的话语传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更原始的状态。”二号缓缓地说道,“最早的虫族语言系统更为简单,我们彼此之间只通过简单的讯号做必要的沟通,没有‘谈话’这种习性。释放虫母信息素的过程中,激素会影响我的生理机构,使我的行为举止更接近一种原始的本能。”
苏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凑到水桶边洗了把脸,取过桌上的肉干和水开始进食。
然而二号的下一句话让苏和当场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滞了。只听她说道:“按照惯例,在每一轮巡查完虫巢,分泌完一轮信息素后,我会进入……按你们人类的时间算,大约二至三个月的休眠期,以恢复我的身体状态。”
“……”苏和愣在桌边,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说,你要睡上两三个月?”
“也许现在半人半虫的状况,不会有那么久。”二号说,声音里带着股苏和能听出来的倦意,“人类的寿命总体要短于虫族的,休眠期也许会相应缩短。”
苏和张了张嘴,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突兀地袭上心头,她感到慌张、茫然,好像一夜之间她又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地表小屋里,又变回了那个弱小的、每天只求多苟活一日的地表人少女。
终日与高温、寒冷,饥饿与风声为伴,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以交谈,更没有明天可想。
苏和打了个寒噤,抓着肉干的手指一抖,落在了桌面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马上捡起来,塞进嘴里咀嚼。
“苏和,你听我说。”二号的声音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我只是休眠,并不是你所想的完全的失去意识。你依旧可以唤醒我,跟我交流,只不过时间上会更少一些。”
安抚的情绪从相连的意识里传来,像一把柔和的刷子梳理着苏和的心情,让她从那种慌乱的失落感里挣脱了出来。
“别担心,苏和。”二号说道,“我们能够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