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也很不容易,它太大了。
“不。”却听二号淡淡地说道,“它自己会去寻找食物,并且有义务为我们及巢穴找来食物和水。作为巢穴里目前最强大的一头虫族,它应当负责供养族群。”
苏和:“……”
她想,也许刚才的感受是种错觉,二号怎么可能跟“慈祥”这种词语挂钩。
“我受够了需要由我们操心食物等基础物资的日子。”二号说道,“我很高兴,至少现在一切终于有回归正轨的势头了。回去吧,我们现在需要休息。”
好吧。
苏和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沙尘里的四号,便转身朝着虫巢的方向走去了。
18-1带着A9和塔尼亚几人几虫已经走了,巨蛾17-11落在后面,这时殷勤地过来想搭苏和一程。
“妈妈,我来带您吧。”它扇了扇双翅,在苏和面前人立而起。
苏和能感觉到17-11很怕四号虫族这头庞然大物,不仅被吓得缩着翅膀,连背脊上的绒毛都有点炸起来了。
她对17-11摇了摇头,拒绝了它的好意。
越是接触更宏大的世界,苏和就越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要抓紧一切机会变强,锻炼自己,哪怕只是一小段奔跑。苏和的心中充满了一种紧迫感,人类联邦不会善罢甘休,也许甚至等不及她喘一口气,就要面对下一场生死存亡的危机了。
苏和拂了把脸上的沙尘,一个起跳,飞快地朝着虫巢的方向奔去。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轻盈地穿行在这片她再熟悉不过的地表,连那些泛着臭气的灼热的沙,似乎都令苏和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虫族的视野让她看得清地面的每一粒沙土的走向,而经验让她能够不假思索地判断出沙子下都埋着怎样的地形。于是苏和越跑,就越轻盈得像一道掠风而过的影。
紧紧缀在她身后的17-38像另一道影子,寸步不离。
一段时间不见,虫巢看起来仍然整齐有序。那些炮火、尸体等战争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入口处附近的沙子都□□干净净地犁过一遍。
虫子们搬来了很多石块,大多是残留在地表的建筑的遗骸,被清理干净后整整齐齐地垒放在巢穴外围的沙地上,像个半叩在地上的蛋壳。
苏和走近后,停步打量了一番,发现在石块中间还填合了一些白色的淤泥混合黏液的物质,让这些石头彼此间粘得严严实实。
她认出那是织巢者19-4的丝液,这一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不知道吐了有多少。
“我们打算完善巢穴的地面部分,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为此进行努力,母亲。”18-1从石头下的通道里爬出来,恭敬地半垂着头停在苏和面前。
苏和点了点头,她感到有些疲惫,尤其一走进巢穴内部,这种疲惫感就更强了。
像是历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安全的家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意识到自己该休息了。
“越是庞大的群体、运营已久的机构,反应起来就越是缓慢。人类没那么快追上门来,至少我们还有睡一觉的时间。”二号说。
苏和的心情很复杂,从离开法庭之后,她就感觉像是站在一块正在下落的石头上,领着一群子女,下方深不见底,她也无法分辨方向。
回到地下后,苏和先去看了眼塔尼亚和A9。18-1将她们放置在巢穴大厅的角落里,搬来了之前的医疗床,两只红通通的小分虫正在忙忙碌碌地剥去她们身上变形的防护服。
只要伤势不致命,改造人的恢复能力是极强的。苏和站在床边观察了会儿情况,感觉没什么问题,便在用医疗床上的输液装置给她俩一人扎了一袋补液剂和营养剂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虫子们打扫得很干净,食物、水也都准备好了。
17-38身上的触手在这一趟里损失了不少,苏和躺上床闭上眼睡觉的时间里,它给自己搞来了一桶水,将桶摆在床边上,恢复成一团摊开的节肢,静静地浸泡在里面。
9-2和16-3则直挺挺地躺在房间另一边的地上。
在处于寄生状态中时,被16-3寄生的寄生体本身和改造人状况有些类似,遭受伤害后,受损处会在寄生在大脑之中的16-3的操控下自动生长和恢复。
这一夜,整个巢穴安静而祥和,所有的虫族们都因巢穴之母的归来而欢欣鼓舞。
人虫们养伤的养伤,休息的休息。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尚能享受片刻的宁静。
.
“……”
苏和睁开眼,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屋顶怔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地底特有的幽凉气息浸润着整个感官,使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心神一阵舒适。
但这也许就是最后一个好觉了,苏和抱着被子苦笑着想。
“没什么好怕的。”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同样带着几分充足休息后带着惬意的困倦,“每头虫族从出生的一刻开始,就与战斗或是死亡的议题时刻相伴。你早已经是半头虫族了,苏和,你该去习惯它。”
“我知道。”苏和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说道:“其实对一个地表人而言,好像也是这样。每天一觉睡醒睁开眼,就总怕自己会饿死或者渴死在今天。”
“那你就该更没什么可怕的了。”二号说,“简单地说,我们战斗,然后我们胜利。”
“话是这样说。”苏和说道,“但那毕竟是一整个人类联邦,你知道联邦有多少人吗,二号?有数百亿。”
“数百亿的平民。”二号说,“我知道不同于虫族,人类中的平民是安全群体。他们总是安于现状,没有丝毫的进攻性。说实话,在这点上,我认为人类确实是个很奇特的种族。一整个群体的野心、侵略欲望凝聚在那不到数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极少数里,而在这些少数里,又有绝大多数都喜好各自为营、互相攻击。”
苏和听得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但又有数万分之一的少数部分中,凝聚着人类中好的部分。拥有着善良、责任、探索、智慧等所有好的品行。只要有这一批人在,人类这个种族就总会永远地存续下去。”
如曾经的塔尼亚,如洛索斯.科伊,如魏玟,如吉姆.舒特……甚至阿尔伯特——他至少也是个极聪明的、有强烈探索欲的人。
这样的人,一生里会拖着整个族群前行,或者后退。
“你们人类之中某些个体的智慧于群体而言,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当太强的欲望配以过高的智慧,有时候就是极大的灾难。”二号说道,“目前来说,我对人类科学部的印象就是如此。”
苏和又叹了口气,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浴室里开始清洁自己。
“我们只是待在一颗已经被判处流放的流亡星、垃圾星上筑巢,也许人类中的一部分会认为花大力气清缴我们是笔不划算的买卖。”哗哗的水流声中,二号的声音继续说道。
“对一部分普通人而言,也许吧……时间长了,说不定还有人会认为我们属于某种珍稀保护‘动物’,替我们呼唤权益之类的。但,”苏和笑了一声,一边用一张帕子擦洗着脖颈,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吐出一个词语:“撼星者。”
自从共生之后,每每当她凝望着一扇镜面时,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深黑的眼,苏和就总会产生一种在和二号对视般的错觉。
“有撼星者这样拥有足以移动一颗星球力量的武器存在,就没有这种好事了。”她叹气着说道,“武器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绝对力量,如果手握权力的人决定动用它,我们大概没有胜算。”
“我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二号说:“那在什么情况下,人类会动用撼星者?”
“——在通过宇宙观测厅成员投票,获得百分之六十以上赞成票的时候。”塔尼亚说道。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战服,坐在虫巢大厅正中的长桌上,神情严肃地将一张战术板挂在桌后的墙面上。
一晚上过去,在改造人强大的恢复能力下,塔尼亚和A9的身体都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苏和一走出房门,就被塔尼亚叫来坐在这里,用她的话说,进行一场“必要的战前战术会议”。
“而不幸的是,宇宙观测厅的现任荣誉主席,是爱德华.阿尔伯特的老师,马克.里夫。”塔尼亚说,“他个人拥有1.5票记票权。”
马克.里夫是现任宇宙观测厅荣誉主席,这点苏和是知道的。但更多的关于观测厅内部规则等的内容,只看过一些简单相关介绍的她就不太清楚了。于是这时候,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而在她身旁,一边坐着的是百无聊赖扯着手臂上绷带的A9,和一堆比起她而言对这些人类社会事务更是一窍不通的虫子们。
于是,除了塔尼亚的说话声外,整间大厅里异常的安静,茫然如水般流淌在空气里,连一星点的回应也没有。
“……”塔尼亚沉默了一下,进一步解释道:“宇宙观测厅共有总数为一百票的投票席位,我认为在这一次关于我们的这场投票里,在马克.里夫的主导下,获得过半赞成票是一定的。但是否会达到百分之六十,有一定的可能性,是否定的。”
A9听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重点是,”塔尼亚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如果联邦动用撼星者的结果是确定的,我们就需做好撤离准备。”
苏和问:“你准备做什么准备呢?”
“我稍后会尝试联络星盗组织,他们也许会愿意给予我们一些帮助。”塔尼亚说道,抬手在战术板上写下了几个名词,“这是目前现存的几大星盗组织的名字,我会根据情况,筛选出合适的合作者。”
苏和盯着战术板上的文字,看着塔尼亚握笔时抬起的手臂上那一圈圈纹身般密布着的淡淡刚痊愈的疤痕,心想,自从那天最终审判前苏和找到她,共同做出推翻判决的决定之后,这名前人类女将军的情绪看上去就变得一直很平静。
那是一种似乎完全确认,并接受了所有前路命运的,一种平稳的、笃定的平静。
苏和自问,好像连她自己都没能够拥有像这样的平静——当时她只是在两种都并不想要的选择之中,摒弃了更不能接受的那一种。
与整个人类联邦为敌,从此背井离乡奔向未知的逃亡,去面对这一切,苏和清楚,她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
但再一想,其实她好像一直也没有准备好。苏和想着,从地表遇见洛索斯.科伊,到去往地底,再到这一路的走来,大多时候她一直都在被事情推着走。真正的是在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很少。
此刻,她看着塔尼亚站在会议桌前,认真专注地进行着分析计划,似乎只要做出决定,就从此心无旁骛地只专注于前方、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不会去想其他,苏和心中就莫名地感到有些羡慕。
像塔尼亚这样的人,她像铁、像矛、像鹰,像铁一样的坚定、矛一样的锋锐、鹰一样的专注。
她很羡慕这样的人。
“不要着急,苏和。你太急了。”二号说,“我们的前路还很长,你要做的只是冷静等待。”
思绪被二号的忽然出声打断,苏和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说道,“我只是感到有一点……迷茫。”
“虽然很被动,但我们现在只能等待。”这时候,塔尼亚已经进入了这场短会的总结阶段,她说道:“联邦那边,一定已经开启了宇宙观测厅的投票,我们现在只能等待结果。如果确认将启用撼星者,我们就逃亡。要做的准备,是联系星盗。”
“如果,投票结果是否定的,联邦选择和我们进入谈判之类的程序,那我们就留在这里,以巢穴为据点,和他们周旋,积蓄力量。毕竟,”她说着,确认性地看了苏和一眼,“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想要和整个人类,整个联邦为敌。”
“我们的目的只是想活下去。”苏和肯定了她的说法,“享有自由、生存的权利地活下去。”
“我在会议之后就会立刻回地底城一趟。”塔尼亚说,“联络些老朋友,搞点物资,以及收集最新的消息。”
“我也去。”A9出声道,支着胳膊,难得的语气也显得很平静,“星盗的事儿,我知道一些情况,以前打过交道。我可以想法子联络他们。”
这时,17-38等虫族们便看向苏和,想知道母亲接下来的打算。
苏和想了想,说道:“我留在巢穴里。”
时间很短暂,她决定就在自己的巢穴内休养、积蓄和等待,用最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战争。虫母信息素是虫族战力的基础,而信息素的释放,取决于她的身体状态。这是最优性价比的选择。
“能这样想,你已经是一头合格的虫母了。”二号满意地说。
一场短会结束,所有人虫便各自行动。
17-38、17-11、18-1、19-6,包括还未完全长成的19-4与18-7等高级虫族都被苏和派遣领着众多低等虫族前往地表各处收集石头等资材,加固和扩建虫巢。
苏和自己,则下到地底深处,巡视了一下巢穴的孵化室。
温暖而潮湿的孵化室内,一批新的虫卵已经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房壁。
低等虫族的繁衍能力确实要远胜人类,苏和想,也许再过一段时间的积蓄后,她真的能够拥有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
上一批虫卵里出了两只高级虫族,这一次,又能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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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起来,就不会有空闲去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朝前走就行。
从孵化室出来的的苏和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房间里。这次分泌虫母信息素时,那种仿佛生命力都被榨取出来的虚弱感,似乎格外的清晰。
“我们已经比历任的每一头虫母都要强了。基因记忆告诉我,没有任何一头虫母能够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况下,这样频繁地释放这么多次信息素。”二号说,忽然若有所思地:“难道也许——共生,正是属于虫母的一种进化方式?”
苏和一连吃光了一整面铁盘数十个速食牛肉饼,才压下那股烧心般的饥饿感,这时候一边喝水一边艰难地说道:“在不透支生命力的情况下?我觉得我已经很透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