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话外,既显出她协理宫务的尽心,又透着对皇后决断的尊重。
只是说到一桩关于年节期间各宫份例用度增补之事时。
她语气微顿,似有难色:
“按着旧例,除夕至元宵,各宫用度都有所添增,也是图个喜庆。只是今年……江南织造那边送来时新缎子的时辰略晚了些,花色数量也与往年略有出入。若全然按旧例分派,怕是有几位妹妹处,会短了些许心仪的料子。臣妾愚钝,想着是否稍作调整,或从臣妾与德妃妹妹宫里的份例中勾出些,先紧着旁的妹妹?只是如此一来,又恐不合规矩,反惹非议。”
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林晚音。
又迅速收回,只恳切地望着皇后。
皇后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碗底残存的药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皇后才淡淡道。
“既是旧例,自有道理。些许料子短长,并非大事。你与德妃协理六宫,这等小事,斟酌着办便是。总以六宫和睦为要。”
话里将权责推了回去。
只说要和睦,具体如何斟酌,一字未提。
淑妃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面上却依旧恭顺。
“娘娘教诲的是。是臣妾想左了,总怕处事不周,辜负了娘娘信任。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知道如何拿捏分寸了。”
她笑着,又将话题引开。
说起内务府新得的一种海外香料,气味清奇,最是安神,已命人送来坤宁宫云云。
两人说着话,林晚音只如泥塑木雕。
她只是悄悄留意着皇后的神情与细微动作。
见皇后眉心蹙了一下,似是因久坐不适。
便极轻地挪动脚步,更靠近炕沿些,以备不时之需。
淑妃坐了约莫两刻钟。
见皇后露出疲色,便适时告退。
言明晚些再来。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香的风。
经过林晚音身边时,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身素净至极的衣裳上一掠而过。
未发一语,径自去了。
暖阁内重回寂静。
空气却似乎紧绷了些。
皇后闭目养神半晌,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听得人难受。
侍立的大宫女连忙递上温水。
林晚音心中一动,想起袖中那罐蜜渍金橘。
她迟疑一瞬,见皇后咳声稍歇。
便上前半步,低眉顺眼,声音轻细却清晰。
“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带了自家熬的一点蜜渍金橘,最是润喉。娘娘若不嫌弃,可含一片缓缓。”
皇后闻言,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带着病中的虚乏,落在林晚音恭谨捧出的青瓷小罐上。
“蜜渍金橘?”皇后声音沙哑,“你倒是细心。”
“臣妾想着娘娘服药后或许口苦,又听闻金橘润肺,便胡乱做了些,并不敢称好。”
林晚音依旧低着头,将小罐递给上前的大宫女。
宫女打开罐子,一股带着柑橘特有清香的气息散开,冲淡了些许药味的苦涩。
只见罐中金橘颗颗饱满,表皮熬得晶莹透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浸润在粘稠金亮的蜜汁之中,看着便觉生津。
皇后示意取一片来。
宫女用银签小心挑起一片,递到皇后唇边。
皇后含入口中,微微阖眼。
那金橘外皮已被蜜糖浸透,软糯中带着一丝嚼劲。
内里的果肉早已化成温润的浆液,甜而不腻,酸爽隐约。
一股清凉润泽之感顿时从喉间蔓延开。
方才咳嗽引出的干燥刺痒被舒缓了许多。
“嗯,滋味不错。”
皇后缓缓颔首,脸色似乎舒展了些许。
“难为你想着。”
“能稍解娘娘不适,是臣妾的福分。”
林晚音忙道,心中微松。
退回到原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小插曲似乎耗去了皇后些许精神,她再度阖眼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目光落在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却缺乏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想起昨日皇后腿脚似有不适,曾微微挪动过。
犹豫片刻,她极其轻声地对旁边的大宫女道。
“姐姐,娘娘久坐,恐气血不畅。奴婢略通按摩,可否让奴婢为娘娘轻捶腿脚,略舒筋骨?”
大宫女看了看似乎浅眠的皇后,又看了看林晚音诚恳低顺的模样。
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林晚音便轻手轻脚上前,跪在炕边脚踏上。
她不敢用力,只将掌心搓得温热,隔着锦被。
从皇后的小腿处开始,力道均匀轻缓地捶按起来。
她不懂什么精妙手法,只凭着在家时伺候过祖母的一点模糊记忆。
用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位置避开关节,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并未睁眼,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暖阁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德妃沈静姝来了。
与淑妃的清贵柔婉不同,德妃依旧是一身颜色沉静的宫装。
石青色缎面上连刺绣都极少,只衣襟袖口滚着暗银线边。
她梳着最规整的发髻,戴一对碧玉簪,腕上是那串不离身的沉水香念珠。
进门行礼问安,声音规矩刻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内难安。今日宫务暂毕,特来侍奉。”
皇后让她坐了,态度依旧平淡。
德妃先询问了太医诊脉详情与用药。
又问起皇后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按着宫规礼仪来问。
一板一眼,挑不出错。
却也少了些淑妃那种表面上的亲近关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为皇后捶腿的林晚音。
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待这些例行问询完毕,德妃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仍平稳无波,内容却让低着头的林晚音心头一跳。
“年节将近,各地祥瑞贺表陆续抵京。江南今冬少雪,虫害不显,收成预计尚可;北地虽有风雪,然边关安宁,将士用命。此皆赖皇上圣明,娘娘泽被六宫之功。”
她略一停顿。
“只是,前朝偶有议论,言及今冬炭火用度较往年剧增,恐生靡费;另,宗室子弟中亦有耽于嬉游、不重诗书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不知娘娘……对此等时局浅见,有何训示?”
这话问得突然,且跨越了内外。
既涉及宫闱用度,又牵涉前朝议论、宗室教育。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连捶腿的林晚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
皇后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炭火用度,内务府自有章程,皇上亦曾过问。至于宗室子弟……”
她咳嗽两声,才续道。
“自有皇上与宗正管教。本宫病中,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协理六宫,当有所闻,亦当循规蹈矩,谨慎处之。不必事事拿来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