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是忠臣,也是贤弟。”
她最终这样回答。
“他帮的不是美人,是规矩。宫中人事调动,自有章程。皇上心血来潮的提议,若真成了,便是坏了规矩。郡王在维护的,是这宫里的法度。”
这个解释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林晚音似乎接受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按摩完毕,苏瑾禾端来温水让她净面,又吩咐穗禾去小厨房取早备好的药膳汤。
“午后,咱们学应对。”
苏瑾禾将汤碗递给她。
“奴婢会模拟各种宴上可能发生的状况,美人要学着如何回答,如何避开陷阱。”
林晚音接过汤碗,看着碗中清澈的汤水和沉在底部的药材,忽然抬头。
“瑾禾,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瑾禾抬眼看她。
“中秋宴,是不是会出事?”
林晚音问,眼神清澈而直接。
“那日郡王的纸条,我看见了。虽然没看清字,但你烧了它。”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以为林晚音那夜睡熟了。
“美人……”
“我不怕。”
林晚音打断她,握紧了汤碗。
“但我想知道。知道了,才能防备。”
苏瑾禾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了,这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窗前为落花落泪的少女了。
宫墙之内的风雨,终究还是催熟了她。
“是。”苏瑾禾最终点头。
“有人可能会在中秋宴上动手脚。目标未必是美人,但美人如今在风口上,难免被波及。”
“酒?”林晚音想起纸条上模糊的“酒”字。
“可能。”苏瑾禾没有否认。
“也可能是在菜肴、点心,甚至熏香、器皿。宫里害人的法子,从来不止一种。”
林晚音脸色白了白,但握着汤碗的手很稳。
“那我该怎么办?”
“不看不该看的,不碰不该碰的,不吃不该吃的。”
苏瑾禾一字一句。
“宴上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奴婢验过。旁人递来的东西,一律婉拒。若有突发状况,立刻装病,奴婢会带美人离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美人要记住,无论宴上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奇心,在这宫里是会要命的。”
林晚音认真记下,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
午后,训练继续。
苏瑾禾模拟了十几种宫宴上可能遇到的刁难:
比如有高位妃嫔亲切询问林晚音对时局的看法,有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泼在她裙摆上,有乐师即兴邀请在座妃嫔献艺,甚至还有突发急病的宫人倒在她面前……
每一种状况,苏瑾禾都要求林晚音给出最不出错的应对。
“若有人问美人如何看待北境战事,美人该如何答?”
“臣妾愚钝,只知北境将士英勇,皇上圣明,必胜无疑。”
“若有人说美人的衣裳颜色冲撞了哪位娘娘,该如何?”
“臣妾惶恐,即刻更衣。此衣是内务府按制所配,若有不妥,定是臣妾不懂搭配之过。”
“若皇上点名让美人赋诗一首,又该如何?”
林晚音卡住了。
赋诗……
她虽读过些诗书,但即兴作诗,还是御前……
“那就背。”苏瑾禾冷静道。
“背一首应景的、绝不会出错的。比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好。背完立刻请罪,说自己才疏学浅,只会拾人牙慧,请皇上恕罪。”
林晚音恍然,却又有些迟疑。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没才情?”
“才情?”
苏瑾禾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美人,在这宫里,有才情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要做的不是出众,是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错。”
林晚音怔了怔,慢慢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争”,不是争着往前站,而是争着不倒下。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林晚音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越来越沉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隐隐作痛。
这深宫,真是逼着人长心眼子。
……
八月十四,晨。
内务府突然来了人。
刘福来亲自带着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朱漆小箱。
“苏姑姑安好。”
刘福来脸上堆着笑,比往日更殷勤三分。
“皇后娘娘体恤,说中秋将至,各宫近日筹备宴饮辛苦,特赐下江南新贡的九蒸九晒玫瑰露。每位主位娘娘两瓶,低位主子一瓶,给各位润燥养颜,宴上也好气色。”
苏瑾禾心中警铃微动。
玫瑰露……
七夕宴上,似乎也有这道饮品。
她面上不露,笑着谢恩。
“劳烦刘公公亲自跑一趟。我们美人昨日还念叨,说秋燥口苦,正想寻些润喉的汤水呢。”
“可不是嘛!”
刘福来接话极快。
“这玫瑰露可是好东西,用的是江南头茬重瓣玫瑰,晨露时分采摘,九蒸九晒,佐以冰糖、蜂蜜、茯苓粉,最是养人。听说淑妃娘娘尝了,赞不绝口,特意吩咐,要赶在中秋前送到各宫,让各位主子宴前调理着。”
淑妃特意吩咐。
苏瑾禾捕捉到这几个字,笑容更深了。
“淑妃娘娘真是周到。还请刘公公代我们美人谢恩。”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
穗禾机灵,立刻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
“公公辛苦,一点茶钱。”
刘福来笑着收了,又寒暄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苏瑾禾站在院中,看着那口朱漆小箱。
箱子雕着缠枝莲纹,里面铺着红色丝绒,并排躺着三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细腻温润,瓶塞是蜜蜡封的。
玫瑰露的甜香透过瓶塞缝隙丝丝缕缕溢出。
“姑姑,这玫瑰露……”
菖蒲凑过来,小声道。
“要收起来吗?”
苏瑾禾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
液体是剔透的琥珀色,里面悬浮着细碎的玫瑰花瓣,看着确实精致。
“收。”她将瓶子放回去。
“收到库房最里层,和药材放在一处。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