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嫔娘娘温和却疏离的笑,三皇子依赖的拥抱,素心姑姑审视的眼神,甚至永和宫那盆香气太浓的金边瑞香……
原来这宫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美人吃点这个。”苏瑾禾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片到她碗里,“山药健脾,秋天吃正合适。”
林晚音勉强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苏瑾禾:“瑾禾,你说汪嫔娘娘知道那盆瑞香是内务府故意送的吗?”
苏瑾禾盛汤的手顿了顿。
“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汪嫔娘娘挪花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眼神很冷。”林晚音低声道,“那种冷,不是生气,更像是心寒。”
苏瑾禾将汤碗放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美人能看出这些,很好。”她轻声道,“汪嫔娘娘入宫多年,有些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这就是宫里的无奈,位份不够,恩宠不足,就连一盆不喜欢的花,都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
林晚音握紧了筷子。
“所以位份真的很重要,对不对?”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有了位份,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
“是。位份是盔甲,也是筹码。有了它,别人动你之前,至少要掂量掂量代价。”
林晚音低下头,盯着碗里乳白色的山药片,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汤都快凉了,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誓:
“我要那身盔甲。”
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看着林晚音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这个曾经只会在窗前看月亮、为落花伤怀的少女,终于被现实逼着,长出了第一根坚硬的骨头。
“美人。”苏瑾禾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路要一步一步走。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到能穿上盔甲的那一天。”
林晚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说,“瑾禾,你教我,我都学。”
窗外,夜色渐浓。
秋风穿过庭院,摇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瑾禾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边林晚音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穗禾带回的消息。
谢不悬在御花园西边找东西,德妃查账逼急了内务府,妍美人被彻底放弃……
还有,中秋。
她必须在中秋之前,让林晚音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争宠,而是准备好活下去。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苏瑾禾瞬间屏住呼吸。
她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庭院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然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是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团。
人影随即一闪,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苏瑾禾等了片刻,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地拾起纸团,就着微弱的灯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仓促,墨迹未干:
钱已死,账有缺,小心中秋宴,酒勿沾唇。
没有署名。
但苏瑾禾认得,这是谢不悬的字迹。
第60章
八月十三, 晨。
秋意浓了。
听鹂馆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几颗熟透的果子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籽,像一簇簇细小的宝石。
林晚音站在窗前, 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身上穿着苏瑾禾特意改制的衣服, 比常服略紧的藕荷色襦裙,腰束得比平日紧三分,袖口也收窄了。
“美人今日的功课, 是坐。”
苏瑾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现在起到午时, 除必要更衣, 不得离开这张椅子。”
林晚音转过头, 看见苏瑾禾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尺。
“坐姿七要:背直、肩平、颈正、目垂、颌收、腹敛、膝并。”
苏瑾禾走到她身侧,软尺轻轻贴在她脊背上。
“美人且试试, 能坚持多久。”
林晚音依言坐正。
起初还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腰背便开始酸涩。
又过片刻, 肩膀发僵, 脖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着, 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想动, 哪怕只是微微侧一下身子。
“未到时辰。”
苏瑾禾提醒她。
“美人想想, 中秋夜宴,您可能要在席上坐足两个时辰。若连一个上午都熬不住,届时仪态松懈, 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失仪。”
林晚音咬了咬下唇,重新挺直了背。
汗水从额角渗出, 细细密密。
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声清脆欢快。
阳光一寸寸移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穗禾进来添茶时,看见林晚音端坐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道。
“姑姑,让美人歇歇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苏瑾禾摇摇头,目光落在林晚音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还差一刻钟。”她说。
“宫宴之上,无人会因你累而容情。反倒会因你露怯,而变本加厉。”
林晚音听见了,闭了闭眼,将即将逸出唇边的求饶声咽了回去。
当苏瑾禾终于说出“时辰到”三个字时,林晚音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桌沿才勉强站起来。
双腿麻木,腰背像是被钉过一样酸痛。
“今日只是开始。”
苏瑾禾扶她到榻边坐下,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肩颈。
“往后三日,每日加半个时辰。到中秋那日,美人要能端坐两个时辰而面不改色。”
林晚音趴在软枕上,任由苏瑾禾温热有力的手指揉开僵硬的筋肉,闷声道。
“瑾禾,宫宴真的这么可怕吗?”
苏瑾禾手上动作微顿。
“可怕的不是宫宴,是宫宴上的人。”
她声音低了下来。
“美人可还记得,七夕那夜,皇上随口一提时,席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
林晚音身体一僵。
她记得。
“中秋宴,人只会更多,目光只会更毒。”
苏瑾禾继续按摩。
“美人若连坐都坐不稳,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林晚音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问。
“瑾禾,那日郡王为何要帮我?”
苏瑾禾的手指停在林晚音肩胛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