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大事。”林氏个性温婉,遇事更是处变不惊。所以此时听见丈夫询问,也只是用很寻常的口吻,淡淡说道:“朝廷上么,依旧是以变法为主。现在对外称之为【富宁新政】
梅首辅手腕高超,力压群雄。这些年,欺辱了无数同僚,人人对其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话里有话啊!
赵晖有些莞尔:“因为清丈土地?”
“是!因为清丈土地。”
封建时代的改革,改到最后,无非还是要落到土改二字的头上。但这也是最难的,最硬的骨头,没有一口堪比钛合金般的牙齿,根本别想伤其半点。
“不顺利吗?”
林氏:“谁知道呢。”
赵晖沉默片刻,心里忽然有了许多别样的感慨。
变法有多不容易!
没有亲自参与过的人肯本无法了解。
那等同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甚,就会万劫不复,就会被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刻上,祸乱朝纲,甚至是亡其国的名头。如果今日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是我,我真的能够像母亲一般,不予余力,绝不动摇的支持着变法吗?
赵晖承认:自己应该做不到。
所以……还好我不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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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在亲贤宅休息了数日,洗去了一路的尘土与疲惫后。赵晖几乎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视和拜访,每天不是进宫看望母亲,就是留在府中陪伴妻子,要不就是独身一人,在汴京城里闲逛着。然后,他很惊奇的发现,整个城市的人口更多了,交易的坊市更多了,做小买卖的人更多了,百姓们身上穿着的衣裳颜色更多了,大街小巷里飞快骑行的两轮车更多了,以及几乎处处可见的,纺织工坊更多了……老百姓们的精神面貌,与从前相比,似乎也昂高了许多。
赵晖一路走一路瞧,走到中午的时候,觉得腹中饥饿,便随便进了一家档次看起来不太高的小酒楼。果然,刚一落座,菜都没来得及点,耳边就传来了几个汉子们大呼小叫的声音。
“哥几个,你们看过今天的京报了吗?”
“你想问的其实是俺们有没有看过京报上面的《大宋英雄传》吧。”
最先开头的那个汉子一拍双手:“就是如此。”
这几人所说的《大宋英雄传》是如今一本登在报纸上的连载小说,该小说采用白话文形式。以最普通的,几乎人人都能听得懂的话语,讲述了太祖皇帝,是怎样一步一步,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是怎样一步一步,结束了那个人吃人的时代,重新建立起了世间的秩序与纲常。
其实认真说起来,那也不过是百十年前的事情而已。
但从大多数人的体感上来说,的确也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所以,当这本《大宋英雄传》横空出市的时候,人们就开始疯狂回忆,那些在乱世中一个个迅速崛起又一个个迅速消失的帝王,以及……本朝的太祖皇帝是如何的英雄气概,又是如何赤手空拳,带着一干兄弟,打下了这偌大的繁华江山。
因为故事讲的太好。
还带着传奇的演义风味。
搞的老百姓们都特别上头,毕竟英雄嘛,还是结束乱世的英雄,谁能不崇拜他了?
赵晖自然也是崇拜的。
而且还非常的与有荣焉,毕竟,那个英雄就是他的祖宗嘛。
几个闲汉就这样嘁哩喀喳地讨论起了剧情,时不时地还发出一些真知灼见来。一旁的赵晖则是淡淡一笑,随即便叫来了店小二,自顾自的点起了饭食。
一盘卤牛肉,一盘小葱拌豆腐,外加两碟子应季时蔬。
潞王殿下慢悠悠地吃过一半时,那几个讨论激烈的闲汉方才止住了对小说的交流,转而讲起了别的事情。
“朝廷上说,这叫取消人头税?
还说要……摊丁入亩?”
“对,我也是听人讲的。好像等到各地的土断结束后,就要实施了。报纸上说,朝廷以后就不收穷人的税了,只收那些有土地的形式户们的税,土地越多,交税越多!”
“土地最多的就是那些当官的吧,他们能干?”
“干不干的,不是还有梅三无在上面压着嘛,用他两年前亲口放出的话就是,你不想当官有的是人想,反对新法,不愿进步,就给本相滚。”
梅三无民间号称:没血没泪没感情。
堪称冷血动物。
风评……老实讲,很差!
吃饱喝足后,结了账的赵晖走出了酒楼,却并没有选择回亲贤宅,而是继续一个人在街面上闲逛,直到天色渐黑……他还是没有回家……因为赵晖发现,城里已经全面取消了宵禁,并且很多坊间,还开了夜市。到处都是通火通明,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热闹程度,居然丝毫不亚于白日。
这难道就是母亲口中:夜生活的开始?
赵晖摇了摇头,一转身又钻进了人流之中。
第93章 蒸蒸日上与日落西山
富宁五年夏至富宁六年末。
大宋朝在梅首辅的铁血手腕下,初步完成了一次全国规模的土地丈量,以及人口普查。
重新编纂了黄册。
改革了赋税制度,将人头税并入田赋征收,按土地面积统一征税。
该政策极大减轻了大量赤民的经济负担,将他们从土地中解放出来。除此之外,朝廷还大力扶持轻工业和手工业的发展。
鼓励雇佣制度。
福宁七年,初,泉州市舶司开市,龙江造船厂宝船下海。
田太后以驸马燕月为正使,三千定海军护航,另外还有其余大小上百支民船紧随其后,共同前往倭国淘银。而彼时的倭国正处于幕府与天皇夺权的激烈时期,根本无力抵抗这些来自天朝上国的海船,火炮,和精兵强将们。
是以,燕月的淘银之路,比预想中展开的更为顺利。
如此这般,仅仅半年之后。
便有成吨的白银,随船返回本土。
然后——
不用说,整个朝廷上下,那叫一个群情亢奋。尤其是户部,开心的简直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了。毕竟,国家这七八年太能折腾,挣钱的路子是多了,但花钱的地方更多啊,一个个的,没钱了就知道伸手朝户部要,一点都不体贴他们作为一国管家的难为之处。
咳咳……
总而言之,银子到手,朝廷开心,皇帝开心,那些先前投入了大量人力财力的{远洋贸易公司}的股东们更开心。
太后大娘娘果然靠得住!
说海外有仙山,就海外有仙山!
一点都不带骗人的!
哇哈哈哈哈………
如此,田秀珠个人的伟岸形象在很多人眼中再度爆涨,其个人威信,基本上也已经全面超越了当年同样摄政的明肃太后。
凤仪宫——
大家眼中,那个伟岸的太后娘娘此时正在与梅首辅据理力争,至于争论的内容,自然是银子的分配问题。“当年你要裁军,本宫为了稳定局势,可是把先帝的封桩库都给掏干净了,如今好容易有了钱,是不是得先把这笔账给平了啊!”
面对着田秀珠的振振有词,我们的梅首辅却开始一推三四五,搞起了滑头。一会儿说,朝廷今年的军费开支尚有缺口,一会儿说河道衙门已经上书了好几次要求拨款修缮黄河一带的堤坝。反正处处都是理由,处处都是借口,主打的就是:反正你又不着急用,先就这么拖着吧!
田秀珠闻言沉默半晌,突然有些气急败坏,恨恨道:“官家如今大了,再过不久也该要娶媳妇了,到时候,本宫拿不出钱来,我看你们这些做臣妾的丢不丢脸!”
将皇帝与臣子的关系,比为夫妻,这是自古就有的美喻。
但不知为何,梅硕总觉得这话从太后口中说出,却有了一种,他们是上不得台面,且专门刁难正妻的刻薄小妾之感。
摇摇头,把这些不着调的念头甩出去,
梅首辅继续维持着不动如山的高冷,反正钱,是不可能还的!
田秀珠见其这幅无赖模样,一气之下,就请他滚了。梅硕倒是浑不在意,施施然地站起身,施施然地行了一礼,施施然地就告退了。
“给母后请安。”
“你怎么来了!”看见凌云,田秀珠不见欢喜,反而眉头紧皱:“都这个月份了,就别到处乱走啊。”
“没事的。我这几天在府中呆的无聊,正好进宫散散心。”凌云笑的既温柔又体贴:‘刚才看见梅大人春风满面的样子,所以女儿就在想,他是不是又欺负阿娘了。’根据经验来说,梅首辅高兴的时候,她娘一般就会不高兴。而她娘高兴的时候,梅首辅的心情往往就会很槽糕,这都快形成规律了。
“别提那个扫兴的家伙。”田秀珠让女儿走过来,坐在自己身边,看着她那圆溜溜的肚子,感慨道:‘可惜。你生产之前,燕月是赶不回来了。’
“能为国出力,是驸马的心愿。”凌云倒是一点都不失望的样子。
田秀珠闻言就笑了笑,然后到底没有忍住,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女儿圆鼓鼓的肚皮,嘟囔道:“也不知这是丫头还是小子,唉!你们几个,除了曙儿外。子嗣方面都不尽如人意。”
赵晖和林氏感情一向很好,可两人膝下,至今没有一个孩子。
赵曜和冯氏感情也一向很好,两人驻守边关这么多年,如今却也只得了一个女儿。
至于晏儿……
居然宣称自己是独身主义者,坚决不肯成亲。
再有就是凌云,成婚数载,如今也不过是第一次有妊。
“这都怪要你们的父皇。”
再一次的,田秀珠把锅甩给了那位已经死了好多年的赵官家。
凌云:“……”。亲妈非要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啊!
留了女儿在宫中居住,田秀珠的心情明显变得愉悦了许多,而一个月后,凌云也不负众望般,平安产了一子,太后大喜,亲自赐外孙名为:燕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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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流水般的过去,随着肉眼可见的变法成功,大宋朝的国力开始蒸蒸日上,而与之相反的是,老对手,辽国的情况却在极速的江河日下。无它,概因为如今的这位耶律国主,实在是个多疑,且严重缺乏政治责任感的人。他不喜欢上朝,不喜欢政事,上位后,竟将国家大事都交给一干亲信,佞臣们来处理,他自己则频频跑到草原上,骑马猎鹿,好不快活。
而说他多疑,残暴,也是有缘由的。
这位国主似乎很喜欢迫害自己的兄弟们,自他上位后,亲弟弟,在辽国宗室内很得人心的,梁王耶律斡,被莫名其妙地残酷杀害了。这还不算,近枝宗室里的,越王耶律涟。宁王耶律糺也被他以谋反罪论死。
要知道,两国国情不同。
辽国的宗室可不是大宋那些闲散的宗室们,人家是真的有军权和实权的,都是代代传下来的。辽国皇帝这么胡杀一通,无论近枝还是远枝,惊惧之下,几乎立刻就要离心离德了。
皇帝残暴,刚愎自用。
根本不管民生疾苦,再加上这几年,辽国地区,自然灾害频频,国内的各种起义更是一波高过一波,怎么看,都已是一副要乱起来的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