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恩倒也不隐瞒,快速地就把事情给说了,原来竟是先帝的陵寝出了问题,简单点来说就是地宫漏了大水,把先帝的梓棺都给冲开了。这年头,哪个孝顺儿子能忍受自己父亲的尸身受到如此亵渎啊,赵官家当场就发了雷霆之怒,三个宰相,六个尚书,全都被叫去了文华殿,骂的那叫一个狗血淋头。
“娘娘也知道,官家的龙体才刚刚康复,可不能动大怒啊。”王怀恩一脸希冀的哀求,希望田秀珠速速过去灭火。
那你可就高看我了。
才不会去触那个霉头呢!
田秀珠当场身子一歪,往贵妃榻上一靠,捂着额头,矫揉造作地哼哼道:“陛下雷霆震怒,本宫又能如何,王大人若要求助,不妨往坤宁宫去,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最是端方贤良,不如请她去劝一劝。”
王怀恩闻言身子一僵,但见田秀珠的确是一副,勿扰!绝不参加!的死样子,终是无法,只能颤颤地告辞离去。要说他这个人也的确挺听劝,当然也可能是人家真的忠心耿耿,生怕他主子的龙体有个三长两短,还真就又转道去了坤宁宫。
结果曹皇后与田秀珠这等关键时刻就喜欢掉链子的人不同,有事那是真上啊,二话不说,直接就跟着王怀恩走了。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劝住赵官家……据小然子安插的眼线回话……曹皇后是匆匆进的文华殿,然后眼睛通红出来的。
毫无疑问,赵官家没有给她这个皇后面子。
如此这般,又过数日。田秀珠方才带着一碟子芙蓉桂花糕,以及一个小小的包袱,往福宁宫去了。她到的时候,赵官家正在看奏章,面色……尚算平静。
“臣妾见过官家。”
“你怎么过来了?”赵真有些意外,但却并不厌烦,反而对着田秀珠招了招手,示意其再走的近些。
“想着官家好久没有吃臣妾宫里的芙蓉糕了,便给您送来一些。”
赵真笑了笑,点头说:“正好,朕还真觉得有些腹饿了。”
他还真就这样,直接和着盏温茶迅速地吃掉了两块芙蓉桂花糕。
“这是什么?”赵真早就注意到田秀珠手上拎着的那包严严实实的东西了。
“是臣妾不久前琢磨出来的一点小玩意儿。”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然而,听了这话的赵官家却眼前微微一亮,露出及其感兴趣的模样,别人不清楚,但他却知道,这些年,田秀珠可是不少鼓捣一些“小玩意儿的。”虽然这些发明里,大多都是失败的,但偶尔的也会有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惊喜的东西。
比方说,可以两脚蹬的木制自行车。
一种叫做耗油的调料。
她还曾联合数位太医,企图从橘皮的霉菌上提取什么抗生素,不过很显然,这个是完全失败的。可前两个却是成功的,赵官家甚至还亲自骑过那辆两脚蹬呢!所以对于田秀珠这次搞出的小玩意儿,他还真是挺期待的!
田秀珠告诉赵真,说自己前段时间,看晋代葛洪的《抱朴子》对里面记载的一种现象十分感兴趣,于是几经实验后,发现……那居然是真的。
赵官家闻言就笑着问她,到底是什么。
“是铜。”田秀珠认真说:“准确的说是胆水浸铜法!”
按照历史记载,胆水浸铜法的正式出现应该是在二十年后左右,由一个商人毛遂自荐,向政府献出秘法——史称胆铜法。此法在宋朝被大规模应用,极大的解决了朝廷用铜不足的问题。田秀珠一边说一边解开随身携带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了三枚铁片,三枚铜片。然后告诉赵官家说,这些原先其实都是铁片,但其中三玫被胆水浸过后就变成了铜。
赵真闻言,立刻露出震惊之色。
真的是震惊啊!
比从前田秀珠搞出望远镜,热气球,自行车还要震惊一百倍的程度。
“你说的可是真的?”
“臣妾怎敢虚言。”田秀珠定声说:“请陛下传宋之校觐见。”
宋之校是个宦官,今年五十多岁,身材相当魁梧,脸也黝黑黝黑的,看着不像是个内侍,倒像是个铁匠。要说本朝也当真是文华风流,就连宫里的太监也都个顶个的身怀绝技。赵真身边最得用的王怀恩据说能够过目不忘。曹皇后宫里的梁唯简是个茶道大家,苗贤妃身边一个姓黄的内侍精通四国语言,就连田秀珠身边的小然子……他居然看得懂数书九章。
而这位宋之校,曾经活跃在先帝朝时期,去过西北边境,参加过对吐蕃的战争,主持过秦凤路及熙河路军事,以功累官至宣庆使,后因故被人弹劾,转回京城,逐渐沉寂下去。当然这些只是其人履历背景中最不值得称道的几点。在田秀珠看来,这个宋之校最厉害的,其实是他研究,以及组织实施大型工程的能力。
举几个现成的例子来说,他规划并扩建过汴京皇城。
金明河是他带人花了三年时间通开的。
太学和武学的落址是他主持立项的。
汴京城周边所有大型的水磨公坊也是他带队建立起来的。
毫无疑问,这个家伙放在后世,百分百就是个优秀工程师啊。
第37章 梅大人,不要觉得害羞嘛!
田秀珠第一次与宋之校接触,是三年前搞热气球时,对方帮助她解决了热气球的密封性问题。第二次与其接触,是后来搞自行车出现的绞链和轮胎的问题,最后也是宋之校想出来的解决之法。这两样东西,虽然后来都被束之高阁了,但毫无疑问,田秀珠对这位宋内侍的机敏与手巧,实在是印象深刻。而所谓的胆水炼铜,自然是需要大量的试验,更需要试验的工具。
田秀珠只能提供想法和思路,却搞不来这种切实的工作,所以就把活全都推给了这位宋大人,而其人也果然不负她望,很快就设计出了胆水炼铜的所有工序,而且还是整三套!
你就说人牛不牛逼吧!
毫无疑问。
大宋有钱,但大宋也严重缺钱。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特别是民间用来流通的铜钱,更是缺之又缺,在秦凤路、西河路以及更加偏远一些的地方,百姓们甚至不得不大面积使用铁钱或者干脆采用原始的以物易物。
这些年,朝廷虽然也没少想办法,但却是效果不大。
一刻钟后,宋之校就匆匆赶来了,可话还没说够三分钟,就被迫不及待地赵官家以要亲眼见证为名又给匆匆拉走了。
田秀珠倒是没有同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等候。
果然,两个时辰后。
赵官家就一脸灿烂的回来了,并且一回来,就给了田秀珠一个大大的拥抱。
“珠儿真是好本事。”男人的脸上几乎快要开出花来:“你下立大功了!”
田秀珠闻言立刻谦虚表示:这不是臣妾的本事,这是人家葛洪的本事,我也只是照猫画虎,照本宣科罢了。
“所以此法,是可以推行的喽?”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可以!不仅要推行,而且还要大力推行。”有了此法,朝廷以后每年都会多出数百万斤的青铜来。
田秀珠听到这个回答,脸上这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朝廷有了这许多的铜,想必对老百姓们也是有益处的。”
除了奢华的香
水外,总是还有一件事情,可以惠及天下了。
赵真这个男人,你可以说他虚伪,说他软弱。
但人家却也真的是想要做一代明君的,他对大宋百姓们的怜悯和爱护也并不是完全作假。所以此时,在看到田秀珠与自己一般,心中竟也有着家国天下,也有着底层百姓,他陡然就觉得,对方的形象变得高大了起来,甚至觉得,两人的心灵都更加贴近了。
所以接下来,心情大好的赵官家不仅又狠狠夸赞了田秀珠一番,还说要奖励她,问她想要什么?
田秀珠倒也不客气,当即就羞羞答答地表示:“臣妾日前从小报上看到,说这个月月底京中的皇觉寺要举行一场无比盛大的法会,说是好多有德高僧都会到场。臣妾慕佛多年,若是能够趁此去上一柱清香,那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美目一眨一眨地直盯着赵官家。
后者哈哈一笑,当即表示这有何难。
“朕届时亲自带你过去就好。”
田秀珠满是惊喜:“当真?”
“自是当真,不过……”赵官家神色微凝:“你说自己是从小报上看到的消息?什么小报?哪来的小报?”
糟糕,说漏嘴了!
“陛下继续忙吧。臣妾先走了,晚上若是无事,就来霈霞殿吃饭吧,凌云这两日又吵着要见父皇了。”
“等等,你给朕站住!”
站住是不可能站住的,某人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活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一溜烟地就跑走了,看着她那狼狈逃窜的身影,赵官家终究没有忍住,愉悦地放声大笑起来。再后来,田秀珠得到消息,宋之孝这个前朝老人,重新被皇帝正式启用,专门负责胆水炼铜一事,
要说,这宫里的墙,恢宏是恢宏,好看是好看,唯独特别【漏风】。皇帝前脚启用了宋之校,不出二十四个小时,胆水炼铜法的名头就传了出去,好家伙,一夜之间,汴京城内,能够制作胆水的盐卤和明矾,竟全都消失不见了。成群结队的勋贵们就像是闻到血腥味儿的豺狼。他们以汴京城为中心点,开始快马加鞭的朝着四周的城市散去,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胆水胆水和胆水啊!!!
顺带说一句。
因为有着田秀珠事前的“泄题”,听话的李慧芬早就已经囤积了不少的盐卤和明矾,于是没有任何的意外,这位婶婶,开开心心地,欣喜若狂的,乐不可支地,狠狠地发了一大笔的横财。其证据就是,不久之后,她就在水乡江南购买了一座大田庄。
然而,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听话的,那肯定也有不听话的。
富平侯府的韦氏就没听这个话。
当李慧芬带来田秀珠的口信,叫她提前大量的尽可能的囤积材料时,愚蠢的韦氏完全没有当一回事,可如今,当真正的“东风”吹来时,这老太太就完全傻眼了,不,更正确的说是后悔,悔恨到,恨不得把自己打死的程度。
但——
这关田秀珠什么事情?
毕竟,自己的承诺已经一一兑现了,是韦氏自己搞砸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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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时间来到了这月月底。
赵官家果然信守承诺,不仅亲自带着田秀珠去了趟皇觉寺,还是宝纛龙旗,亲兵五百,朱紫随身的那种,老实说,田秀珠对此其实是非常失望的。因为这意味着,她几乎没有任何一点的自由空间,那种想象中的,像普通人般随意逛逛庙会,开心玩耍的情形已经完全不会出现了。相反,越是公众的场合,她越是要摆出一副“德妃”的架子。
务必要礼仪!要雍容!要一看就是个高贵贤良之人。
好累!!!
相比于失望中的田秀珠,赵官家倒是一片春风和煦的模样,他不仅参观了一番皇觉寺,还在其主持的陪同下,听了场相当高质量的辩经。而田秀珠对于这种玄学活动没什么兴致,于是就留在了后院的某座禅房中休息,顺便欣赏一下,窗外的银杏树。
“大人可知,这样的一棵树,想要长成如今的模样,要用多少年?”田秀珠笑着问道。
“臣曾听寺中的知客僧提起过,此树已不下三百余年。”
是比脚下的这座皇觉寺还要古老的存在。
“是吗?”田秀珠嘟囔道:“不过银杏树本来就挺能活的,据说一万年都不在话下哩!”
梅硕听出来对方不是在说什么隐喻的话,纯粹就是在闲扯淡,遂拢起双手,闭口不语。
田秀珠见状微微一笑,终是正色起来,讲起了正事:“还未恭喜大人,即将主政一方。”
是的,这位梅大人,马上就要离京外放了,而且直接就是利州路经略史。通俗点讲,已经是相当于后世的省/委/书/记兼战区司令了。
梅硕正色道:“都是陛下隆恩。”
田秀珠点了点头,这当然是皇帝的隆恩。
“今日难得在此偶遇大人,本宫除了恭喜大人高升外,还想当面对您致谢。”田秀珠说:“是大人拯救了寿昌公主呢。”
没错!
当时,之所以忽然有御史跳出来,疯狂弹劾富平侯府,就是梅硕在后面指使的。
这是个秘密,也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