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冬天的雨格外湿冷, 断断续续,偏偏又不大。
船缓慢朝前行驶,水波滑动到一边, 侍从们来来往往,准备着午饭。
苏翎怕冷, 屋子里都是炭火。
他靠在床榻上发呆, 非砚将果盘放在一旁,又将安胎药放在果盘边。
“我刚问了船家, 快的话也得二十来天,慢的话得一个月。”
苏翎瞥了一眼那安胎药,挪过目光, 有些嫌弃。
又苦又难闻。
一个月, 一个月肚子都大不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孕吐吃不下东西,脸也少了肉。
但肚子上却一点不少, 大腿上也比之前多一点。
案桌上放了一堆的话本,尽是一堆山野精怪,架子上还挂着做完的一套成衣, 铜镜旁也是一堆时兴的首饰胭脂。
苏翎把药喝下, 把水果胡乱地塞进嘴里, 那股恶心涌到心口,很快又被压下去。
一但快过三个月,那孕吐就减了不少, 一日里次数并不多。
中午, 他被扶着出来走动消食,抬眸看着不远处的大山和滑流而过的水波,握紧手中的手炉, 下巴也埋进了雪白的毛裘中。
河上风很大,他的发丝被吹起来凌乱地落下,乌黑滑顺的。
他轻轻吸着气,一只手托着肚腹,抬脚走在甲板附近。
……
“谢大人。”站在谢拂眼前的官员踌躇地喊道,“那曹琉之事,可还需要再重新调查一番”
谢拂放下手中账本,吩咐道,“在下雪之前,粮仓也需清查结束,仓粮需每月盘查、账实相符后再放粮。”
她取出一本写好的奏则,“去年许州大旱,监粜官曹琉搀秕糠,短斤少两,抬高粮价,每斗米至少掺三分之一的沙糠,又克扣赈灾米麦3万石。
本官入许州时便四处取证,山匪便是流民灾民,已奏请圣上弹劾二人,有何需重新斟酌,证据确凿。”
谢拂像是想到什么,缓慢说道,“历年亏空官米约8万石,以霉变损耗蒙混上报,勾结粮商倒卖官粮牟利。本官也已亲赴粮仓,核对账册,人赃并获。”
她将手中拟好的奏章给站在身旁的随从,“既然来这只是为了说这事,不如现在就去完成我安排好的事情。”
“是。”
从长廊进来的侍卫站在门口,侧身等人离开之后,这才进门来,停在谢拂的不远处。
“府外有一名男子寻大人,说是曾经跟大人一同进许州的茶商。”
另外一个地方的港口处,日日跑去那等的随从看着不远处快要到的船,连忙招呼人把马车赶过来。
船缓缓靠岸,里面的人被扶着走到船边来,打量着港口。
他的肚腹变得小巧圆润,即便披着裘衣,依旧有些明显。
苏翎被扶着下了船,微微抬起有些尖的下巴,眼眸里嫌弃地盯着眼前的人。
“就你一个人”
“女君在府上同其他官员议事,派奴日日来港口等正君来。马车就在树下,正君可先要回府”
他侧身看了看船上,那些箱子还没有搬下来,“先回府吧,让他们别漏了。”
非砚点点头,他身旁的侍从上前来,扶着正君朝马车过去。
他打扮得素净,不像在京中处处要精致,
发上只插着两根簪子。
许州路上多青石板,时有陡峭,马车也时不时晃动一下。
苏翎微微蹙眉,有些不舒服,“你没派人去告知女君,我到了吗?”
跟在马车旁的随从回道,“许是女君还在同人议事。”
等马车到时,停在谢府门前。
苏翎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又看了看府门,这才抬脚走进去。
他站在长廊下,先是下意识摸了摸发髻,有没有松散,又将耳边散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随从在前引路,苏翎打量着这往后要住上几年的住宅,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像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息一会儿,眼见地发现那大厅站着几个候着的侍从。
“这是谁来了?”
领路的随从有些茫然地摇头,“奴不知道。”
苏翎快步走过去,托着肚腹,脸上慢慢浮现不高兴,有些咬牙切齿。
门口的侍从见有人来了,侧过身让路。
苏翎前脚刚抬进去,后脚就瞧见里面有人出来。
他愣了愣,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我的正君。”谢拂把人带到自己身边来,“你先走吧。”
戚云打量着眼前怀孕的男人,点了点头,抬脚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侧身看了一眼里面,自然也是知晓她正君的身份。
“怎么到了不让人过来说一声。”
他被握住手腕,衣袖堆积在手臂处,露出一截小臂。
他挣扎着,眉眼微蹙,张了张口,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我怀胎四月,你背着我同旁的男子同处一室,不如让我拿了白绫好给你让路。”
他抬袖掩着脸,作势就哭闹起来,“我不活了。”
谢拂揽着他的腰身,让他坐下来,“他只是来说事而已。”
她将他的裘衣轻轻拨开,露出里面隆起的肚腹,掌腹轻轻抚摸,“已经这么大了吗?”
走之前这里还平坦,不像是怀了孩子的模样。
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四个月。
苏翎放下袖子,“太医说肚子里是双生子,能不大吗?”
“你们刚刚说什么事”
谢拂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低头吻了吻他的唇瓣,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很低,“自然是茶税的事情。茶叶官收官卖官管,所有茶商入茶行,由行首垄断批发,代官府收税,分派官茶,他说那茶印是假的。”
“我原是派了人过去接你,她们没有接到,说你乘船来了。”
苏翎轻轻抿唇,偏脸躲避她的目光,被握紧的手指也轻轻颤了颤,小声道,“谁让你一直不来接我,连封信也不寄过来。我在京里吃不好睡不好的,妻主也不写封信问问。”
他的下巴变尖了一点,那双眼睛也变大了一些,又打扮得素净,瞧着格外可怜。
“我有些忙,信封到的时间,不如让人去接你。”谢拂微微垂头,低声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好房间,按照原先的屋子布置,我们先过去,好不好?”
他的手指有些凉,滑滑的,骨节带着粉嫩,被握住时一动不动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
这里的天气和京都差不多,这几日开始下雨,为下雪做准备。
他跟着妻主到了后院,缓慢地走着,抬脚迈进那院子的大门,瞧了瞧四处。
侍从还未来,行李也还在路上。
他进了屋子里,便将身上的裘衣解下来,随意放在软榻上。
“哪里能一模一样呢?”他嘟囔着,“这纱幔瞧着一样,布料可不是一样的,一点也不飘逸。”
哪里能指望她对这种事情细心。
他被拉着坐下来,坐在妻主怀里倚靠着,抬眼瞅了瞅屋子里的摆设,手指微微攥紧她的衣裳。
屋子里有些暗,没有点蜡烛和熏香。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他细声问。
“不知道,两年或者三年,也可能更久。”
“妻主现下无事”他亲了亲妻主的嘴角,手臂也搭在她的肩膀上,“这几天多陪陪我吧。”
他把圆润的肚腹放在她的掌腹中,轻轻哼着,嗓音很软,“两个孩子呢,可折腾人了。”
苏翎急着缠住人,恨不得一直陪着他,就待在这卧室里。
可这室内的摆设,哪哪都不符合他的心意,谁知道是谁一手弄出来的。
她白日忙,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怕是只是过问了几句。
谢拂顿了顿,没给出肯定的回答,“这几日我会多陪陪你的。”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谢拂就被人唤走,只留下苏翎一人待在卧室里。
非砚走进来,“公子。”
“让人把这里都收拾收拾,床榻上的被褥也换一遍。”
他依靠在软榻上,领口凌乱,眼眸湿润润的,嗓音有些哑。
“是。”
非砚吩咐侍从进来,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又让人按照原先的摆设摆放回去。
非砚又将蜡烛点亮,换了熏香里的香料。
一个时辰后,苏翎渐渐开始疲倦起来,又有些饿,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吃了一点吃食就被扶着上榻歇息。
侍从退到长廊处,四处打量着这庭院。
“声音小点,不要吵醒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