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张唇喘气,眨眼才发现眼睫湿了,连掐她的手也改为抚颊肉上的红印,被侮辱过的身躯处在古怪之中,颤抖,兴奋,甚至是冲动。
是兴奋。
就如她所言,控制不住,不停地溢溺着,像是坏了,身子每一寸骨骼都酥麻难忍。
身体……他的身体。
他松开邬平安,想从怀中找药,却发现在拉扯中,药瓶早落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越发奇怪的身子从榻上起身,拾起药丸不管倒出几颗全压在舌下,清凉的药涩味冲淡身体的奇怪兴奋。
随着身体的逐渐平稳,他再次转过脸,湿着黏成一撮撮的睫毛缓颤,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倒在榻上昏迷的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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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和黛儿一起架炉子的周稷山一直留意屋内的动静,最初倒是能听见几声奇怪的声音,后面便静了。
正想着里面如何了,房门冷不丁被拉开。
周稷山转头往后看。
进去之前还清风朗月的少年此刻披散着长长的黑发,宽襟解带的袍子逶迤垂在地上,神情冷得宛如刚从祠堂里爬出的阴鬼,一双泛红的湿眼珠望来,眼底恍惚。
“看好她。”
周稷山脑袋比嘴快,还没张口便先点了头。
哎,罢了。
他暗愁面庞,长眼耷着,等到少年从身边路过,偷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眼珠再微妙慢转,果真瞧见华袍上被洇湿一团。
周稷山站起身,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想再看仔细些。
身后传来拉衣袖的重力。
他转身看着比划的黛儿,扯出衣袖安慰她:“别担心,我进去看看。”
黛儿点头。
周稷山进屋后以为屋内会是一片狼藉,却发现原本摆在何处的东西仍旧在原位,而榻上躺着的邬平安头发被顺柔在肩前,睡姿文静,除了面颊泛红,看不出何处不对。
他上前想仔细打量她脖颈上是否有掐痕,反而发现她身上的裙子被换过,连身上盖的被褥也换过,而她满脸病容,显然是发烧晕过去了。
其实他就在门外,知道屋内没发生什么,但看见姬玉嵬出来时的凌乱,他不确信。
邬平安没事,他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神情沉重地转身出去,继续守着没熬好的药炉子,等邬平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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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平安昏迷前其实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哪怕她确信姬玉嵬还不会杀她,实际她根本不知他最终的目的是
什么,不一定是对她口中的异界好奇,或许是别的。
同时,她昏睡前忽然想起,如果猜错,他当真只是好奇,那便很糟糕了,他装好人那段时日骗她说了好些话,其实该了解的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如若他只是好奇,恐怕她还真得要死在黑泥手中,不应该如此冲动,她不想死在异界,就算是死,尸体也应该回家,回到她熟悉的土地上,而不是烂在这里。
所以邬平安在不断做梦,梦见以前读书,上班,旅游,那些仿佛都是一场梦,浑浑噩噩间地梦见回家了。
邬平安在梦中流出的泪打湿枕心里的麦壳碎,而眼角的泪也被人轻轻擦去。
“怎么还哭得越来越厉害了,黛儿,你去外面买点糖回来。”
有人嘀咕。
“没钱我给你,快去,把狗也抱着一起去,路上安全些。”
有人跑出去。
啪嗒……关上了房门。
天地仿佛倏然安静,不知过去多久,邬平安浑浑噩噩地找回沉重的真实感,眼皮抖动,想从梦中惊醒却有千斤重。
“你醒了?”
有人搬来椅子似乎坐在上面问她。
邬平安缓缓睁开眼,眼珠尚在迷茫不清醒中,隐约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眼前,再轻颤眼睫才看清眼前的人盈满关切地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像透过虹膜,将关心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
邬平安往外看。
周稷山顺着转头,看着外面渐晚的暮色道:“已经走了。”
邬平安后转过眼重新看着他,嗓音沙哑地问:“你呢?怎么还留在这里,我现在和姬玉嵬闹翻了,不怕他以后牵连你吗?”
周稷山回头玩笑道:“怎么走,我还得监视你呢。”
邬平安淡‘哦’。
周稷山看出她的郁闷,从怀里掏出一颗圆白的糖给她:“骗你的,我不是来监视你的,我是在等你醒来,晚上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邬平安握住那颗糖没吃,栗黑眼珠子不偏不倚盯着他。
她不信眼前这个姬玉嵬派来的人。
周稷山不习惯被她直勾勾盯着,所以捂着又开始发烫的耳朵,自觉担负做饭的仆役,“我就不在房里陪你了,你先休息,饭好后我叫你。”
邬平安看着他走出房门,低头打量手中用糖衣包裹的糖。
她吃过一次。
这次她和上次一样撕开糖衣,将糖放进唇中,清甜不腻的味道顷刻在舌尖蔓延。
无端的,她有些想哭。
而走出去的周稷山放下发烫的耳朵,脸上的轻松转为轻叹。
他很会安慰人,也知道如何安慰,可唯独邬平安他不知怎么安慰她。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他才取下挂在墙上的蔽膝,套好袖子主动进了厨屋。
周稷山很会做饭,淘米、洗菜很快便清理干净。
他以为邬平安在房中,直到炒菜时火光乍起,转头看见身后的人,吓道:“站在身后怎么都没有声音。”
邬平安看着他问:“黛儿呢?”
周稷山丝毫没有使唤人的惭愧,回道:“我让她去买糖,抱着狗去了,别怕她不安全,家中那条狗不是真狗,这事儿你知道吗?”
回完,身边没声儿了。
周稷山看似颠勺,炒菜,实则一直用余光打量她。
邬平安沉默良久颔首:“之前不知道,从姬玉嵬走后便知道了。”
家中那条狗对姬玉嵬很热情,甚至格外听他的话,还是只妖冶眼瞳的狗,本就奇怪。
现在听见周稷山说不是真狗,她也不觉得意外,那条狗是姬玉嵬放在这里监视她的。
所以周稷山让黛儿抱走狗,她也能想通了。
邬平安缓缓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术法是假的,你是姬玉嵬的人,应该知道他的术法。”
周稷山炒菜的手一顿,回她道:“刚开始不知道是他教你的,只知道逆着画的符本身不对,我当时没多想,下意识便告知你了。”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不对,邬平安伸手,掌心是之前在外面他给的那颗糖,现在只剩下糖衣了。
周稷山打量两眼,继续边忙边笑:“怎么,还想要?等会,我晚点再给。”
邬平安摇头盯着周稷山:“我好像吃过。”
他忙着,‘啊’了声:“好吃吗?”
邬平安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他高束的马尾,还有耳畔上长链耳坠:“你耳朵上的星子,刚好五个。”
周稷山歪头,收汁的动作缓慢:“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邬平安看着他明显紧张的脸,轻声道:“糖是夹心的,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将在糖丸里夹流心,而你戴的星子我们叫五角星。”
周稷山刚才在忙火光大,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这句话倒是听清了。
他怔愣转头,认真看她:“会画?”
邬平安蹲在地上拾起碳灰递给他:“你先画。”
周稷山在地上画出后再递给她。
邬平安也以同样的方式画出五角星。
再次抬头,果然见他满脸激动,不再是惯性的笑,而是笑中夹杂很淡的苦涩,微恹的眼角泛红,望着她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
邬平安一顿,道:“你应该早知道了。”
他又是做黄焖鸡,又是青椒炒肉,还给她糖丸,又数次歪头露出耳链上的五角星,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果真,周稷山卷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下,眼也不红了:“哦,好。”
邬平安坐在旁边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稷山也坐在她旁身边,用食指在脸上指一圈道:“一眼明,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在邬平安没说出话之前,他忙解释:“不是那种不同,而是眼神,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但应该见过这个地方的人,长久活在尊卑分明中,无论男女的眼神再如何都藏着怯弱,尤其是穷人,眼里不止是怯弱,更有行尸走肉的麻木,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但又不确定,是在见你数次后才确认的。”
他还说:“确认后我为了你费尽千难,才脱颖而出被指派过来的。”
他尚在晋陵便从周晤口中得知她,当时他只是猜测,为了印证,他从晋陵赶来建邺,见她几次后才确定,得知姬玉嵬在为她选夫婿,他暗地里不知道在姬玉嵬面前晃多少次,才终于被看到送过来。
说到这儿,他漂亮的眼里露出郁闷,笑说:“谁知,你半点反应也没有,我还当自己猜错,后面又炒青椒炒肉,又说鱼的百种吃法,你都没反应,我拿糖给你,你也没反应,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邬平安其实第二次又吃到夹心糖,有怀疑过,姬玉嵬狡诈,善于伪装,又了解她诸多事,随便找来另一个善伪装的人也未尝不可,她应该对他抱有极大的警惕。
可糖可以作假,也或许是巧合,他做的那些饭菜,她以前在姬府也告诉过姬玉嵬身边的童子,这些并不足以让她信,但他多次不经意露出的五角星,甚至还能在她前面完整画出来,这些她没告诉姬玉嵬,他不可能知道,所以才确信他和她出自从一个地方。
邬平安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周稷山长眼垂下,轻声叹:“我不知你是不是和我同世界的人,万一认错怎么办?”
在试探她的过程,他同样也在观察邬平安,若她是别的世界来的呢?万一是他最后疯掉的幻觉呢?
他不确定,所以他要与邬平安百分百的相认,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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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