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冷声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让他尽快为凝雪寻个好主子,十日之内,务必办妥。”
那丫鬟闻言,震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僵在原地。
顾澜亭见她不动,不耐呵斥:“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声音发抖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要退下。
“且住。”
顾澜亭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凝雪,补充道:“告诉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细选,找个妻妾成群,尤其身强体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们凝雪姑娘。”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看向凝雪,就见她即便听到如此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呼吸滞涩,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也不去过问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可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舒心。
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看着某处出神。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轻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让她好好吃个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别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来报,说凝雪头痛难眠,请了府医来看过后,又要了些药材,说想自己做点安神熏香。事后没两个时辰,突然又派丫鬟问要了点清心醒神的药材,言辞间的意思,似乎是想给顾澜亭做个香囊。
顾澜亭听说她身体不适,还给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觉得凝雪这是在装病给他看。
认错岂能是这般随意态度?他决心再晾她几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将消息透入潇湘院,让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过两日,便与房家正式交换更帖,定下亲事。
当天夜里,管事前来回禀,说凝雪姑娘听了消息后,只是愣了片刻,随即便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饮食起居,下午同丫鬟们打了会儿马吊,甚至方才还高高兴兴给院里的仆从赏首饰衣裙。
至于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顾澜亭闻言,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语,随即下令让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经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员,年逾五十,家中妻妾众多,对她甚为满意,后日转纳妾文书。
第九日白天,顾澜亭公务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个白日,夜里才归家。
深夜寂寂,他在书房批阅文书。
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潇潇,更令他烦躁。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是凝雪身边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礼,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爷,姑娘亲手备了一桌酒菜,想请您过去,赏脸一聚。”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姑娘这两日说笑玩乐间,偶尔展露的惆怅和无意的念叨,鼓起勇气道:“爷,姑娘那日和二爷真是意外,奴婢当时恰好取东西,在此之前两人还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两人将将遇到,礼貌攀谈而已。”
说着,她恳切道:“爷,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您莫要误会恼怒。”
顾澜亭那点烦躁的心情,在听到这些话后,竟奇异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来她是终于知道怕了,做菜来向他服软认错,还借丫鬟的口解释。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声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澜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唤来甘管事询问。
甘管事回道,凝雪从下午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确实是亲手准备了好几个菜式。
顾澜亭面色稍霁,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爷,姑娘不知为何,将所有的首饰都赏给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顾澜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觉得她或许是想着若他不留情面,就买通院里的丫鬟仆从逃跑,亦或者说服这些人帮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让她多煎熬片刻,可转念一想,她性子素来倔强,难得肯如此低头服软一次,若是晾得过了,只怕她又缩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过去。
想通此节,他取过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